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離開之前

  一到夏天,東岸的空氣就讓人難以忍受,濕氣太重令人呼吸急促,只要一走到戶外就汗流浹背。席佛與傑克、奧利弗三個人坐在凡爾賽宮游泳池旁的老位子,和其他人一樣假裝自己沒有盯著那些大學女生看。
  還是該稱她們為大學女郎比較好呢?他也不太確定。這些女孩根本沒有辦法分類,她們清一色挺著古銅色肌膚、穿著比基尼,就像褪去包裝的太妃糖一樣,在游泳池另一頭的躺椅上伸展身體。席佛每次都坐在傑克與奧利弗中間的位子,裝作正在看雜誌,然後從眼角餘光偷瞄那些女孩。游泳池周圍還坐著其他男人,或落單或群聚在一塊兒,每個都一樣可悲可憐,只敢遠遠地窺伺那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禁果。
  「你們看看這些小妞。」這句話傑克應該已經說第三次了。席佛習慣性地忽略他。
  畢竟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來說。大家可都是男人──雖然不年輕了,也沒有成為什麼好男人,但男人的本能可還在。這些小妞、這些妙齡女子……她們擦了SPF 15的防曬乳,胴體閃閃發亮,像是上了焦糖般烘烤著柔軟無瑕的肌膚,同時讀著課本、雜誌,或拿起套著粉紅色、大紅色保護殼的手機拚命傳訊息出去,耳朵連接著iPod,做過美甲的腳趾隨著音樂節奏擺動。除此之外,女孩們感受音樂律動時總會嘟起嘴唇,彷彿親吻空氣似的,頭也上上下下地搖晃著。
  凡爾賽宮是一棟位於州際公路旁的平價旅館,原本這座游泳池只有凡爾賽宮的房客才能使用,但這些女孩每天都透過傑克的邀請過來玩,也沒有人會想要去投訴。她們是哈德森大學的學生,校園就在九號公路對面。這學期才剛開始沒多久,有這麼多年輕的肉體進出凡爾賽宮,簡直就是將火柴與火種擺在同一個抽屜!
  是的,席佛住在所謂的平價旅館內。一連串的錯誤。
  凡爾賽宮就像是十四層樓高的巨大墓碑,聳立在錯綜複雜的馬路與上I-95公路的交流道旁,它是榆溪市郊區邊緣唯一可供居住的建築物,在數年前從一般旅館轉型為提供週租、月租的長住型公寓旅館。於是,這裡也就淪為榆溪市內一干飽受打擊、可悲可嘆的男子們脫離破碎婚姻以後的避居之地。整棟大樓散發著窩囊氣息,一大票中年男子各自蝸居於隔間狹小、裝潢貧乏的房間內。「他住進凡爾賽宮了呢。」當地人這麼說的時候,彼此都能會意那地方象徵了什麼。凡爾賽宮有泳池、有健身房、有接待人員和漂亮的大廳,但這些都無法掩飾只有落魄男人才會住進去的事實,他們舔著彼此的傷口,而且在離婚後的財產與監護權爭奪戰裡,正以每小時大約六塊五美元(加上自己的開銷)的速度慢慢屈居下風。
  大廳裡還掛著一幅原始設計圖,從裡面可以看見凡爾賽宮應當是晴空萬里下閃耀著溫柔白光的大樓,周圍有翡翠般的草坪和繁茂樹林。然而在現實世界裡,為了要有停車場,草地、樹木與放各色風箏的孩子們都無法走出那幅畫,加上鄰近快速道路,日復一日的廢氣排放,凡爾賽宮最終化作一團垂直的烏雲。沒有人明白,既然美夢不再,又為何要繼續掛著這幅畫,說不定是誰想出的殘酷玩笑吧,打從潛意識要折磨這裡的住戶們。
  其實在席佛還沒離婚時,凡爾賽宮當時看起來雖然體面一些,卻也已經是大家打趣的目標了。「我真這麼難相處的話,你就搬出去算啦?凡爾賽宮一定還有空房間……」大家會這麼說。過了七年,席佛真的來到了這裡,他的人生被困在八樓的兩房小公寓中,同住的都是落難兄弟,大家被驅逐出榆溪市,無緣回去那兩旁種著漂亮樹木的街道,再也無法進入那些鋪有地毯、窗簾華麗壯觀的都鐸和殖民式建築內。他們失去了婚姻與家庭,卻還在大大小小事情上為這些名目付錢,甚至明知道自己回去那房子也只會受到冷言奚落,卻還是得繼續繳房貸。就連前妻的衣服、髮型、保養、除毛和上健身房的費用,也得由他們負擔,這種種儀式所造就的美好胴體卻不是由他們享用,因為前妻大概正與個人教練或律師翻雲覆雨,而且這些教練和律師的薪水也同樣由前夫們一手包辦。至於他們自己的律師呢,感覺一點用也沒有,只會用些門外漢能聽懂的方式來解釋他們處境多悽慘。撇開前妻不談,還得付錢讓孩子參加兒童棒球、兒童足球、上鋼琴課、學溜冰與空手道、買Gap的童裝、讀私立學校、接受正音治療、請家教、課後活動,再加上醫療保險。只要站在凡爾賽宮的大廳,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得到這棟建築物瀰漫一股焦躁絕望的怨氣,住在這兒的男人時時刻刻壓抑著心中巨大的恐慌。他們隨時會崩潰,不敢打開銀行寄來的對帳單,不斷變賣越來越少的資產,心裡很清楚這巨大的混沌終有一天會墜進法院那灘酸液中,慢慢分解為破產人生。
  因此,住在凡爾賽宮的這群難兄難弟,如同一般男性的習慣,默默地伸出隱形的手支持、攙扶彼此。他們的友誼脆弱微小,如同沙漠裡的苔蘚,彼此大聲訴苦埋怨,咒罵法院流程的冗長、法律規定的陳腐,還有該死的律師,同時對這揮之不去又無法跨越的貧窮困頓憂心不已。假如心情好一些,就能暫時裝作眼前的淒涼並非是人生的全貌,嚷嚷著自己必定會再度追尋到真愛,不會孤老死去,而且很快就會有對象可以上床了。但無論情緒高低,他們總是一臉陰鬱、酗酒嚴重,老是偷看那些年紀小了自己兩、三輪的女孩們。他們想看見烏雲的邊緣,期待撥雲見日的那一刻。

***

  焦點又回到了大學女生身上。
  「你們看看……」傑克說。
  傑克長得帥,所以就算大剌剌地盯著人家也不會太害臊。他身材高瘦,就算脫了衣服曬太陽也一樣體面,微鬈的頭髮顏色偏深,下巴像是漫畫裡的超級英雄那樣微微往前翹。席佛和他很久以前就有過幾面之緣,那場合無關乎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交流,而是妻子或母親之間的聚會。如今呢,兩個人則是因為都沒了老婆,所以聚在一塊兒。知道席佛離婚,最開心的人就是傑克了,看見他搬來凡爾賽宮,傑克居然樂得在大廳跳起舞來。
  「你自己看。」奧利弗的臉隱藏在一頂皺了的棒球帽底下。「我要午睡一下。」
  奧利弗已經五十多歲,個頭雖高,但是身形略嫌臃腫,皮膚也垮了,那雙眼睛看起來總是很累,腰帶下方鼓起的肚皮則裝滿了威士忌。他是這兒的異類,其實並不一定得住進來,因為他的財產還很多,想住哪兒都不成問題,只不過他想找些朋友陪伴。他也結過婚,還結過三次,兒女都已經長大了,根本不跟他往來,至於孫子、孫女則連見都沒見過。奧利弗比席佛大上十四歲,而傑克是個性愛成癮但又輕視女人的怪胎,他們三個人究竟是怎麼混在一塊兒的,連席佛自己也回想不起來,一切就這樣悄悄地進行著。
  他們每天都來這兒曬太陽。傑克依舊高挑精壯,但胸腹的肌肉漸漸鬆弛。相較之下,席佛全身上下都比較厚實,體型像是個老了的棒球投手。奧利弗更不用說,那鬆垮的肚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呈現梨子的形狀。三個人一字排開,傑克就是「老化前」,奧利弗是「老化後」,而席佛處於過渡階段──每件事情開始走錯方向的那個當下。
  「顯而易見啊。」傑克根本沒理會奧利弗。「身材線條有多棒就不用說了,但我們要更深入一點。看看她們的眼睛、她們的動作、她們的笑容,每個人都散發出一種……純潔無瑕的性感。她們對男人還是有愛的,不過等她們被上過上千次以後,就免不了變成尖酸刻薄的老女人。」
  「跟你的話,一個晚上就夠了。」
  「去你的,死奧利弗。」
  「對你來說不會太年輕了點嗎?」席佛問。
  「什麼鬼話!」傑克說。「你覺得誰可以滿足這些小妞?難道是男大學生?回想一下你自己二十歲的時候是什麼德行吧。對,走在路上隨便都會硬,但硬了就做得好嗎?你當時真的知道怎麼取悅女人嗎?或者應該問,有想要取悅女人的意思嗎?才怪,滿腦子只想著要衝刺而已吧!十次裡面有九次,當你射了的時候,女孩子才剛暖身完哩。」
  席佛腦海中確實浮現一個女孩。他不記得名字,只記得自己壓在她身上,地點是她的宿舍小房間裡的小小單人床。女孩望著他的眼神透露出毫不壓抑的濃烈慾望,那時候他的感覺很強烈,現在卻只剩下淡淡的哀傷在耳邊縈繞,再也找不回來了。
  「別自以為什麼都懂。」傑克越說越起勁,這可不是好現象。「我們眼前的女孩可不是當年的大學小妹妹,她們已經進化了。她們喜歡做愛,她們想要!她們還覺得性是與她們自身不可分離的一項重要權利!這就是女性主義者,上帝保佑她們。」
  「你可以不要再演講下去了嗎?」奧利弗叫道。「我正要午睡呢。」
  「我說奧利弗,你應該很清楚的,想要的話不成問題啊。準備一瓶酒、幾顆威而鋼,問題就都解決了。」
  奧利弗摘下帽子,朝傑克瞇起眼睛。「問題是她們誰會要我?」
  「你在胡扯什麼?你是個英俊的男人啊。」
  「我又老又胖,能生存到現在,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叢林裡扮演什麼角色。」
  「什麼角色?」
  「一隻偶爾花錢叫人吹屌的老蟾蜍。」奧利弗說完,又將帽子蓋回臉上。在那一瞬間,席佛好像真的在他身上捕捉到蟾蜍的身影。
  女孩們又在椅子上翻身、伸展,熟練地解開比基尼上衣的釦子,避免曬不均勻。她們擺動著雙腿,又幫乳溝抹上助曬油,舔了舔嘴唇,撥弄著長髮。傑克拉高雷朋墨鏡,瞇起眼睛追隨女孩的每個動作,笑著讚歎道:「榮耀上帝啊!」
  奧利弗忽然放了個又長又響的屁,好像從氣球裡擠出來似的。
  「夠了,奧利弗,你去吃藥啦!」傑克叫道。
  這就是席佛的朋友。

如果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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