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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燭》
第一章
歲月的增長對阿格凡頗為無情。他四十歲時的相貌就和現在五十五歲看起來一樣老了。他鮮少有清醒的時候。
而莫桀這冰冷細瘦的男人,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變老。他的年紀模稜兩可,就像他那對藍眼睛的深度、和他那音樂般嗓音的抑揚頓挫。
此刻這兩人駐足之處,是卡美洛奧克尼宮裡的方庭迴廊,他們看著外面陽光下的鷹鳥棲息在綠色庭園的橫木上。這座方庭迴廊有著新式的火燄形拱門,而在這優雅的框架中,那些帶著高貴漠然神態的鷹鳥看起來十分顯眼──這裡有一隻矛隼、一隻蒼鷹、一隻遊隼和她的雄隼,以及四隻小灰背隼,這四隻小灰背隼養了一整個冬天,不過都活了下來。橫木很乾淨──對那些熱中戶外運動的人來說,如果要參與這種血腥的運動,就有義務要小心隱藏獸性的痕跡。所有的鳥兒都飾以美麗的緋色西班牙皮革和金工裝飾,鷹鳥的皮帶用白馬皮編成,而那隻矛隼的皮帶和繫腳皮繩,則是如假包換的獨角獸皮裁製而成,是對她一生地位的讚美。她是大老遠從冰島帶來的,而這是他們至少能為她做的事。
莫桀愉快地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離開這裡吧,這地方臭死了。」
他說話的時候,那些鷹鳥稍稍動了一下,牠們身上的鈴鐺發出一陣細語般的聲響。這些鈴鐺是不惜代價從東印度帶回來的,而且矛隼身上那對鈴鐺還是銀製品。一隻有時作為誘餌的巨大雕鴞正站在迴廊陰影處的棲木上,鈴響時,牠睜開了眼。牠睜眼之前,可能不過是隻填充貓頭鷹,或是一團邋遢的羽毛,然而在那雙眼睛乍現之時,牠成了愛倫坡筆下的生物,你完全不會想看著牠。牠們生著紅色的眼睛,帶著殺意、可怕駭人,似乎還會發光,就像是蘊含火燄的紅寶石。牠的名字叫大公爵。
「我什麼也沒聞到。」阿格凡說。他疑心地嗅著,想要聞出些味道。不過他那塊負責嗅覺與味覺的上顎已經廢了,而且,他的頭正在發疼。
「是『運動』的臭味,」莫桀在話裡加上引號。「還有『合宜行事』與『好人』的臭味。我們到花園裡去吧。」
阿格凡執意要回到他們原先討論的話題。
「不用為了這種事心煩,」他說:「我們知道是非對錯,但是別人不知道。沒有人會聽我們的。」
「但是他們一定要聽,」莫桀眼睛虹膜上的小斑點燒出藍綠色的火燄,和貓頭鷹的眼睛一樣明亮。此時他不是那個肩膀曲斜、衣著華麗的浮誇男子,而成了一切的肇因。在這一點上,他完全無法與亞瑟妥協,和那個英格蘭人徹底相反,互相對立。他變成了所向無敵的蓋爾人,他是比亞瑟一族更古老、更奧秘的滅絕民族所遺下的子孫。而今,當他對這一切的肇因燃起怒火時,亞瑟的司法顯得既中產階級又魯鈍;與匹克特人原始而野性的智慧相比,似乎只是一種愚蠢的自我滿足。他唾棄亞瑟時,他母親那邊的祖先群集而至,顯現在他臉上。那些祖先的文明和莫桀一樣,也都來自母系家族,他們騎無鞍馬、駕雙輪戰車、在戰鬥時講究策略,並用敵人的頭顱來裝飾他們猙獰的堡壘。他們蓄著長髮,模樣凶猛,有位古代的作家描述他們行軍的模樣:「手中持劍,與洶湧的河水或暴風雨中澎湃的海洋對抗。」而今他們的民族性展現在愛爾蘭共和軍身上,而非蘇格蘭民族主義分子,他們不斷殘殺地主,然後又怨怪那些地主遭人謀害。
這個民族會把林查洪這樣的人當成國家英雄,原因是他咬掉了一個女人的鼻子,而那女人是戈爾家族人;這個民族被歷史的火山驅逐到世界遙遠的角落,他們在那裡懷抱惡毒的牢騷與自卑感,甚至至今仍公開表露他們自古相傳的自大。他們是天主教徒,不過,如果有任何一位教宗或聖徒(亞德里安、亞歷山大[注1]或聖傑羅姆[注2])的政策不合他們的意,他們就直接在對方面前逃之夭夭;這些破碎遺產的守護者不但歇斯底里、暴躁抑鬱,而且飽受責難。很久很久以前,以亞瑟為代表的外來者就降服了這個野蠻、狡猾又英勇反抗的民族。而這便是這位父親和他兒子之間的一道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