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書展_加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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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出發之前

有些旅行不是在出發時才開始,往往開始得更早,有時候非常地早。十五年前,我正安適地乘著人生列車,身邊是親愛的人和熟悉的事。突然間,安德烈把我搖醒,像是有人掏翻我的口袋、換掉門鎖,我的生活一切大亂。不過是幾個字:「你的孩子可能是自閉症兒。」

一開始的反應是不相信:這怎麼可能!應該是診斷錯誤吧!於是,我開始把一些原先覺得毫無意義的小事兜在一起,這才發現我錯了。然後像爆發一場颶風,不,兩場,或者更像是七場颱風颳起,從那瞬間起,我整個人都陷在狂風暴雨裡。

我在診斷後離開,進入一家咖啡吧,要了一杯沒有氣泡的水。

「還要來點什麼嗎?」服務生應該注意到呆滯的我。

「您知道自閉症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看著水,緩緩地喝著,好像那水可以滌清思緒,把問題沖到腎臟,再從腎臟拋得遠遠的。但事情不是這樣運作。

「那怎麼運作?」我問家庭醫師巴納爾—在我們這裡,大家都因為他那些對心臟病、冠狀動脈,和其他我毫無興趣的事情的古怪論點而去找他,我也和大家一樣。「人若是好好的,包括心臟在內,身體的每個小零件都不會有事。」

「它是這樣運作的:整個生命全都罩在一個鐘型罩的圓頂下,中央都是些普通的毛病,旁邊會有各種稀奇古怪的狀況;生命的中間是稀釋的,旁邊卻太過稠密。」

「我不懂。」

「生命並不完美,但它有自己的力量。」

他說得沒錯。生命有股自己的力量,讓患有自閉症的孩子們也能成長。有人說,和自閉症的孩子生活,意味著像在某種特定的專制統治下生活。光是想到世界要由安德烈來控制,就讓我發笑。

首先是每星期會有它的顏色。在紅色的星期裡,胡蘿蔔、柳橙、番茄都可以自由貿易。各類津貼補助都只會給這些獲准的物品,而運送花椰菜、甘藍菜和碗豆的車子則禁止通行。到了綠色的星期,商店裡會擺上原先被禁止的蔬果,裝柳橙的箱子得立刻運回西西里,胡蘿蔔也在田裡一個個排隊站好,全都回到當初被拔起的坑裡,任誰都不會在那時把法國來的胡蘿蔔送到費拉拉(註:Ferrara,位於義大利北部艾米里亞平原的城鎮,為建築藝術之都)。

對於喜歡李子和茄子的人就很抱歉了,絕不可能會有一個星期是紫色的。

而「半滿」或「半空」狀態這類考驗著最優秀智者的容積兩難問題,也不可能存在:瓶子或其他容器要麼都必須空,要麼都得滿;自動原子筆筆尖要不都得全在筆桿裡,要不全都在外面,絕不可有些在內、有些在外,不然會有些還好好的,有些就壞了。這樣是不可以的。

最好不要穿領口有拉鍊或扣子的運動衫或毛衣,讓領口不經意地半開著。拜託,拉鍊請完全拉上或是敞開。不管天氣冷不冷,爭辯永遠無效。一點小小的堅持是無害的。

不論是誰,都不准一整塊地吃切了的披薩。這裡指的是從任何一個點開始,隨心所欲地咬下一口。你得先吃白色的起司,然後吃綠色的蘿勒,最後—不過也只有最後,才能吃餅皮和番茄醬汁。每年應該還會過三百六十五次的巧克力日。或許,這項措施比較不會那麼令人不舒服。任何擁有室內恆溫調節器的人,或自認為你有這東西的人,也別指望他仁慈。要麼關掉,要麼就把它開到最大,因為不冷不熱的溫度不存在。

鐘塔都必須配備有自動吹泡泡的機器。要在星期五和星期一有綿延不絕的肥皂泡泡以宣告週末來臨,或慶祝一週開始;只要財務許可,在元旦、每個分點(即春分、秋分)和至點(即夏至、冬至)或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放煙火。

他自己去學校。上學和回家的十分鐘,是他僅有的二十分鐘自由時間。他們問:「你們不怕嗎?」怕呀!很明顯的,一整天都提心吊膽。不過,每當背起背包出門和回到家時,安德烈臉上總是掛著微笑,所有的擔心都得到了補償。因為自由並不是只需要能呼吸和有一顆跳動的心,那樣是不夠的。

當然,自由也不是不用付出代價,我們必須簽署責任聲明。我們知道,不管是對老師們、警察、其他市民,還有所有歐洲的汽車駕駛人,以及路過此地的觀光客,讓一個自閉症的孩子自己上學不是個小問題。

五月底的某個晚上,我無法入睡,想起幾天前安德烈發出的吼叫。在遇到某些挫折後,他在屋子裡四處遊蕩,非常不安定。我不停地問他有沒有事,他奇怪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從沒有過的眼神盯著我看。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吼叫,那吼聲像是穿越了時空,綿延數天。感覺像是聽見他在說:「我沒辦法,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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