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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夜的九點半,與家人享用了一頓熱鬧的節慶晚餐之後,我從蒙克小屋的餐室通過長長的門廊,打算前往客廳與家人一同享受圍擁爐火的溫暖時,我停下了腳步。然後,依著平日晚間的習慣,我走到大門口,推開門踏出了屋外。
我一向喜歡夜裡的空氣,嗅聞夜的氣息,無論那是仲夏花卉的芬芳甜香,秋天營火和落葉腐土的刺鼻味,還是冬日霜雪的刺骨寒意。我喜歡仰望頭頂的夜空,無論那是星月閃爍或只是一片漆黑;我喜歡探索在前方的黑暗,聆聽夜間生物的鳴叫,忽高忽低的風吟,或是果樹間的劈啪雨聲;我喜歡從河谷的平坦草原沿著山坡向我吹來的氣流。
今晚,我一走出屋子就立刻嗅出天氣起了變化,心情也為之一振。過去整整一週,我們這裡一直在下雨,寒涼的雨。屋子四周和野地裡瀰漫著一股水霧,從窗口往院子望頂多只能看見一、兩碼遠的範圍。非常惡劣、濕冷的天氣,絲毫沒有轉晴的跡象。散步沒有一點樂趣,想打個獵,能見度又太差,狗兒們也都是無精打采、怪里怪氣的;屋內一整天都得亮著燈,食品貯藏室、庫房和地窖的牆壁滲出濕氣且有股霉味,爐火劈啪吞吐,還冒著濃煙,陰慘慘地悶燒著。
多年來我的情緒一直受到天氣變化的強烈影響,而且老實說,要不是屋中其他房間傳來歡樂喧鬧的聲音,我恐怕早就變得陰沉低落、了無生氣,根本無法享受該有的生活樂趣。我常常被自己的多愁易感弄得焦躁不堪,但是艾思梅卻被這嚴酷的天氣激起不服輸的鬥志,也因此我們今年聖誕節的準備工作遠比往年來得更加大手筆,更帶勁。
我踏出屋外一、兩步,就著月光下看清楚周遭。蒙克小屋坐落在一片微微隆起、約四百呎高地的頂端,小小的尼河就在這裡由北往南蜿蜒流經大片肥沃且隱密的鄉野。小屋前方毗連的草原,偶爾可見混雜了矮樹叢的闊葉林木點綴其間;屋後則是景觀迥異的地帶,廣達數平方哩的粗獷灌木林和石南樹叢,成為夾雜在大片良田當中的一塊荒地。離我們最近的一座大型村莊不過兩哩遠,主要的市集也只在七哩之外,但是這兒卻有種遺世獨立的氣氛,常讓我們感覺自己和文明相距甚遠。
我第一次看見蒙克小屋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後,當時我和班特利先生共乘著一輛二輪馬車。班特利先生原本是我的雇主──我最初是以見習生的身分進入他的法律事務所,此後就再也沒離開,而那時我才剛晉升為正式的合夥人。那一陣子,他因上了年紀,而開始慢慢把手中的重擔一點一點移交給我;儘管那之後一直到他八十二歲過世為止,他始終保持至少每週前往我們倫敦事務所探視一次的習慣。雖然,他其實是變得越來越喜歡待在鄉下。他對打獵釣魚沒什麼興趣,不過相當熱中於擔任鄉間治安官、教會委員、這個或那個董事、外郡或教區委員會、社團或協會的主委等角色。多年後,當他終於接納我成為他的正式合夥人,我真是既寬慰又欣喜,但同時又覺得這位子非我莫屬,畢竟我任勞任怨了那麼多年,在公司營運上分擔了不少重責,卻始終沒獲得應有的報償──至少在職位方面是如此。
總之,在那個週日下午,我坐在班特利先生旁邊,欣賞遍布高大山楂灌木叢、翠綠沉寂的野地景觀,看著他駕著悠緩步調的小馬帶我們回他那棟有點醜而且氣派過頭的宅邸。對我來說,像這樣無所事事地坐著,是少有的狀況。在倫敦,除了花一點閒暇時間研究、蒐集水彩畫之外,我的生活就只有工作。那一年我三十五歲,已經當了十二年鰥夫;我對社交活動興趣缺缺,儘管健康大致良好,卻不時有些精神方面的疾病和症狀,至於造成這結果的那段人生經歷,請容我稍後細述。總之,我當時的外貌比實際年齡老得多,一個表情緊繃陰鬱、氣色慘白的男人,遲鈍得有如一條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