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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度瘖啞的聲音
我於二十世紀中葉出生在都柏林,但我誕生的環境更像來自上個世紀,而非當代。
我家有九個小孩,在當時多產、貧窮、沒沒無聞的愛爾蘭芸芸眾生中,甚至稱不上大家庭。我很典型。一個無名小卒,來自世世代代史上無名的家族。生為女子,在懼怕性行為,甚至禁止我了解自己身體的保守天主教國家,可以預期我的少女和成年生活將遇到困難。但至少(可以假定)我不必賺錢養活自己。總有一天有個男人會娶我養我。
但世上沒有典型的人。地方也不會永遠不變。愛爾蘭外面的世界改變了,連愛爾蘭本身也在改變,而我將成為改變的催化劑,同時是它的受益人。我沒有料到這一點,直到我寫下我的故事。
我囚禁在自己的人生經歷中。大部分時候我只是盲目地一天過一天,雖然我的人生經歷在外人看來一定夠正常了──成長於鄉間、求學、戀愛、發現情欲、學習、工作、旅行、有時健康快樂有時則否──我自己卻覺得通常只是勉強活著。我從未退後一步觀察我自己及我所做的事情。我不夠重視自己,不夠認真看待自己,甚至不曾私下反省我的存在是否有任何模式、任何意義。我理所當然認為,如同大多數生於死於這個星球的幾十億人,我只是一個偶然。我的存在沒有理由。
然而,我的人生經歷在我體內燃燒。縱使它不過爾爾,它是我唯一的紀錄,也是我僅有的創作,我內心有個東西不肯接受它無足輕重。我心中一定有東西在等待機會站出來,要求被當一回事。因為最後,當談我自己的機會呈現眼前時,我一把抓住它。「反正我自食其力,」我想。「我有什麼可損失的?」但我也需要發聲。我需要嗥叫。
事情緣起於我四十多歲時,回到我的出生地都柏林,在全國最受尊敬的報紙《愛爾蘭時報》擔任時事評論專欄作家。這是一份很棒的工作,而且得來相當意外。一個愛爾蘭女性,竟然可以擔任時事評論專欄作家,這在我一生大部分時間是難以想像的。但迄今我已寫了十來年專欄,而且愛這份工作。
我的專欄通常談政治或社會問題或通俗文化大事,完全不涉及個人。專欄的聲音是自信的、公共的。我的讀者可能認為我一貫如此自信,但我知道真相。我的私人生活是孤獨的。我的私人聲音是怯懦的。就全國影響力而論,在愛爾蘭,我算一號人物。但傳統上對女性重要,且在我大半輩子對我也很重要的東西,我卻付諸厥如。我沒有愛人,沒有兒女。在我看來,我似乎沒有任何值得回顧的東西,除了失敗。
然而一位出版商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將我這些年寫的一些專欄集結出書。我說沒問題。沒有人會透過報紙後頁追蹤我的工作,但書會流傳。它可能是登山者在尼泊爾山區小屋找到的唯一讀物。它會編入國家圖書館目錄。它會留下來等我的姪孫長大,他現在只是嬰兒。但我對舊專欄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我要在我答應寫的作者簡介中說什麼。我怎樣描述自己,那個寫專欄的人?如今機會來了,我要怎樣介紹我自己?
我在愛爾蘭有相當知名度。我常上電視,報紙上有我的照片,登在我的專欄上方。但我不是明星。人們必須仔細瞧我兩、三回,才能把人和名字連在一起。例如有時我在酒廊喝酒,房間另一頭一群婦人開始打量我,會派其中一人過來;或我在超市買菜,有人從我旁邊經過,會轉過身來,走到我面前,仔細端詳我的臉。「你是名人嗎?」他們問。
呃──我是名人嗎?以世人的標準來衡量,我不是無名小卒,然而,誰決定什麼是名人?名人是怎樣製造的?我從來沒做過任何不同凡響的事,大多數人也沒有。但大多數人就像我一樣,覺得自己不同凡響。自命不凡的感覺湧上我心頭。我渴望敘述我的人生。我過夠了偷偷摸摸的日子。我坐下來寫作者簡介,我召喚我的自尊。我把簡介寫成一本回憶錄。
我想像我的小小愛爾蘭世界會給我的惡評。「她以為她是誰啊?」我可以聽到書評家說。但事情發展完全不是如此。我的故事進入的世界遠遠大過於我的想像。那個世界充滿認識我的人,他們是我的兄弟姊妹,雖然我們從未謀面,他們等在那裡歡迎我走出陰影,他們自己也想甩掉遮蔽他們生命的陰影。我的微弱聲音引起眾聲合唱的洪亮回響!我的聲音,一度瘖啞的聲音!甚至我的故事,在所有可能起始之處,它選擇從我生命中一個我完全不能言語的時間點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