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假故事展
逍遙如鳥:高行健作品研究

逍遙如鳥:高行健作品研究

  • 作者:楊煉
  • 出版日期:2012/06/06
內容連載 頁數 1/3
成於言──從高行健作品看藝術的境界
楊煉

詩人龐德在他的巨著《詩章》中寫道:「誠」這個字已造得完美無缺。《說文解字》注「誠」字曰:信也,從言成。從一個「誠」字入手,討論高行健作品的藝術境界,似乎離題,但深入些看,何為「境界」?如何建立、抵達那「境界」?卻從來沒有被說清楚過。「境界」一詞,人人談說,順口順手,可又含義極度模糊,一片臆想中,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最終,什麼都是「境界」,於是根本沒有「境界」。有的只是自說自話,甚至自我吹噓。

在我看來,「境界」的全部含義,在於完成人的精神超越。這裏,已經指出了構成「境界」的幾個因素:一,面對「人的」處境。這處境又分為外、內兩個層次。二十世紀的中國人,太熟悉外在的困境了,生活的貧困、政治的險惡,文化環境的污染匱乏,猶如一隻與生俱來的籠子,鎖著我們的生命。但同一個壓力下,為什麼有的人屈服追隨?有的人特立獨行?知道世上沒有天堂,那麼是加入、還是反抗每一個地獄?即使有嚴酷的查禁,但不為出版而寫、甚至如高行健的《靈山》「為不出版而寫」,已構成了對困境的超越。這樣的寫,純粹出於信念。而寫出的作品,無論什麼體裁,它們共同的名稱都是「詩」。一種掙脫特定時空限制,與古往今來偉大靈魂相交相通的形式。與之相連的第二個因素,就是「精神超越」。這超越以現實困境為前提。困境的難度越深刻,超越的能量越大,一個人建立的「自覺」越完整和強健。就是說,「精神」並非超越到人生之外,恰恰相反,它一步步構成了人生的縱深。第三,必須注意放在最前面的「完成」那個詞。人的精神超越,不是空喊口號,而是用一部部作品中實實在在的「怎麼寫」,證實藝術家在「寫什麼」。當高行健不停突破人們預期,拿出新作,令我們感動的,不只是他的天才,更是那個激發他超強活力的精神血緣,一層層帶領他突圍,把中國、西方、中文、外語、此岸、彼岸、現實、虛構統統變成假命題,而藝術直面一個人的存在,把它追問成一個思想宇宙。直到,藝術和人格,一而二二而一,互相成就,不可分割。

我讀高行健的作品,在字裏行間,看出的兩個關鍵字是:真誠和純粹。因為真誠,一個藝術家在生活中只能坦白地面對內心,用自己的感受判斷一切觀念,不論那觀念怎樣官方或流行。因為純粹,一個藝術家不能容忍把作品降低為「工具」,而淪入一種他所反抗的宣傳思維。在二十世紀中國的獨特語境中,要維護這樣的真誠和純粹很難。反之,要利用各種政治說辭牟利卻很容易。事實正是如此,例如,借助於冷戰意識形態的現成知識,「地下」、「流亡」這些辭彙,似乎成了當代中國藝術家的專用頭銜,甚至可以據此要求「優待種族歧視」:降低和忽視藝術的標準。在西方,一部作品「可能被查禁」,已成為代理人向出版社推銷它的理由,那暗示著,有可能獲得報刊的炒作,並使出版商從中獲利。這種實用,本質是虛偽。但是作為一個中國藝術家,拒絕戴上這樣的頭銜,就是拒絕在西方本來不多的謀生之道!我曾把「大主題、小形式」作為貧弱文學的標誌,這也包括骨子裏投市場所好的各種「政治正確」。「大主題」經常可以套上耳熟能詳的口號,例如民主、例如革命,卻不必追問其中究竟的含義;「小形式」則是用放棄藝術的獨立,來放棄藝術家精神的獨立。當高行健說:「個人改變不了世界」,我從中聽到的正是一種藝術家的誠實。那並未回避什麼,而是明確了思想焦點:像一個人那樣活著,並用藝術的創造挑戰整個存在。於是,我們看到另一種現象:他不喊政治口號,但從開始就明確了做人的原則,在六四後公開宣佈「不期待在我有生之年回到一個極權政治下的所謂的祖國」。他不玩民運遊戲,但通過作品清楚堅持獨立思考和言論自由。他不追逐藝術運動,卻返回「藝術」一詞的根,不停探索人性的黑暗去激發創作的能量。他不理睬藝術時髦,卻汲取古今中外的精神資源,把自身建成一個點,自覺傳承構成人類精華的偉大個性。或許,在「個人改變不了世界」後面,我們還可以加上一句:「於是,就用改變個人去改變世界」。好熟悉啊,這怎麼簡直就是中國經典「修身」之說的回聲?所有向外的突圍,其實都是向內的。在否定改變世界的煽情之後,我們才能學會加繆所說:讓旅行變成「一種偉大的學問,領我們回到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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