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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憾恨

東北失守始末

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
(上下冊不分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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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後,國、共兩黨展開鬥爭,搶奪接收淪陷區。雙方主要的軍事衝突,首先啟端於東北。由於東北在國防戰略、地緣政治、工業經濟以及歷史傳統上,對全國甚至整個亞洲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很自然的,東北便成為戰後國共鬥爭勢在必得的首要目標了。

民國三十五年四月十八日至五月十八日之間,國共雙方軍隊,精銳盡出,在東北中長鐵路上的重鎮四平街,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戰爭。這是戰後國共兩軍為了爭奪東北第一次主力會戰,對於東北得失,以及整體內戰,關係至鉅。會戰在四平街持久拉鋸不下,雙方攻守最激烈的時刻,五月十七日父親奉蔣中正主席之命,飛往東北督戰。當時父親已發表為首任國防部長,並將於六月一日就職。父親赴前線督飭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並其部下新六軍、新一軍、七十一軍,三天內攻下四平街,並繼續往長春、永吉進攻。林彪部隊十萬餘人大敗,潰不成軍,往松花江北岸哈爾濱倉皇撤退。此時馬歇爾正在南京代表美國政府調停國共內戰,向蔣中正施壓停戰。在此關鍵時刻,父親飛回南京向蔣中正報告戰果,並力主國軍應不顧一切,乘勝追擊,收復北滿哈爾濱、齊齊哈爾、佳木斯等城市,徹底肅清東北共軍。蔣氏基於國內外種種複雜原因,始終未能採納父親此一關係東北國共戰爭勝負的重大建議,於六月六日,片面下令停戰。時國軍孫立人所率之新一軍,已追過松花江北岸,抵達雙城,離哈爾濱不足一百公里,中共中央大為震動,毛澤東下令林彪,準備棄守哈爾濱。此次停戰,遂予林彪部隊喘息機會,整軍反撲,東北形勢,自此逆轉,後東北淪失,乃影響整體國共內戰。

戰後美國對遠東的策略,首要目標仍是在於防止蘇俄勢力擴張,代替日本,獨霸東亞。但傳統上美國外交政策重歐輕亞,二次世界大戰,美國向日宣戰,出兵協助中國,是因為日本先偷襲珍珠港,美國還擊,出於被動。事實上美國政府一向對遣派軍隊至亞洲大陸作戰視為畏途,如何避免出兵中國而又能阻止蘇俄勢力擴張遠東,這便是美國戰後的一大難題。當時國共雙方,劍拔弩張,軍事衝突一觸即發,尤其日本甫投降,共軍已水陸兼程進兵東北,而《雅爾達密約》美國引狼入室,蘇俄軍隊在東北形成尾大不掉,東北形勢急迫,美國政府是有認識的。但當時杜魯門〈Harry Truman〉政府打如意算盤,美國一方面積極協助國軍進佔東北、華北,另一方面卻又派馬歇爾到中國調停國共內戰,向國民黨施壓,與中共組織聯合政府,這種兩面不討好的政策當然註定失敗。馬歇爾在中國調停一年,無功而返。當時對中國問題了解最深的是中國戰區美軍總司令魏德邁,他估計國民黨軍隊並無能力單獨接收東北,曾向美國政府參謀總部建議派遣美軍七個師進駐東北,協助國軍,對抗蘇俄,但為美國政府所拒。戰後美國對華政策的底線是,美國絕對避免直接出兵干預中國內戰。蘇俄軍隊在東北為所欲為,而美國卻劃地自限,不肯介入過深,以免捲進國共內戰旋渦,被迫與蘇俄在遠東兵戎相見。國民黨政府戰後接收東北,可謂舉步維艱,既遭蘇俄作梗於先,又受掣於美國調停,國際形勢極為不利。

四平街是當時遼北省的省會,人口八萬,位於中長、四洮、四梅鐵路之交點,為東北交通樞紐,工業及軍事之重鎮。其東北郊山巒重疊,西南郊河流縱橫,形勢險要,又因其位處中長鐵路上瀋陽與長春之間, 南北滿通衢的咽喉,歷來為戰略上必爭之地。共軍自從出關以來,一直到「四平街會戰」〈中共稱為「四平保衛戰」〉以前,其主要戰略是「且戰且退」,與國軍交戰採取游擊戰、運動戰、避免與國軍正面衝突,不作無謂犧牲。蓋因共軍初出關外,尚未建立根據地,群眾基礎不穩固,軍隊的裝備亦不充足,面對美式機械裝備的國軍,軍火及戰鬥力均佔下風,因此山海關、錦州等段,共軍皆主動棄守,且戰且退。可是民國三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共軍進佔四平街後,中共中央卻一反往常,改變戰略,決定保衛四平街,在四平街及本溪各結集十萬大軍,準備與國軍主力一決勝負。毛澤東下令林彪 「死守四平,寸土必爭」。

國民黨政府這一邊對四平街亦是志在必得。國軍自出關後,向北進展遲緩,雖然與共軍衝突不斷,但都是零星小仗,未曾打過主力大戰。國軍最初出關只有兩個軍,至「四平街會戰」前夕,已增至七個軍暨青年軍二○七師共二十八萬人,兵力驟增,與共軍人數相差不遠。起先蘇聯紅軍佔領東北,等於是共軍的保護傘,國軍有所顧忌,避免與共軍大打出手,自三月中後,蘇聯紅軍開始逐漸撤退,而共軍乃乘機進佔各大城,國共兩軍短兵相接,大戰已不可避免。

蔣中正鑒於馬歇爾由美返華後必然又將施壓令東北國共軍隊停戰,乃下令東北行營主任熊式輝限其四月二日前搶先攻佔四平街。熊式輝第一次攻打本溪失敗,進攻四平亦呈膠著狀態。

四月十六日,杜聿明病癒返瀋陽,重新部署。蔣接到杜聿明五月十四日之攻擊計畫後,擔心此役成敗,乃派父親於五月十七日赴東北巡視督戰。時父親已發表為國民政府第一任國防部長,六月一日即將就職,名義上國防部長乃國軍軍事系統之最高決策人,蔣派遣他即將上任的國防部長往東北督戰,亦見其對四平街之役的重視。每逢戰事緊急的關鍵時刻,蔣氏選派父親至前線解危,在北伐、抗戰時期,都不乏前例。

五月十七日,父親飛抵瀋陽。父親以首任國防部長由蔣中正主席特派至東北督戰,東北將士士氣為之一振。自馬歇爾使華調停以來,東北國共戰事一直拉鋸於邊談邊打,且戰且和的混沌局面,此對當時採取攻勢的國軍至為不利,影響士氣甚大。父親對於國共問題一向堅決主戰,此次由蔣中正任命至東北督戰等於持有尚方寶劍,對於正在激戰中的國軍將士是一大鼓勵。東北將領自杜聿明以下多為所謂黃埔系的「天子門生」,別人可能難以駕馭,但父親卻與杜氏等將領頗有淵源。民國二十八年父親主持「桂南會戰」,杜聿明時任第五軍軍長,率領麾下鄭洞國、廖耀湘等攻打崑崙關,戰爭至為激烈,反覆來往,雙方損失慘重,父親親臨前線指揮,授杜聿明以機宜,第五軍遂一舉攻下崑崙關,完成抗戰中著名的「攻堅」一役,杜聿明因此聲名大著。父親任軍訓部長期間,巡查第五軍,認定其訓練優良,曾特別下令褒獎。父親對杜聿明及第五軍幹部頗能賞識而且指揮得動的,這一次四平街會戰,父親往前線督戰,再度指揮杜聿明,二人合作,又一次創下輝煌戰果。

次日,五月十八日,父親偕杜聿明赴前線督戰,至開原指揮所,坐鎮指揮。此時前線戰爭異常激烈,已經到了決勝時刻,國軍分三路向四平街進逼包抄。頃刻,鄭洞國來報,右翼兵團廖耀湘所率之新六軍已經突破共軍防線,由西豐、平岡,進出赫爾蘇,迂迴共軍側後,企圖切斷四平街共軍退路,而左翼兵團陳明仁率七十一軍亦乘勢超越梨樹,夾擊側背,對共軍形成左右包抄形勢,至是共軍全線動搖,中央軍團第一軍軍長孫立人已於十六日由美返國親自指揮第一軍,在空軍掩護下,一舉突破共軍陣地,向四平街挺進,林彪所部十萬餘共軍大敗,傷亡慘重。十八日晚,開始往北倉皇撤退。

五月十九日,國軍進入四平街,為時一月的第一次「四平街會戰」遂告一段落。四平街既克,父親乃下令繼續進軍長春。在此關鍵時刻,南京統帥部獲得前方諜報,長春城內還潛留了六千蘇聯紅軍,因密令杜聿明,軍隊不准渡遼河、過公主嶺,杜聿明因對父親出示此一命令,父親乃說:「既是我下命令追擊,責任當由我負。」並同時當杜聿明面去電向南京當局報告,並連夜趕回南京向蔣中正說明實況。

父親此一當機立斷的決定至關重要。杜聿明雖有追擊共軍直取長春的決心,但中央當局的命令他不敢違反。父親是蔣中正特派到東北督戰的大員,本來就授有見機行事的權宜。父親當然也了解蔣的心意,攻打四平,意在長春。進攻長春有所顧忌是怕國軍力有不逮以及與蘇聯紅軍起衝突的危險。可是父親見到林彪軍隊已經潰敗,狼狽情形,出人意表,正應乘勝追擊,良機不可錯失,乃遽然獨斷下令,命杜聿明繼續追擊。杜聿明有了父親的命令,才敢放手部署,兵分三路以扇形追擊,繼續進軍長春,並在追擊途中,造成林彪部隊重大損失。

十九日晚父親回到南京即向蔣中正主席面陳,報告林彪部隊潰敗實況,力主繼續攻取長春。蔣當時尚頗猶豫,詰問父親:據報長春有六千便衣之紅軍,萬一肇事起衝突,當之如何。父親以為林彪部隊已潰退,多六千紅軍,亦不濟事。蔣又問,如果紅軍再回來,又當如何。父親分析當前情況:按《中蘇友好條約》,蘇聯應照規定撤兵,既已撤兵,又再回頭,則中國政府不應負責任,而是聯合國的國際問題了。蔣聞言,當場未置可否。

蔣重視東北戰況,不甚放心,五月二十二日,父親趕返東北督戰時,蔣亦同行親往東北視察,同時還攜宋美齡及東北行營經濟委員會主委張嘉璈,共乘馬歇爾專機,飛往瀋陽。蔣在瀋陽落機的時刻,聞國軍已攻進長春,蔣大悅,先前疑慮一掃而空。杜聿明向他匯報了「四平街會戰」的實際戰況,蔣次日〈二十四日〉致行政院長宋子文函:「此間軍事情勢『共軍』之慘敗實為意想所不及也。」林彪部隊潰敗之嚴重性,出蔣意料之外。又次日〈二十五日〉蔣致宋子文函:「自中正到此以後,某國〈指蘇聯〉不斷作間接表示,決不對『共方』袒助,阻礙我統一,過去如此,今後亦必如此,惟望中國能早日和平,並探詢有否需要其盡力之處,此為其在我軍進入長春後所表示之姿態,余尚未作答覆,但據前後各方報告,最近某方態度確已與前大不相同。」

國軍進佔長春,蘇聯態度也改變了,竟不惜扯中共後腿,向蔣示好。蔣對蘇聯紅軍的顧慮既除,信心大增,在瀋陽親自指揮他的「天子門生」將領們,揮軍北上。隋煬帝及唐太宗都曾領軍至東北親征高麗,蔣中正此次蒞東北督師也可說是「御駕親征」了,他手下的愛將們當然更加要賣命表現。國軍進佔長春後,隨即繼續分三路往北急速追擊向哈爾濱倉皇潰退的林彪敗部,左翼隊佔領遼源,右翼隊於二十四日佔領梅河口、海龍,二十六日佔領雙陽,二十七日佔領磐石、九台,二十八日佔領吉林省會永吉,中央兵團新一軍亦於二十九日佔領松花江的大門德惠及松花江北岸橋頭堡,三十日繼續佔領農安。

同日〈五月三十日〉,蔣中正偕父親飛抵長春,這時東北前方戰事已至緊要關頭,新一軍沿中長鐵路猛追,越過松花江,向哈爾濱逼近。在此歷史關鍵時刻,父親向蔣中正提出肅清東北共軍的全盤計畫:父親力主乘勝追擊,直取哈爾濱,乘林彪部隊潰不成軍失去戰鬥力之際,窮追猛打,一舉拿下齊齊哈爾、佳木斯及滿洲里北滿諸重要城市。進一步,父親主張組織民眾,編三百萬民團,保衛地方,肅清共黨勢力。父親並建議待東北情勢穩定後,抽調五個美械裝備師回關內至華北助北平行營剿共,打聶榮臻部,等事畢再行調回。父親自告奮勇願意留在東北,繼續督戰,負責將肅清東北共軍計畫付諸實施。

可是蔣中正不同意父親留下,說道:「六月一日國防部成立,你回去接事。你的意思,我交代杜聿明去做。」父親力爭:「委座在此,我也在此!」

蔣說出心中疑慮,父親停留東北,繼續戰共,怕馬歇爾責怪。 父親又力辯:「馬歇爾責怪可以推到我身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蔣仍堅持要父親即日回返南京,就職國防部長。父親無奈,只得離開長春。北伐父親任總參謀長,抗戰任副總參謀長,國共內戰又任國防部長,中華民國三個重要戰爭階段,父親都出任蔣中正的軍事幕僚長,在北伐抗戰的緊要關頭,父親向蔣氏提過的一些重大軍事決策,也曾獲採納。民國三十五年五月三十日,父親在長春向蔣中正提出的這一套進軍哈爾濱,肅清東北共軍的計畫,可能是他做為幕僚長向蔣氏所做最重要的一個軍事建議,這個關繫國共東北戰爭甚至整體內戰成敗的建議卻偏偏未能被蔣氏接受。

同日,蔣中正亦離開長春飛抵北平。六月三日蔣返南京。四日,蔣中正接見馬歇爾特使,表示願接受馬歇爾建議,東北停戰。六日,蔣中正頒發第二次停戰令:「余刻已對我東北各軍下令,自六月七日正午起,停止攻擊前進及追擊,其期限為十五日。此舉在使中共再得一機會,使其能確實履行其以前所簽訂之協定。政府採取此一措施,絕不影響其根據中蘇條約有恢復東北主權之權利。」

此時國軍孫立人率領新一軍已追抵雙城,離哈爾濱不足一百里。事實上四平街兵敗,中共中央大為震動,毛澤東於六月三日已電令林彪,準備棄守哈爾濱。第二次停戰令下,新一軍追擊部隊乃停止前進,調回至陶賴昭及德惠縣一帶,採取守勢,以待和談解決。

六月二十一日,蔣中正應中共周恩來之請求,再度宣佈,將停止前進追擊的命令延長八日,至六月三十日中午為止。

對當時正在倉皇潰退中已經搖搖欲墜的林彪部隊,第二次停戰,從六月七日至三十日,長達二十三天,不啻天賜良機,得到一個重新集結轉敗為勝的喘息時間。這無異是縱虎歸山、養虎貽患,打蛇而不打七寸,其反撲厲害可知。尤其令人費解者,林彪部隊已經準備撤守哈爾濱,國軍應有情報,即使要停戰談判,也應等新一軍將這座北滿戰略重鎮拿下,談判桌上籌碼才會更多。哈爾濱唾手可得而不取,讓共軍佔去,日後哈爾濱遂成為林彪部隊休養生息,最大的反攻根據地。這個八十萬人口東北北方工業經濟中心,對共軍政治、戰略、經濟的價值,是不容低估的。國軍當時將哈爾濱拱手讓敵,是包藏禍心,遺害無窮。

國民黨政府敗退台灣後,痛定思痛,開始檢討大陸失敗的原因。軍事方面,國民黨高級將領紛紛提出在大陸與共軍作戰所犯的錯誤。蔣中正總統本人也終於對他在民國三十五年六月六日頒發第二次停戰令對東北戰爭的影響,在他撰寫的《蘇俄在中國》中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從此東北國軍,士氣就日漸低落,所有軍事行動,亦陷於被動地位。可說這第二次停戰令之結果,就是政府在東北最後失敗之惟一關鍵。當時已進至雙城附近之追擊部隊〈距離哈爾濱不足一百里〉,若不停止追擊,直佔中東鐵路戰略中心之哈爾濱,則北滿的散匪,自不難次第肅清,而東北全境亦可拱手而定。若此共匪既不能在北滿立足,而其蘇俄亦無法對共匪補充,則東北問題自可根本解決,共匪在東北亦無死灰復燃之可能。故三十七年冬季國軍最後在東北之失敗,其種因全在於這第二次停戰令所招致的後果。」

蔣中正在這裡把最後國軍在東北失敗,四十七萬精銳盡喪敵手,完全歸咎於他自己頒發的那道第二次停戰令,這是很嚴重的說法。

父親一向冷靜沉著,喜怒輕易不形於色,但不止一次,我親眼看到他晚年在台灣,每提起這一段往事時,猶自扼腕頓足,憾恨之情,溢於言表。我很少看見父親論事如此激動,即使論到「徐蚌會戰」另一個與他糾葛甚深的戰役,他也沒有像對「四平街會戰」,感到如此痛心惋慨。「四平街會戰」,最後竟功虧一簣。一著棋錯,滿盤皆輸,這是父親一直耿耿於懷,到他晚年亦常引以為憾的一件恨事。

〈摘錄自白先勇〈養虎貽患──父親的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