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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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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上下套書)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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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最近有一部日本電影《國寶》賣座非常火熱,連好萊塢巨星湯姆.克魯斯都在洛杉磯包場,舉辦業界特映會,更稱讚《國寶》是「一定要在大銀幕觀賞的特別之作」。我還沒看電影,但先把原著小說找來看了。《國寶》的作者是吉田修一,他的作品我看過的不多,印象中,多年前讀過他以台灣高鐵為背景的一部小說《路》,非常好看,但其他的作品都一直失之交臂。這回,因為在網路上看到太多人在討論《國寶》這部電影,當我知道這是改編自他的小說後,就決定找來讀一讀。
其實,《國寶》的中譯本早在2020年就出版了,但應該也是拜電影上映之賜,最近小說的知名度大開,銷路也突然暢旺起來,一下子就創下了十刷的紀錄,這在出版業慘淡的今天,算是很難得一見的佳績。
《國寶》這部小說有些厚度,所以出版社分成上、下兩集出版。新版的《國寶》封面設計很精美,上集〈青春篇〉以綠色為底色,下集〈花道篇〉則是紅色,兩本書封都燙了金,帶些喜氣,也和日本傳統歌舞伎的象徵物「定式幕」(由蔥綠、黑、橘三色直條紋構成的布幕)有非常強力的扣連,光從書封,就能猜出這部小說講的故事,和日本的傳統藝術應該有關。
的確如此,這部作品講述的是主角立花喜久雄如何從一個九州地區黑道幫派的兒子,進入歌舞伎界,再與師父的兒子大垣俊介似手足又似競爭對手共同成長的故事。喜久雄的師父是丹波屋的名角第二代花井半二郎,他同時指導兒子俊介和喜久雄,但在選擇接班人時,他打破世襲觀念,讓更有才華的喜久雄成為丹波屋的繼承人。俊介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離家出走。
出走後的俊介,一度消沉,但後來還是尋回自我,努力從谷底爬起來,並拼命想讓自己在舞台上的表現追上喜久雄。而受過完整訓練及指導的喜久雄也不滿足於自己的成就,反而拼命追尋更高的藝術境界,要讓自己在舞台上的演出成為無人能及的高度。
在經紀人的穿針引線下,俊介和喜久雄還曾同台演出,兩人分別飾演不同的角色,第二天,兩人再交換演出對方的角色,再同場演出。這樣的較勁果然引起轟動,也激勵他們兩人都更上一層樓。
喜久雄和俊介在歌舞伎裡都是「女形」。所謂的「女形」,有點像是我們國劇裡,由男角飾演的女旦。但女形和女旦,還是有所不同。書裡的師父說,「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變為女人,再連女人之態都褪去之後,所留下來的形。」我真覺得這樣的說法玄之又玄,這種表演心法也真是神奇,又充滿哲學感。好像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裡,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劍時的武功心法。你必須學其神,而非學其形,就像是至高的武學,重點不在招式,而在意境。所以,女形就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蝕掉女人的形體,只留下那個影子。
但要達到這樣的境界,一定很困難。因為,好的演員雖然很容易就能融入角色中,但是,演員融入的,是某一個特定的角色。可是,歌舞伎要求的女形,是個「輪廓」,而不是具體的某一個角色,這個女形可以在任何一齣戲裡變成任何一個角色,難度更高。
要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一定很困難,而且一定要融入得很深,才有可能捨棄己身,化為角色,再從角色裡留住其形影。看到這裡,不禁馬上讓我連想到《霸王別姬》裡,由演員張國榮飾演的程蝶衣。程蝶衣是個女旦,當他站在舞台,舉手投足之間的一顰一笑,無不嫵媚,眼波流轉之間,盡是風情。那樣的投入、那樣的融入,讓他的好友段小樓說:「你這個人就是『不瘋魔、不成活。』」我看到《國寶》裡的喜久雄和俊介,他們也是這樣的,他們追求的極致,也必須瘋魔。
他們被教導著:「在舞台排演時,演員不是材料,必須是一件已經完成的成品。」、演員初試啼聲時,很容易獲得喝彩,但是「小孩學會走第一步時,有人給他拍手,但是走第二步就是應該的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以『藝』來決勝負,再怎麼不甘心,都要以藝來決勝負。真正的藝比刀槍大砲都厲害。」
喜久雄也曾經向神明許願,但他說,他不是在跟神明說話,而是在和惡魔交易。他祈求惡魔讓他變得更厲害,讓他變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其他我什麼都不要」。他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希望幕永遠不會落下。
喜久雄最後終於被日本文化廳認定為重要無形文化財保存者,也就是人間國寶,他登上了藝術殿堂的顛峰,但也完全的融成女形,不再是他自己。
看完全書後,我對喜久雄和俊介亦敵亦友的關係非常著迷。我原本以為,兩個實力不相上下的對手,彼此之間應該會充滿嫉恨,甚至相互傷害。但在書裡,這兩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在舞台上用盡全力競爭,也激勵彼此的成長,但私底下,兩人卻是一輩子的摯友,連下一代的交情都照顧到了。這樣的胸襟當然難得,可是若拿網球界的天王費德勒與納達爾作個對照,就能明白這樣的君子之爭的確存在,我原本擔心在閱讀《國寶》時,會看到太多勾心鬥角的人性醜陋面,但很幸運的,作者強調的,都是兩位主角良善的一面,這也讓閱讀本書時的體驗覺得輕鬆許多。
但憑良心說,歌舞伎對我而言,還是個很陌生的藝術表現,所以很難從字裡行間體會出喜久雄和俊介在舞台上的舉手投足,而吉田修一在書裡也刻意用了很多日本文化的專有名詞,閱讀時不免也會覺得有些吃力,還必須透過註腳的說明才能略知一二,但我想,等我找時間到電影院看完這部電影,應該就能得到更多的印證。
之前,有位看過書也看過電影的朋友跟我說,小說保留的細節比電影豐富許多,但電影留住整部作品的精髓,就像是「女形」一樣,把小說中最精華的部分展露無遺,而且把歌舞伎的顧盼流轉,非常具像的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如此說來,錯過這部電影似乎可惜,應該要找個時間趕快去欣賞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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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庇護所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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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95歲的父親,失智情況愈來愈嚴重。近幾個月來,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我是他的兒子,而一直把我幻想成他湖南老家隔壁村某位叔叔的兒子。

他最常這麼跟我說:「我記得很清楚,你是我們隔壁村的,王崗村的孩子。你們村子好有錢,有好大好大的市場、有裁縫、有賣衣服的、賣菜的,還有一條好兇的狗。我們橫逕村跟你們王崗村就隔了一道牆,有個門,但鑰匙在你們那邊。有個女人坐在門邊,沒有同意不能過去…」

我覺得很無奈,好幾次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他:「我是誰?」

他能很清楚的叫出我的全名。

我再問他:「那你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他像背書一樣的把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們的名字逐一唸出來,唸到我名字時,猶豫了,疑惑了,或者,就卡住了、就忍住不唸了。

我知道他的腦海此時此刻一定在猛烈的翻攪,他一定很狐疑,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叫范某某的,在他的認知裡,明明是隔壁村某位叔叔的兒子,可是,為什麼他在逐一唸出自己孩子們的名字時,會唸到一個一模一樣的名字?他不解的是,他已經打從心底認定,坐在他眼前的這傢伙,不是他兒子,但他在背誦自己孩子們姓名時,怎麼會差點脫口說出跟前眼這人同樣的名字?

他只好再喃喃的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辦法解釋腦中的這片混沌,他卡住了。

有時,我會拿身分證給他看,試圖證明我真的是他兒子。他也會努力的端詳,一直凝視著身分證上的照片,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這明明是我啊…你怎麼用我的照片?」我只好回他:「我是你生的,當然像你啦。」

他不相信,把身分證翻到背面,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父親欄上,就更疑惑了。

有幾次,母親也剛好在旁,他也會回頭望著母親,問:「他真的是我兒子嗎?」

我娘點頭。

父親突然大怒,質問她:「那妳怎麼沒早點告訴我?」

這真是個大哉問。問到我和我母親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樣的劇情,幾乎每天都要上演好幾次。他剛剛才說過的話,馬上就忘了,再次重述時,卻像是第一次說出一般,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他看到我們去探望他時,有時也會說:「好辛苦,不要那麼早來啦!」

我說:「不早啦!我上了一天的班,剛下班呢。」

他會指著電視旁的時鐘,說:「現在明明才七點多鐘…」

我只好加強語氣告訴他:「是晚上!老爸!現在是晚上七點多…」

但下一分鐘,他又忘了,又以為我一大早就跑去看他。同樣的話,「不要那麼辛苦啦!」說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過幾本介紹失智症的書,心裡明白,他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失智症患者中、後期的症狀。到了這個階段,其實已經不用再跟他說理或爭執,他的短期記憶、近期記憶,都已經喪失,他現在還記得的,是他19歲時就已經離開的故鄉,但對於之後已經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台灣,他卻全然遺忘。我不知道,現在的他,退回到他19歲以前的記憶,是不是覺得往日時光比較安全?還是,他想重新再走過一時年少時的生命歷程?我雖然明白,失智症引發的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可是,想到自己的父親連兒子都認不得了,心中還是不免感到淒苦。

在這種心情非常低盪的情緒中,偶然看到了《時光庇護所》這本小說,讀完之後,總算得到一些慰藉。原來,想要尋回舊日時光的,不是只有罹患失智症的老人。這麼多懷舊、念舊的人,不都是想要從往日時光裡,找到能讓心靈安寧的庇護所嗎?

《時光庇護所》的作者是保加利亞籍的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Georgi Gospodinov),是一位我完全不認識的作家。但譯者李靜宜,卻是我非常熟悉的朋友,她多年前翻譯的小說《追風箏的孩子》,在台灣暢銷也長銷超過25年。李靜宜的譯筆優美,光看她的文字就是一種享受。她的名字就像是品質保證,買她翻譯的書,從不踩雷,所以,當我看到這本書是由她執筆翻譯時,當然毫無懸念就馬上購入。

這是一本非常特別的小說。故事是講述一名專治失智症的醫師高斯汀,開了一家「往日診所」。這家診所的每一層樓,都復刻著過往的年代,如六0年代、四0年代等,而為了要讓場景還原當時的年代,醫師還特意四處蒐集舊時代的物件,如衣服、家具、音樂、光線和氣味等等,讓那些僅存著遠期記憶,而近期記憶完全消失的患者,能在這些不同年代的環境中,再返回並重溫當年的時光歲月。

往日診所的療效出奇得好,口碑傳出後,上門求診的患者絡繹不絕,到後來,連健康的民眾也想住進這些樓層,以享受自己的舊日時光。後續效應擴大後,整個歐洲都湧起了相關熱潮,各國紛紛舉行公投,要透過公民意志的決定,把自己的國家逆轉回到某個舊日的年代。但,因為每個國家的國情不同,每個國民的往日情懷也不相同,公投之後的歐洲,會分裂成一個一個不同年代的國家嗎?還是會引發更大的混亂?而這一切,是真有其事?還是作者自己的幻覺?

閱讀這本書,會有一種墜入五里霧中的感覺。就像本書扉頁所寫的:「這部小說裡所有的真實人物都是虛構的,只有虛構是真的。」假成真時真亦假。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構的?看到後來,會有很強烈的撲朔迷離之感。

但這種撲朔迷離的感覺並不煎熬,因為這部小說的文字很美。

在書裡,我用螢光筆劃了一道又一道的線條,整個閱讀過程,就是一種一直沉浸在這些優美文句間的幸福感。

我摘錄幾段文字,如下:

「交談開始時,太陽已經在咖啡館的窗戶上昏昏欲睡,時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我們杯子的影子拉長了,我們自己的身影也是,暮色的寒意即將來臨,但一點都不急,還慈悲地給我們時間,講完這個長達五十幾年之久的故事。」

「往日棲息於午後,這是時間明顯慢下來的時候,在牆角昏昏打盹,像貓透過細細的百葉窗縫往外看,眨眨眼。你總是在下午想起一些事情,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那光線裡有著所有的事物。我從攝影師那裡得知,下午的光線是最適合曝光的。早晨的光線太年輕,太銳利。下午的光線是老年的光線,疲憊,緩慢。這世界與人類的真實生活可以用幾個下午寫就,在幾個下午的光線裡,這就是世界的下午。」

「我們的身體天生就相當仁慈,到最後不是感覺麻木,而是失去記憶。我們的記憶離開我們,讓我們可以玩得更久一點,在童年的淨土樂園再玩最後一次。幾次苦苦哀求,再五分鐘就好,跟從前一樣,到街上玩。在我們被永遠叫回家之前。」

「總是會有這樣的時刻,一個人突然老了,或突然意識到自己老了,當然這時候你會驚慌奔跑,追著消失在遠方的往日,拼命想追上往日的最後一節車廂。這種被過往吸引的拉力,對個人是如此,對國家也是。」

「和你擁有共同往日的人離開時,也帶走了一半的往日。事實上,他們帶走一切,因為並沒有所謂的『一半往日』這樣的東西。那就像你把一頁紙撕下一半,上面的字句你只能讀到前半部,而另一個人讀後半部。但誰也無法讀得明白。一旦擁有另一半的那個人離開了,在那些個日子,那些個早晨、下午、傍晚和夜晚,在那些個月月年年如此親近的那個人...就沒有人能來證實那些時光,沒有人能和你玩味那些時日。我妻子離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往日。事實上,我失去了一切。」、「往日只能四手聯彈,至少要四隻手。」

「沒有時間屬於你,沒有地方是你自己的。你所尋找的,並沒有在找你;你所夢想,並不夢想你。你知道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有屬於你的東西,所以你才會縱橫交錯穿過不同的房間與日子。但如果你身在正確的地方,那時間卻不對。而你找到正確的時間,地方又不對了。」

「小孩的心靈是一張白紙,我們一定要在上面寫些什麼。但他並不明白,他的心靈將再次成為白紙一張,只是現在沒法再寫上任何東西。底片已經曝過光了。」
我其實挺喜歡書中傳達的一個概念。

作者在書中說,面對無法想像的未來,我們何不從此時此刻往後倒退幾步,回到往日。那麼,我們再次面對的未來,就會是我們曾經經歷過的日子,儘管這些是「二手」的未來,但終究是未來,總比一無知的未來好。

所以,如果我們的人生可以倒車,然後再次前進,我們經歷的風景都是早已預知的,那麼,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更加從容?是不是就不會再那麼驚惶失措?但,重新再走一遍,而且是早已知道劇本的人生,雖然安全,但少了驚喜,會更好嗎?這樣的幻想,看似天馬行空,但就像讀完這本書的感覺,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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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Lucien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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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0
幾個月前,臉書粉專《德州媽媽沒有崩潰》版主被爆出涉嫌抄襲他人畫作的風波,版主雖然澄清,她掛在家裡的畫作,是臨摹前人的作品,並非抄襲,但多數網友及粉絲仍不買單。在藝術界,抄襲,或者說是仿作、偽作,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就算是極有天份的藝術家,如果被抓到涉嫌抄襲前人的作品,或幹起偽造前人名畫的事情,這個畫家的人生,等於宣告死亡。

為什麼突然談起這件事?這就要從最近剛上市的一本書《操控》說起了。這本書裡的一個很重要的情節,就是關於名畫的偽作。所以,讀到書中的這段故事時,馬上就想起《德州媽媽沒有崩潰》版主最近鬧出的風波,就更有感覺了。

《操控》是TVBS出版的新書,作者J.R.桑頓(John Randolph Thornton),1991年出生於英國倫敦,12歲移居美國,他畢業於哈佛大學歷史系,對這所校園環境自不陌生。《操控》這本書,就是以哈佛大學作為故事背景的一部校園小說。

《操控》的主題,講述的是一個關於PUA的故事。所謂的PUA,是Pick-Up Artist 的縮寫,中譯可稱為「搭訕藝術家」、「約會教練」等,PUA最初指的是教導當事人如何吸引異性的手法,但現在多用來指涉一種利用心理操控,對他人進行精神控制和情感操縱的行為與手段。

要進行PUA,必須先找到一頭沉默的羔羊,也就是一個沒有自信心的對象,先予貶抑,再以情感操控,然後建立起主從間的不對等關係,進而達到予取予求的目的。

《操控》這本書的英文書名是《Lucien》,這是一個源自於拉丁語的英文名字,根據AI幫我查詢的結果,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光」或「光明」,象徵著智慧、啟示和知識,也含有追求光明、智慧的美好寓意,也常用來紀念對人類文明和藝術有貢獻的人。Lucien盧西安,自然就是本書的主角了。

但盧西安是個很神祕的人。在書裡,他是第一主角克里斯的大學室友。克里斯是一個很有繪畫天份的年輕人,他出生自一個貧困的家庭,個性內向羞澀,他歷經多年努力後,好不容易考上哈佛大學,他一搬進學校宿舍,就結識了神祕的室友盧西安。而熱絡又強勢盧西安在很快的時間裡,就半哄半引誘的讓克里斯改名為亞特拉斯,之後,又在分配臥室床位時,把上下鋪拆成兩張床,分別置於兩間房內,並讓克里斯去住那間小間的房間。

接著,盧西安再批判他的外表、服裝,摧毀他的自信,讓懷疑和恐懼在他的內心翻騰。

可以這麼說,盧西安從奪走克里斯的名字開始,一步一步的探進了他的內心,掌控了他的情緒,讓克里斯對於這個自信又熱力四射的室友充滿好奇與仰望,也讓自己不由得成為了盧西安的跟班。

克里斯的一段心聲,最足以說明盧西安對他的操控。他說,盧西安「強勢到讓人無法拒絕他所建議的任何事情,但卻能讓人感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會造成這種主從之間的關係,當然與克里斯自己的個性有關。

克里斯的父母是捷克斯洛伐克人,婚後移民美國,但在克里斯兩歲的時候,父親死於胃癌,從此,他和母親相依為命。克里斯的個性內向,在陌生的環境裡會感到恐懼。他家境清寒,但從小就喜歡畫畫,還被人稱為神童。10歲那年,克里斯贏得全市高中生的繪畫比賽,但因為他的年齡太小,而被評審團投票取消參賽資格。不過,其中一位評審馬庫斯卻因此發現克里斯的天份,決心用自己的力量栽培他、教育他。

也正因為克里斯的繪畫天份,他最後才能申請進入哈佛大學就讀。

剛進入哈佛時,克里斯非常焦慮,也非常緊張,因為,他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比不上其他同學。

但他畢生的恩師馬庫斯告訴他:「新生們來到這裡,總以為他們必須讓大家刮目相看,炫耀自己有多聰明。」、「因為他們害怕,就像你一樣,害怕自己不屬於這裡。」所以,馬庫斯要他放輕鬆,克里斯不會比其他同學差,哈佛容得下各種不同的多元聲音。

但克里斯遇到盧西安後,自信心又再度被摧毀了。他看到盧西安能夠在各種不同的社交環境中快速的融入,也能跟各種不同身分背景的同學們高談闊論,甚至還能在言談間很自然的交替使用義大利語、法語,並時時引經據典。這些看似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菁英特質,再再令克里斯感到眩目。

盧西安也常常故意在克里斯面前,和朋友們談論著深奧的哲學家和哲學思想,表現出很有學問的樣子。相較起來,克里斯更覺得自己貧乏得可怕,也就對自己更沒有自信了。

而當盧西安在女孩子面前如魚得水的自在表現時,讓克里斯更感覺自己好像是個局外人,他雖然跟盧西安以及一眾漂亮的女孩子們同座在一起,但卻感覺自己好像在座位上越縮越小,直到只剩下一個小點。他很羡慕盧西安的怡然自得,他感嘆的想;「如果我更像他,我的生活會有多麼不同。」

但盧西安在言談間,卻也曾經不小心的把他的許多人生觀、價值觀洩露出來。

例如,他最初勸克里斯改名時,他就說了「身分,不過是一種合乎邏輯的虛構。
」其實,這句話是非常重要的伏筆,全書看到最後,才會驚覺這句話有多麼關鍵。

盧西安也說,自信是一種表演,「如果你表現得很有自信,你可以欺騙別人認為你很自信,即使你並不是。如果你這樣做,久而久之,你甚至可以騙倒自己。一旦你做到了,你就成功了。」、「我會假裝自己是一個演員,扮演一個非常外向和有魅力的角色,我可以稍微跳脫自我,不再把自己當作自己,就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這個角色的遭遇,而不是我的遭遇。如果角色說了什麼愚蠢的話或讓自己出糗,那也無所謂。這讓我不再那麼擔憂。」

克里斯聽進去了,也努力嘗試,更驚喜的發現,這招管用,可是實際做起來並不簡單。因為,假裝別人這件事,會讓克里斯感覺非常疲憊。

我也留意到書裡描述盧西安和同學們暢談哲學思想時的一段討論。在這段討論中,盧西安說,他更贊同霍布斯的叢林法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生存凌駕於道德之上」、「為了生存,你必須做你該做的事」,所以,當發生利害衝突時,盧西安會毫不考慮的犧牲任何人,以保護自己,這也正是盧西安的人生哲學。

試想,和這樣的人作朋友,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原本,盧西安並沒有把克里斯當成一回事,在他眼裡,克里斯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室友。但他後來發現,克里斯就是大家在談論的「那位天才藝術家」後,態度馬上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轉。人前人後,盧西安會開始向同學們介紹克里斯,並以自己是克里斯的室友為傲,更拉著克里斯參加哈佛大學各種不同的學生會和社團。而克里斯也就不由自主的跟著盧西安的腳步去探尋哈佛的各個階層。

但,在哈佛的開銷,遠遠超過克里斯的想像。

原本,他以為憑藉著獎學金,就能渡過他的大學生活,但在盧西安的引介下,克里斯變得想要擠身到上流階級,跟菁英們為伍。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他硬著頭皮尾隨著盧西安加入了由許多有錢學生組成的社團,但也因此,他為了入會,就必須支付更多金錢。等到發現自己入不敷出時,魔鬼般的盧西安再出手引誘他,讓他一步一步走向了不歸路。

當局者迷。克里斯沒發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已經被盧西安控制了,但他的女友哈莉葉可是旁觀者清。她一眼看出盧西安是個陰沉的人,而且滿口謊言,又對感情不忠。可是,克里斯完全聽不進哈莉葉苦口婆心的提醒。兩人反而因此分手。

後來,克里斯的偏差行為被恩師馬庫斯查覺。老師要克里斯全盤交代,克里斯拒絕了,他最終仍想尋求盧西安的援助。但盧西安得知東窗事發後,他反射性的念頭就是犧牲克里斯,以求讓自己脫身。

這裡,書中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對話,把盧西安這個人的人品低劣,刻劃得入木三分。但基於不劇透的道德原則,在此就先行打住。但我相信,任何人只要讀到這一段,一定都會從背脊裡冒出冷汗。

小說讀到後來,讀者應該都會像我一樣,為克里斯擔心,他已經陷入了盧西安的層層束縛而無法自拔,他要如何脫身? 還是就此沉淪下去?

小說的結局,當然讓我忍不住輕嘆幾聲。被操控的人生,就像是醒不過來的夢魘。一個人,在不經意之間,就把自己人生的自主權輕易的交到別人手中,任人予取予求,自己卻成了不由自主的人偶,讓人隨意擺布,這種心靈的控制,雖然幽微,卻又時時可見,怎不叫人心驚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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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在悲傷與死亡的面前,我們如何說愛?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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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6
老朋友怡宜退休了,她辦公室裡的一堆書頓時成了無主物。趕在被清潔阿姨回收之前,我溜進她辦公室,挑肥揀瘦,把有興趣的書全都搜刮回來。其中,有一本《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在悲傷與死亡的面前,我們如何說愛?》,書名深深的觸動了我,於是一口氣連夜看完。看完之後,欲罷不能,又上網買了他第一本書《麻醉科醫師的憂鬱》,仍然又是一口氣讀完。

這兩本書的作者,筆名叫「主動脈」,是一位麻醉科醫師,也是疼痛科的主治醫師。他在花蓮行醫,看過太多死亡,於是,在臉書上開了一個名叫「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的粉專,把他的所見所思,隨手寫下。8年前,晨星出版社的編輯主動找上他,探詢他把這些文字集結出書的可能,但醫師不置可否,也不配合,還跟編輯說,如果妳們喜歡,妳們就一篇一篇下載下來吧!想不到,編輯竟然真的把他的文章一篇一篇拷貝下來,再回頭跟他討論出書的事宜,他拗不過編輯的執著,於是同意出版了第一本書,也就是這本《麻醉科醫師的憂鬱》。兩年後,第二本書《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在悲傷與死亡的面前,我們如何說愛?》也接續出版。

他其實還有第三本書,《心安的練習:一位麻醉醫師的人間修行》。從書名就可以看出,這本書和他的宗教信仰有關。我還沒看,但我想先就他的前兩本書來分享一些我的讀後感想。

我回想起我在大學時代,就加入了服務性社團,因緣際會,也去參加過政府單位主辦的志工訓練。在受訓階段,我最排斥聽到的,就是「個案」、「案主」這種說法。出社會後,我發現這樣的稱呼方式並不罕見,幾乎每個處理社福案件的工作人員,都是這麼稱呼他們手中的case。但我非常不喜歡這種說法。他們處理的對象,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為什麼不能稱呼對方為某某先生、某某小姐或某某小朋友?為什麼要稱為「個案」?為什麼要把一個個的人變成一件件的案子或是符號?那不是太冰冷了嗎?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從記者轉身成為公司的法務人員,在處理過很多件公司以及同仁的法律問題後,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志工、社工,要稱呼他們經手的案件叫「個案」,因為,每一個人、每一起事件,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悲傷故事,如果你不用「個案」、「案主」來把這些人物給「去識別化」、「符號化」,你就會跟他們以及他們的故事太過接近,接近到你無法抽離。而一旦你無法抽離,他的悲傷就變成了你的悲傷。但你能承受多少悲傷而不崩潰呢?

我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些?因為,我看到了主動脈醫師的文章。他就是沒有把病患當成是沒有臉的個案,他容許,或者是說,沒有抗拒這些病患把他們自己最悲傷的故事告訴醫生,而且,他竟然把這些悲傷的故事都記在腦海裡。這些病患之中,有的後來死去,有的後來康復,病患如潮水般的來了又走了,但深植在他心底的傷痕,沒有人幫他撫平,他雖然試著透過書寫來療癒自己,但效果顯然有限,他最後終於尋到了宗教的協助與慰撫,靠著打坐、念經、禮佛來求得心中的安寧,這似乎也是他人生中早已命定的一條路。

我曾好奇作者為什麼要用「主動脈」作為筆名?後來,在他的文章中看到,「Aorta」,這個拉丁文的詞彙,意思是「靈魂所在的地方」,中文翻譯就是「主動脈」。他說,最早以前,人類剛開始利用解剖來了解醫學常識時,發現了一條最大條、最重要的血管,源自心臟的左心室,將含氧血輸送到全身去,當時的人認為,如果人類有靈魂的話,一定是居住在這條最大、最重要的血管裡,因此將這條血管命名為「Aorta」。

看完這段敘述,好像有點明白他取這個筆名的緣由了。

主動脈醫生的家世並不好,但他天資不差,求學過程中雖然有幾次差點逸出常軌,但幸好很快就修正,最後還考上了醫學院。求學時,他曾經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愛上了另一位學醫的同學。但是,家裡反對他和女醫師交往。因為,傳統的家庭認為,妻子應該要相夫教子,但女醫師的工作太忙,勢必無法兼顧工作與家庭。另外,一個不能言說的理由,是作者有一個罹患精神分裂症的舅舅,而女孩子有一個罹患同樣疾病的妹妹。家族的人都擔心,他們兩人結婚,會不會讓下一代也遺傳了精神疾病?在長輩的反對下,再加上遠距的戀愛,這段戀情終難持久。

但在談戀愛的過程中,有一次,作者看到女朋友的一張剪報,標題是〈花蓮比美國遠〉,內容是說,台灣最優秀的醫師都紛紛到美國進修,甚至滯留美國不歸,而花蓮因為地處偏鄉,交通不便,少有醫生願意下鄉服務,所以,明明地理上的距離,花蓮比美國近,但實際上,去花蓮比去美國更困難得多。

作者被這篇文章觸動了,也下定決心,未來,一定要到偏鄉服務。幾年後,他的初戀雖然無疾而終,但他真的到了花蓮慈濟醫院擔任麻醉及疼痛科醫師,實踐了當初的心願。

我猜想,主動脈醫師應該有一顆非常柔軟的心,所以他很難承載那麼多病患的悲傷故事。我看了他的書,心中也想,如果我是他,每天面臨這麼多的生離死別,我可能也會受不了這麼多情緒的折磨。他在書中也承認:「情感是醫者最大的敵人,情感讓人軟弱,失去客觀的判斷,讓人的表現往往低於預期的水準。」看來,醫師、律師、社工師,都必須學會跟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要在人際關係之間建立起一道保護牆,不然,最早被逼瘋的,可能是自己。

主動脈醫師最初選擇麻醉科作為他的專科,主要的目的就是因為麻醉科醫師幾乎不太會接觸到病患。除了開刀前的訪視,麻醉醫師要先向病人說明麻醉的風險之外,他再次看到病患時,病人已經躺在手術檯上,等著被他麻醉。而等到病人清醒時,麻醫早就飄然而去。

但即使與病患接觸這麼短暫,主動脈醫師仍然要承受很多的心理衝擊。例如,他在術前的訪視,跟病患說明麻醉的風險時,有些病患或家屬會向他下跪,求他一定要治好病患的疾病。也有妻子跪下求他,不要切下丈夫一部分的肝臟,移植到父母身上,因為,一整個家庭都靠丈夫一力支撐,如果手術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庭就毀了。更有時,衝擊發生在手術中,他看到病患的情況非常不理想,主刀的醫師用盡全力,還是無法挽回病患的生命,各式各樣的儀器瞬間響起,破掉的動脈噴出大量鮮血,那種慌亂、那種無力感和挫折感,會深深的打擊了他。

他說,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身上所背負的故事,已經遠遠超過當初想要成為一位麻醫的初衷。他原本以為,成為一個麻醫以後,只要讓病人睡著後,病人便不會說話,而病人不說話,醫師就不會有機會得知病人背後悲傷的故事,因為,醫師知道,他自己並不堅強,無法堅強到背負這些悲傷。但即便如此,他所聽到的故事,逐年逐月累積,就差一點壓垮了他。

他在書中記錄了一次醫療過程。那一次,是一名懷孕22週的母親,因蜘蛛膜下腔出血,必須緊急開刀,但醫師診斷的結果認為,無法同時救母親也救胎兒,家屬必須作出選擇。最後,家屬決定救母親,醫師於是動手拿掉胎兒。

主動脈醫師在書中說,懷孕22週,已經沒有辦法用傳統方式墮胎,必須開刀剖腹將胎兒取出。婦產科醫師在手術室裡熟練的劃開母親的子宮,將一對雙胞胎的胎兒取出。兩個胎兒取出時,依然有微弱的生命跡象,兩個孩子都如同巴掌般大,全身因缺氧呈現紫黑色,所有的醫護人員都靜立在手術室裡,眼睜睜的看著兩名胎兒死去。

身為醫生,因為懂得比一般人更多,所以反而會有更多的無力感。主動脈醫師說,病人生病時,常常以為醫學一定能救得了他,但現實是,很多情況下,治癒是不可能的事。當面對某些罹患重大傷病的病患時,醫師們知道,疾病會逐步侵蝕病人的身體,甚至知道侵蝕的每一步驟、每一階段,以及最後的結局。病程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可預測性,一切都已註定,會發展出什麼場景,醫師也都明白,但卻也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發生。擁有醫學知識本身,反而變成一種最深沉的恐懼,像是對自己人生的一種詛咒。懂得這麼多,真的比較好嗎?他自問:「當治療已經到了最後,還有什麼話語可以讓他們感到安心呢?」

但即便是手術成功,對病患就一定比較好嗎?卻也不一定。

主動脈醫師在書中提到,他們曾經幫一名食道癌患者手術,在歷經九死一生的風險後,病患的氣管支架終於放好,呼吸情況也有顯著的改善。但後來,病患的腫瘤愈卻長愈大,繞過氣管往後壓迫到食道,病患成天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晚上也無法安睡,只能坐在病床上半醒半睡。病患的太太到門診拿藥時,脫口說:「看到他這麼痛苦, 好捨不得,真希望早點讓他走!」這時,主動脈醫師突然驚覺,他們當初在手術室裡用盡全力,自以為延長了病人的生命,但反而把病人推入一個更痛苦、更長的絕境,他們做的,到底是對還是錯?

他接任了疼痛科的主治醫師後,就不得不跟更多癌症末期的病患接觸。但疼痛科的診治,往往不能延長病患的生命,只能緩解病患在生命末期的痛苦。但也因此,他就必須接觸更多令人心碎的故事。

他曾經幫一名癌症末期的病人以純酒精將神經溶解,阻斷病患的痛覺。但幾個禮拜後,病患自殺了。主動脈醫師無法理解,癌末的病人明明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為什麼不把握生命的最後階段,卻仍然要用這種方式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後來醒悟:「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的可怕,漫長到像時間永無止盡一般,必須要用自殘來提前結束這一切的煎熬。」

另一起案例,病患是一名老奶奶,因重度糖尿病,已經到了不得不截肢的地步。他告訴病患家屬,光做止痛並無法治癒老奶奶的病症,徹底解決的辦法是截肢,這是棄俥保帥的不得不然的做法。但老奶奶拒絕了,她的理由是:她要到天堂去找媽媽了,如果沒有腳,她能找到媽媽嗎?

主動脈醫師曾經診治一名女病患,她是一名單親媽媽,幾年前從中國嫁來台灣,生了一個女兒之後,因故和丈夫離婚。後來,她為了幫女兒找一個爸爸,交了男朋友,但在一次爭吵後,男友潑了她硫酸,造成她全身大面積燒傷,在加護病房住了一個多月,歷經多次清創及植皮手術,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

病患說,那段時期,她幾乎痛不欲生,因為燒傷後的疤痕組織導致膝蓋的關節孿縮,她站不起來。但她每天很努力的復健,做到傷口裂開、又植皮、又再度裂開、又再手術植皮。裂開的傷口,血液就沿著小腿肚流了下來。病患說,她那麼努力做復健,就是要再站起來,然後拿一把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幸好,她後來沒真的自殺。她逐漸康復後,又交了一名男友,原本以為得到了幸福,想不到,男友竟然偷偷賣掉她的車子,還領走了她戶頭裡全部的存款,然後人間蒸發。

她的悲傷直到又再遇見另一名男子。她以為這次可以得到幸福,想不到,男友後來被診斷出是肝癌末期。但男友向她求婚,希望在死前能夠擁有一個家庭。她答應了,可是男友的姊姊卻突然出現,還指控她是為了圖謀老公的財產,才騙他結婚。她為了不讓先生為難,在先生住院的那段時間,只有趁先生姊姊外出買便當不在的那幾分鐘,才能到醫院裡看他,最後,她也辦理拋棄繼承,表明不是為了財產才和先生結婚。

主動脈醫師說,這名女病患給他看過一張自拍照。那一次,是在他們的家裡,先生說有點累,想要躺一下,於是他們兩人就一起躺在床上休息。躺著躺著,她突然發現先生不再跟她說話,才發現先生已經走了。她躺在先生的懷裡,把他的手弄成環抱她入睡的樣子,自拍了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張照片。照片裡,女孩子白白淨淨,非常好看,很甜蜜的躺在先生的懷裡。但癌末的先生,卻是全身黃疸,兩眼微張、眼神上吊、舌頭外吐,像是心有不甘似的。醫師說:那強烈而鮮明的對比,只讓人想轉過頭去拭淚,但他又不能拭淚。

所以,當我們覺得自己的人生很不幸時,或許也該想想,這個世界上,比我們更不幸的人還很多,他們的悲傷可能更無止境。

說起來殘忍,人類文明的進步,往往都是在錯誤或災難中產生。例如醫學,就必須在一次又一次的醫療失敗中,才能學會如何正確的治療病患。飛安也是。每一次的空難發生,才能建立起一道又一道的SOP,幫助以後不再發生同樣的空難。

飛行和醫學這麼類似,但差別在哪裡?主動脈醫師說,最大的差別在於每一次的飛安事故裡,機師為了拯救乘客,幾乎都是以身相殉。因為機師也以生命付出了代價,所以沒有人會苛責他們。但醫師在一次次的醫療事故裡,卻必須獨自活下來,在往後餘生的時間裡,承受自己內心的折磨,直到有一天自己也面臨了死亡,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讀到這裡,突然覺得到,主動脈醫師後來會辭去醫師的工作,一心向佛,應該也在情理之中。或許,也只有在宗教的信仰和慰藉之中,主動脈醫師才能找到心靈的安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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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江(何偉作品集06,2025年最新作品)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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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2
前不久在書訊中看到,我很喜歡的一位作家何偉即將推出新書,於是趕忙預訂。10月初,他的新書《別江》到手,我很開心,花了幾天的時間把這本作品讀完。

何偉是誰?具有中國姓名的他,其實是個老外。他本名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ler),1969年出生,在美國密蘇里州長大,也在普林斯頓大學、英國牛津大學分別取得學士、碩士學位。1996至1998年,他到中國大陸重慶附近的涪陵教書,2000至2007年擔任《紐約客》駐北京記者,也同時是《國家地理雜誌》、《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的長期撰稿人。2011至2016年,他到埃及開羅工作,直到2019年,舉家再搬回到中國,在四川成都一所由四川大學及美國匹茲堡大學合辦的學院教書。這本《別江》,原本的英文書名叫《Other Rivers:A Chinese Education》,從原書的書名來看,書中所談的,就是中國的教育制度問題。

我喜歡何偉的作品。之前,他曾經出版過四本觀察中國的書,包括:《江城》、《甲骨文》、《尋路中國》、《奇石》,我當然都讀過了,但那已是2015到2017年之間的事了。

當年,《江城》這本書就讓我非常感動。這本書的原名是《消失中的江城》,指的就是他教書的地點涪陵。涪陵在長江沿岸,三峽大壩興起後,175公尺的水深,將把涪陵這個小城臨江的地區全部淹沒。所以他才會以「消失的江城」來為他曾經服務過的小城涪陵命名。但他出版這本書後,很多中國的讀者都好意的指正他,在中國,「江城」指的是武漢,不是涪陵。但,這又有何妨?涪陵是他曾經生活過、呼吸過的土地,他看著這片土地因為水利工程而被蠶食、而被淹沒,他用他自己的感受,為涪陵命名為消失中的江城,又有何不可?

而他寫的這段故事,也讓我回想起我在2001年底到2002年初,當起背包客,一個人在大陸浪跡了11個省的往事。我曾站在正在大興土木的三峽大壩壩底,聽著身邊的工程人員驕傲的告訴我,當大壩建好後,可以供應全中國多少多少的清潔能源。我也曾搭著小船行過瞿塘峽、巫峽、西陵峽,船老大告訴我,當大壩注水後,原本湍急的水流將變成浩瀚的大水庫,長江三峽從此絕唱。

對於中國,我去過幾十次,但都是走馬看花,蜻蜓點水,很少在一個地方駐足逗留太多時日。可是何偉是長期駐紮在中國的老師、記者,也是一個外來者,他用老外的眼光,看著這一片被當地人視為理所當然的景緻,他有著太多的驚奇,並能挖掘出我們因為習以為常故時而忽略的細節。他與土生土長的當地人打成一片的人際互動及頻繁交往,化為文字後,句句動人。怪不得中國導演張贊波會稱讚說:「那些走馬看花、蜻蜓點水的駐華記者、西方漢學家、中國觀察家、評論家,都遠遠比不上何偉。」

在讀到何偉的作品之前,我其實對於從西方人眼中看中國這件事,有高度反感的。這種反感,其實就是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adie Said)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理論中所指出的,西方世界國家往往會以普遍高傲的姿態,去對待中東、亞洲、北洲等較為落後的國家或地區,而且會用西方人的眼光去解釋或型塑他們所看到的東方世界,並且以為,他們看到的,以及他們描述的,才是真正的東方世界。更令人遺憾的是,有許多東方人,也寧願透過西方世界的觀點,去看或評價自己生長的環境,卻忽略了本土研究才是最真實、最接近這塊土地的寫照。

所以,在此之前,我對於所謂的「中國通」的作家或學者所寫的文章,大多是抱著一笑置之的態度,我從不覺得那種隔靴搔癢式的觀察,能帶給我多少啟發。就像何偉在書中說的,「綜觀歷史,許多外人都用偏見、不公,或者大錯特錯的方式來描寫中國。」

但何偉不一樣。因為,他是真正長期生長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的人,他和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一同呼吸、一同進食、一同體會每天的日出日落,一同感受著生活環境及政治氣氛的變遷,除了他的膚色、眼珠和中國人不同外,他的生活習慣幾乎和中國人民無異。所以他的觀察和他的感受,就格外有說服力。他的《江城》,在中國賣得比美國還多。

當年看過他的《江城》,想不到時隔20年,他又寫了這本《別江》,而我認為,這兩本書應該要一起看的。

在書寫《江城》時,何偉27歲,是以美國和平工作隊志工的身分來到中國,在四川重慶附近的小城涪陵擔任師專的老師,負責教導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們英文寫作。

兩年之後,他離開涪陵,原本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來。想不到,到了2019年,也就是時隔21年之後,他又再度回到四川成都,在大學裡任教,開了一門「非虛構寫作」的英語課程。而這時的他,已經50歲,已婚,有一對雙胞胎女兒,他和妻子也把這對女兒送進成都的一所公立小學三年級讀書,這對完全不會講也不會寫中文的小女孩們,是全校唯二的兩名西方人。

對何偉自己來說,他的一對雙胞胎女兒,正親身經歷大陸的公立小學教育,他目睹大陸的兒童教育方式與美國有多麼大的不同。孩子們上課時要正襟危坐,不能任意發言,下課時也不能攀爬,以免發生危險。老師灌輸他們的觀念是要當個好學生。而好學生的定義是:即便有地震、學校快要塌了,也要衝回教室把英文課本拿出來。

班上的家長們一起在通訊軟體微信上組了一個家長群組,孩子上學第一天,何偉在微信群組接到了49次的通知,第二天70多次,第三天來到237次…。家長的名字被模糊化,取而代之的是某某某爸爸、某某某媽媽,一切的訊息,都是圍繞著孩子打轉。何偉也發現,學校考試的題目充滿陷阱,感覺設計試題的人並不是希望孩子求出正解,而是要怎麼避免錯誤。套句俗話說,就是「別那麼好騙!」小小年紀,就得留意試題中故意誘導孩子陷入錯誤的坑坑洞洞。

看到這一段,我不免驚嘆,原來,兩岸的小學教育模式和家長群組的互動方式,竟然如此雷同。

中國的學校教育,還有另一個特點,就是會不斷灌輸孩子們忠黨愛國的政治觀念。對於這樣的資訊,當然會讓何偉的一對雙胞胎女兒覺得困惑。何偉是用這種方式教導她們的:「妳們應該要尊重人家,畢竟妳們在學校是客人,但妳們也沒有義務相信人家教的一切。」

說真的,我好愛何偉這種教導孩子的方式。要尊重別人,但不是要把別人傳輸給妳的一切,照單全收。孩子從小就要建立起獨立判斷的能力,不該人云亦云。

小孩子接受教育的環境是如此,大孩子呢?變化更多。

儘管時隔多年,但何偉一直和當年他在涪陵教導過的孩子們保持著密切聯繫。透過觀察,他看到當年這群來自農村,努力向學只為了脫貧的孩子們,如今都已經進入社會,不少人飛黃騰達,從商的人不少,很多也都賺到了錢。他們人生的轉變,跟中國經濟起飛的年代同步,他從孩子們的成長,看到中國經濟及社會的脫胎換骨。

但20年後,何偉在成都教導的大學生,都是所謂「00後」的孩子,這些學生大多來自城市,而非鄉村,他們也多半是一胎化政策下出生的獨生子女,擁有父母最多的關愛與資源,但他們面臨的競爭也比20年前的社會更激烈。

何偉稱這群孩子是「習一代」,也就是習近平統治下的第一代。這群孩子們年輕、聰明、有想法,但對於國家的控制,卻早習以為常,他們不想反抗既有的體制,也對未來不抱持著幻想或期待。政治似乎無所不在,但正因如此,也就成了某種背景噪音,學生也學會置之不理。何偉很疑惑,這群明明都是擁有青春年華的大學生們,怎麼卻有著「老靈魂」?他們的成長過程中,歷盡了哪些滄桑?

20年的時間跨度,是時代的改變,也是世代的改變。何偉發現,從1985年以來,中國男孩子的身高是二百多國當中增加最多的,女孩子則是第三多的。因為營養提升了,如今19歲的中國男性平均高了將近9公分。

身高變高,學校變多、錄取率也提升了。何偉說,現代中國年輕人進大學的比例比以前提高了6倍,大學錄取率從1996年的8%增加到20年後的51.6%,人均GDP也是改革開放初期的65倍,更有超過三億農民變成了都市人。96年,有4萬2503名中國學生到美國大學留學,到了2019年,赴美攻讀的中國學生超過37萬2000人,是23年前的8.75倍。雖然外在的變化這麼大,但,許多傳統,特別是政治傳統,依然不變。

網路管制就是其一。何偉覺得很矛盾:如果中國希望發展世界級的大學,為什麼還要管制網路?但另一方面,對於許多學生透過VPN翻牆的行為,政府卻又故意視而不見。他直言,這明顯是體制的精神分裂特性:一手增加教育與經濟機會,另一手收緊政治空間,創造出一批本身就是矛盾課題的年輕人。

他忍不住問:「一個國家在社會上、經濟上與教育上經歷這麼大的改變,怎麼政治還停滯在那兒,甚至還倒退呢?」他看到了中國的變與不變,也發現中國的許多矛盾就是這樣,一切都變了,卻也都沒變。他感觸萬千,讀他這兩部書的我,同樣也是感觸萬千。

比較起前後兩個不同的世代,何偉覺得,96年那批改革一代的特色是:正規教育很重要,時機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天賦、動機與認真工作。但00後的孩子,感覺總是避免冒險,因為他們是獨生子女,有成功的壓力。比起上一代,他們受的教育更好,也更注意外面的世界,但他們似乎沒想到要怎麼改變體制,而是學習適應體制。何偉說,在96年,學生們提到的毛澤東、鄧小平,感覺上都像是個活生生的人。但到了2019年,學生們提到習近平時,卻覺得這個名字沒有絲毫的人味,就只像是個體制的化身。更妙的是,從鄧小平到習近平,在這其間的國家領導人,都不見了,再無人提及。

在四川成都,何偉開的課是「新聞與非虛構寫作導論」,但在中國大陸,要書寫所謂的「非虛構」,是很困難的。有一個學生就寫說:「對很多事情來說,非虛構的描述已經消失了。如今,我也不曉得怎麼樣用文字表達事實。…身為中文系學生,我想寫的東西都很難下筆,因為我擔心我寫的東西恐怕會被刪掉。」

這段描述,也讓我突然茅塞洞開。最近這些年,大陸的戲劇有太多的穿越劇、奇幻劇、仙俠劇,而且許多齣戲劇都爆紅。為什麼大陸的影視創作者不再追求製作時裝劇、現代劇?是不是因為擔心所拍攝的作品萬一太過寫實,太多非虛構,會觸動到敏感的政治神經,而無法上架播出?仙侶奇緣的故事雖然荒誕,但也正因為充斥了太多的虛構,所以安全。這樣的市場現象,我如此解讀,是正確的嗎?

何偉不禁感嘆,自由不只是有權說什麼、寫什麼,而且無須擔憂後果。自由也是一種能力,你能決定自己跟自己的國家、自己的認同與自己的歷史有什麼關係。但他覺得,在傳達給中國學生的觀念當中,這是最難的一件。

長期在中國生活的百姓們,很自然而然的學會了種種避險招數,但對於像何偉這樣的老外來說,1996年初入中國時,他就像是劉佬佬進大觀園,什麼都不懂,也常誤踩雷區。

他回憶,他當年在涪陵教書時,適逢美國總統大選,不在籍的他,收到了選票,他在課堂上把美國總統選舉的選票公開展示給所有的學生看,讓他們知道,身為公民,是有權利選擇自己期待的人當總統的。學生們好奇的一個人接著一個人的傳遞著那張神奇的選票,最後,在眾目睽睽下,何偉把他的一票投給柯林頓,再把選票封緘,寄回美國的選務機關。他形容,當他投票時,「教室裡鴉雀無聲,他們看得屏氣凝神,搞得我都能聽到自己的脈搏聲。」可能何偉一輩子都會記得,原來行使一個公民的權利,竟是如此的莊嚴與神聖。

這樣的行為,在中國當然是驚世駭俗。何偉說,他經驗到的體感是:中共創造出一種緊繃的氛圍,讓政治變得切身。

2020年年初,新冠肺炎從武漢爆發,很快就蔓延到四川,成都也因此封控。 何偉在近距離下看到了武漢中心醫院醫師李文亮是如何最早發布警訊,但又如何被政府掩蓋訊息,最後染疫而死。他描述國家的網管以無孔不入的方式監控每一個人的行動,要求大家每天定時要回報自己的體溫,以及重申自己沒有接觸來自武漢、來自湖北省的人。

但他也看到疫情下的政治氣氛。許多小粉紅認為新冠疫情是美國散播的,而有些激進的人更把疫情當成是一種競爭,當他們看到美國染疫的人數高於中國時,竟因此而沾沾自喜。

他評論中國對於新冠疫情的防疫工作是:注定在危機之初搞砸,然後下一個階段改善。他總結中國政府應對新冠疫情的表現,可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發生在武漢,反映出重手審查媒體的短處,還有體制中的地方官員掩蓋問題的傾向。第二階段則展現中國官僚體系的正面環節,並發展出連貫而有效的策略,控制疫情。到了第三階段,已是2021年底,政府明顯看出對付毒性弱但傳染力強的變種病毒,清零政策已經力有未逮,但政府仍未調整政策,繼續封控許多大大小小的城市,最後引起民怨,也就是「白紙革命」,習政府才改變政策,宣布解封。

何偉說,最後這個階段提醒了人們,一旦把太多權力交到一個人手上,而這個人無視於堅實的證據與中肯的建言時,會有多麼的危險。

2001年,在中國教書教了兩年的何偉,意外未獲得學校的續聘,學校當然有種種理由,但骨子裡,何偉明白,因為他的表現不能見容於中國當局,所以上級決定要讓他在聘期到期時離開中國。

何偉在學校裡,曾以歐威爾的《動物農莊》、《一九八四》當成教材讓學生們研讀,學生們也因此讀到書中的名句,例如:「所有學生盡皆平等,但有些人比別人更平等。」何偉最初很懷疑,學校怎麼會容許這種譏諷極權主義的小說存在?但事實上,歐威爾的書的確不是禁書。或許,這些書籍就跟網路的VPN一樣,都是在嚴嚴實實的城牆裡,偷偷開了一點小洞,讓大家還能勉強呼吸到一絲新鮮的空氣,而不致全然窒息。

何偉第一次到中國教書,離開前,他應同學的要求,錄了一捲錄音帶。在錄音帶裡,他錄下了許多首英文詩,還有他所知道的所有髒話。他的同事亞當,則錄了一捲美國民歌,留給孩子們。

多年後,已步入中年的孩子回憶說,「1997年春,亞當給了我們一卷錄音帶,是他小時候學會的美國民歌。帶子上只有一位歌手,一種聲音。我每一次聽,都對這位老師多幾分敬意,眼眶止不住淚水。」

我馬上聯想起電影《刺激1995》,當男主角安迪在典獄長辦公室裡,用擴音機把歌劇《費加洛婚禮》播送到整所監獄的每一個角落時,囚犯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聆聽,臥床的病患也感動得站起身來。那是一種在極權環境下拼命爭取自由的信念。

我真的相信,自由是壓抑不住的,只要有一絲的縫隙,自由的精神和觀念就會流進中國大陸,或許像顆種子,但總會有生根發芽的那一天。何偉教書的歷程是如此,他的《江城》與《別江》,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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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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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29
愛讀書的我,喜歡的作家當然很多,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是其中之一,他最著名的代表作《一九八四》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本書,也是我每隔幾年必定重新翻讀一遍的作品。

但我對於喬治.歐威爾的生平,向來了解不深。根據維基百科上的記載,他本名艾瑞克·亞瑟·布萊爾(Eric Arthur Blair,1903-1950),英國人,出生於英屬印度,2歲時舉家遷回英國。伊頓公學畢業後,他沒有繼續升學,所以僅有高中學歷。之後,他考上公務員,到英屬緬甸當了五年的殖民地警察,親眼目睹殖民警察與被殖民群眾之間的巨大階級落差,也因工作之便,讓他得以近距離觀察到審判、鞭刑、監禁和絞死囚犯的歷程,這對他的內心,也造成了強烈的衝擊。之後返回歐洲,在英、法等國流浪,也先後做過酒店洗碗工、教師、書店店員和碼頭工人等底層社會的工作。1936年,他與艾琳.歐肖內西( Eileen O'Shaughnessy,1905-1945)結婚。

婚前,喬治.歐威爾即已經出版過幾本著作,但銷路普普,而且,這些作品大多與他的生活經驗有關,例如《巴黎與倫敦的落魄記》,記敘的就是他在英、法兩國流浪的歷程;《通往維根碼頭之路》是反映下層工人生活實況的報告文學;《向加泰隆尼亞致敬》是他參加西班牙內戰的筆記。直到1944年,他發表了《動物農莊》,影響後世極深,而這本與過去作品風格截然不同的小說,也成為他寫作生涯中最重大的分水嶺。這是一本政治寓言小說,具有對極權主義強烈的批判性,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本小說。1948年,歐威爾完成了他最重要的小說《一九八四》,轟動至今,書裡提到的「老大哥正在看著你」、「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更成為讀者們朗朗上口的警世名言。

熟悉歐威爾小說的讀者們,大多數都應該和我一樣,對於他的妻子艾琳完全陌生。直到最近,我看到這本《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Mrs. Orwell’s Invisible Life Wifedom),才終於認識到這位偉大作家背後的強大助力。作者安娜.方德(Anna Funder) 用了很大的精神,以掘地三尺的毅力,把塵封在歷史裡的艾琳挖掘出來,還其面貌,並賦予她血肉,讓我們明白,這一位曾經受過太多委屈、太多不平的女性,也應該在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

雖然,「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早已是一句被說到爛掉的老話,但很少人真正去體會這句話的意涵。女人,之所以偉大,是讓男人沒有後顧之憂,因此成功嗎?那麼,女人做了些什麼事呢?只是安頓大後方、不讓後院失火嗎?若是如此,妻子和女傭的差別何在?如果女人存在的意義僅有如此,這個人,似乎是可以被任何人取代。

安娜.方德當然不是如此想,從她的研究中,她發覺,歐威爾的妻子艾琳,是一位貌美又身材姣好的女性,而且擁有牛津大學文學士、倫敦大學心理學碩士的高學歷。她嫁給歐威爾後,卻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工作,為歐威爾分憂分勞。歐威爾到西班牙參戰時,艾琳也在前線,而且身處的地點比歐威爾更危險,但這些經歷似乎從未為人所知。1945年,艾琳罹患腫瘤,但她為了省錢,選擇了廉價的醫院開刀,不幸身亡,死時年僅40歲。從此,她被埋沒在歷史長河中,無人聞問。

對於歐威爾,艾琳就僅只是他的妻子、僅只是所謂的賢內助嗎?本書的作者安娜.方德爬梳史料,並非常努力的閱讀了六本分別由七位不同的男性作家所寫成的歐威爾傳記,之後,又蒐集到艾琳生前寫給好友諾菈的六封信,然後,再到倫敦大學的資料庫中,找到艾琳大學時期的筆記本與寫給歐威爾的信,她以半是調查報導、半是虛構情節的方式,完成了這本翻案文學。作者說,她想要「揭示權力如何影響女性:一名女性是怎麼樣先埋沒在家庭生活中,接著隱沒在歷史裡。」但吊詭的是,作者雖然很努力的想要還原歐威爾的妻子艾琳的原始面目,但就連這本專門介紹她的書,書名《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裡,也完全沒有出現她的名字。我尋找維基百科,英語版的維基百科裡,有專頁介紹艾琳.歐肖內西,但中文維基百科則無關於她的條目。在歷史的長河裡,她就像一個隱形人,在喬治.歐威爾巨大的光環下,身影完全被眩目的光芒給掩蓋。

而歐威爾這位大作家呢?我們在為他的作品傾倒不已的同時,可能也都不知道,歐威爾基本上是個色狼,常常會對剛認識不久的女性求歡求愛,有時甚至會直接「撲倒」她們,婚後也常常出軌。但這些感情上的瑕疵,在他的傳記中,都被那些男性作家們刻意的淡化或隱藏。他也是個大男人主義者,婚後,妻子要包辦一切的家務,還要伺候他的起居。他的妻子在處理堵塞的化糞池時,聽到他在樓上呼喚「該喝下午茶了,妳覺得呢?」但準備下午茶的人,不是歐威爾,而是必須從化糞池裡抽身而出,把全身沖乾淨的她。

在這本《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的書裡,作者安娜.方德寫道:「在歐威爾寫作時,艾琳幫他打理了大部分的事情,包括大部分的信件往來、安排兩人的社交生活、包辦所有採買及清潔工作,甚至在化糞池滿溢時,要清理整間廁所。不僅是艾琳的職涯,還有她的人生,如今都要排在她丈夫的工作後面。」

艾琳和歐威爾在1936年結婚,彼時,男方33歲,女方31歲。婚前,艾琳是個職業婦女,還能集結員工,一起反抗資方的壓迫,算是非常前衛的女性。但她遇到歐威爾之後,或許是被他那雙迷人的藍眼睛給迷惑住,也或許是被他在社會底層流浪的經歷給吸引住,總之,歐威爾向她求婚,她也點頭,之後,她就從格林威治公園對面的豪宅遷出,嫁到倫敦北部瓦靈頓的小木屋裡。此後,歐威爾專心寫作,艾琳必須操持所有的家務,用打字機幫歐威爾繕打所有的文稿,還要經營一家雜貨店。

艾琳的好朋友莉迪亞曾這麼形容她:「情感細膩、一絲不苟、非常聰明又有學識,或許才華並不亞於她嫁的男人,只是發揮的方向不同。」

但婚後,艾琳就必須放棄一切,只為了成就丈夫的理想。本書作者就說:「妻子就是沒有薪水的性工作者兼家務勞動者。」、「男人讓女性無酬提供隱形的勞力服務,讓他們有時間、有空間去創作。」、「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的女性群體與她們的男性伴侶擁有相同的權力、自由、餘裕或金錢。」、「讓女性消失的魔術有兩個主要目的,首先是要讓她所做的事情消失(這樣看起來全部都是他獨立完成的),再來就是讓他對女人所做的事情消失(這樣他就是無辜的)。」、「父權體制就像一本小說,所有主要角色都是男性,而且從他們的觀點來看世界,女性是配角,或者是某個社會階級。我們都活在這樣的故事裡,敘事強大到本身已經取代了現實,我們看不到生活還有什麼其他敘事、除此之外的角色,因為除此之外並無一物。」

書中對歐威爾到西班牙參加內戰的那段故事描寫甚深。

原本,歐威爾只打算自己一個人去西班牙,因為,他覺得他們的家裡還要有人留守顧家、照顧家裡的牲畜、繼續經營雜貨店。而這個該留下來的人,當然不是他,只能是艾琳。但歐威爾前進西班牙的旅費,還是艾琳把祖傳的銀器典當之後才幫他籌措出來,想當然耳,歐威爾的作品裡當然也隱去了這段故事。

艾琳後來透過親戚幫忙,才能夠也尾隨至西班牙擔任英國獨立勞工黨的祕書,而且待在比歐威爾更危險的戰區,但歐威爾在描述他戰地經歷的作品《向加泰隆尼亞致敬》,全篇從頭到尾都沒提過艾琳在戰場上的遭遇。甚至在戰況最激烈時,歐威爾一個人逃跑了,把艾琳留在戰地裡,但他當然也沒在書中提到這段故事。

作者研究發現,歐威爾在前線受傷,子彈打穿脖子,被後送就醫,艾琳獲悉此事後,在48小時內就趕到歐威爾身邊照顧他。對於這段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經歷,歐威爾在《向加泰隆尼亞致敬》一書中花了2500字左右的篇幅描寫,可是,卻隻字不提他的妻子在他最危急時趕赴他身邊照顧他。後來,在西班牙警方執行大抓捕行動時,艾琳明知有許多特務埋伏在飯店附近,但她卻不顧朋友的勸告,不肯撤離飯店,只因為她擔心歐威爾會回到飯店,怕他被特務逮走,所以她必須在飯店守候,等到歐威爾出現時,馬上提醒他離開,以免被捕,果然,她後來也完成了通風報信的任務。

艾琳如此奮不顧身,在歐威爾受傷時照顧他,在特務埋伏時仍然堅守崗位,只為了通知他,還把歐威爾的書稿拿給第三人安全的保管,也幫忙保護了許多人的護照,讓他們平安順利的撤離西班牙。本書作者在發現這一切之後,忍不住問:「她做了這麼多事,但怎麼還會像個隱形人?」

作者發現,在《向加泰隆尼亞致敬》一書裡,歐威爾提到「我的妻子」一共有37次,但「艾琳」這個名字,連一次都沒出現過。作者不禁感嘆:「沒有名字,角色就無法活過來,但如果是妻子這樣的職業描述,什麼都可以偷走。」

書中還有一段描述當年充滿杯弓蛇影的日子。作者說,「每次有意外的訪客敲門,歐威爾就會抓起步槍跳到門後,讓艾琳去開門。」短短三句話,其實就道盡了歐威爾的貪生怕死與不仗義,而艾琳卻依舊沒有怨言的聽從了歐威爾的安排。

在戰爭期間,艾琳有長達兩年的時間得負責賺錢養家,因為那段時間,歐威爾完全沒有工作。艾琳因為子宮經常出血而身體虛弱,加上兄長過世,心情悲慟,但仍得打起精神忙於家務、招待親戚,還要處理歐威爾的所有編輯及打字工作、採買、煮飯及照顧生病的他。後來,是因為歐威爾終於找到了一份在BBC的全職工作,艾琳才能夠辭職休息。但為歐威爾寫傳記作者只說,艾琳辭職,是歐威爾勸她暫時不要工作,「因為工作會讓她的健康惡化」,卻完全省略她之前必須全職工作的原因,是因為歐威爾無業,之後之所以能夠辭職,是因為歐威爾終於找著了工作。

這些傳記作者拼命為歐威爾掩飾,或為他的行為作出合理化的解釋,本書的作者就嘲諷這些為歐威爾擦脂抹粉的傳記作家:「模糊的語言都是為了暗示歐威爾正在做或者想要做的某些事,而不必宣之於口。如此,便能同時說出真相並掩蓋真相。」、「歷史還會讓他保有體面。」

在這本《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的書裡,最大的翻案文章,應該是強烈暗示歐威爾最著名的兩部小說:《動物農莊》、《一九八四》,都有艾琳介入的影子。

以《動物農莊》為例,當歐威爾以三個月的時間寫出這本小說後,他的出版商驚呼:「這位總是寫出偏灰暗小說的作家,…卻突然長出翅膀,成為了─詩人。」出版商坦言說:「在歐威爾先前的作品中,並沒有什麼跡象顯示他有能力寫出這般高明的作品。」而歐威爾的傳記作家們也不得不承認,「在他寫作時和他的妻子討論,據說是一步接著一步…如果說《動物農莊》故事中的輕描淡寫和收放都做得如此出色,我想,有部分的功勞是艾琳在談話中的影響力,以及她那份聰明又幽默的才華發揮了畫龍點睛之效。」

但本書作者認為,以動物作為政治寓言故事主角的《動物農莊》,絕大部分的功勞應該都歸於艾琳,而不是像歐威爾的傳記作家們說的,只有部分的功勞。

甚至,歐威爾的名著《一九八四》,很多人都在猜,這本書的書名之所以命名為一九八四,是因為歐威爾在1948年完成這部作品,他完成後,要為這本未來小說設定一個故事發生的年代,就乾脆把1948的數字顛倒成1984,讓故事的時空發生在1984年,並因此為書名。而且,眾多為歐威爾作傳的作家們還特別強調,艾琳在1945年就過世了,再怎麼說,《一九八四》絕對是歐威爾獨立完成的作品,艾琳可絲毫沾不了光。

可是,本書作者意外發現,曾經獲得牛津大學獎學金的艾琳,早在1934年就曾經發表過一篇反烏托邦的詩,詩名正叫做〈世紀之末,一九八四〉(End of the Century, 1984),而艾琳在1945年過世前,寫給歐威爾的最後一封信裡,還特別叮囑他:「我覺得很重要的是,你應該再寫本書了…」 本書作者認為,若不是艾琳生前的鼓勵,若不是歐威爾對艾琳的思念,他不會把這本在艾琳死後才完成的著作命名為《一九八四》,以紀念亡妻生前寫過的那首詩。但當然,這也只是本書作者的猜測,至於信或不信?這就由所有的讀者自行解讀了。

艾琳的死亡是樁悲劇。她一直體弱多病,婦科的問題時時困擾著她,常讓她大量出血,甚至暈倒。到後來,她被診斷出腹內有一顆或數顆腫瘤時,歐威爾人卻在德國科隆,沒人能幫她出主意。她寫信給歐威爾,但沒回音,事實上,她連歐威爾確切的地址也沒辦法掌握,她想要告訴丈夫,她的出血、她必須手術,但沒有任何回應。過去幾年,雖然她賺的錢比丈夫多,又繼承了更多財產,但她卻還是擔心手術會花掉太多錢,她不敢在倫敦就醫,只想到廉價醫院接受診治。作者對於她的自抑,嘆息道:「真的讓自己顯得一文不值。」

最後,艾琳沒有通知任何人,隻身一人從倫敦搭了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到達紐卡索,在一家沒有為她作術前檢查、也沒讓她事先輸血的醫院接受手術。她死在手術檯上。

本書作者為艾琳的死,下了一個註解。她認為,艾琳是死於過勞和忽視。

艾琳死後5年,歐威爾也因病過世,不能確定,歐威爾的離世,與缺乏愛妻的照顧有沒有關係,但終其一生,歐威爾都沒有正面對艾琳的奉獻表達過隻字片語的感謝。

看起來,歐威爾是個矛盾的人。他的作品裡,對於極權和不正義抱持著強烈的批判態度,但在生活的實踐裡,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主義者,他在行為舉止上表現出對於女性的輕蔑及無視,卻正好是他筆下最反對的那種人。

歐威爾曾提過一個「雙重思考」的概念。他說:「雙重思考是指一個人心裡可以同時抱持著兩種互相矛盾的信念,且兩者都接受…必須清楚意識到這個過程,否則思考後的結論就會不夠準確,但是又不能意識到這個過程,否則會覺得自己在造假,就會有罪惡感…這套欺暪心智的系統非常龐大複雜。」

這是個很奇怪的結構,套句小說家理查.福特(Richard Ford) 的說法:「我把最好的自己放進作品中」、「而我卻不是自己最好的作品。」

我不免疑惑,是不是有些作家,其實是雙面人?或是雙重人格?他的文章可以如此正義澟然,但行為舉止卻也可以如此低賤卑劣?當我們知道我們仰慕的作家,人格原來如此下作時,我們難道不會有被深深欺暪的感覺嗎?

加拿大女作家艾莉絲.孟若(Alice Ann Munro)的故事,也是個好例子。孟若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但她的女兒在2024年向報社揭發,孟若的第二任丈夫傑拉爾德·弗雷姆林(Gerald Fremlin)在她9歲時就對她進行了性侵犯,而孟若明知此事,但在弗雷姆林被判有罪後,仍然支持他並且仍然與他保持著婚姻關係,直到2013年他去世。

消息曝光後,很多喜歡孟若作品的讀者都深感失望,甚至有人以焚書方式表示抗議。這回,我讀了《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之後,也有同樣的感觸。

我不免自問,我們喜歡一位作家,是因為他的作品?還是他的人品?人品不堪的作家,他的作品是否仍有繼續被讀者欣賞的價值?

「讀者所想像的作家與作家自認為的形象之間都有歧異,任何作家都可能落入這道鴻溝裡。」不如就以這句話作為本文的句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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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塵:一位外交官的省思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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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5
前幾天從新聞中看到,曾任外交部長、駐美代表的程建人先生過世了。程先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外交官,他的離世,代表著我們國家寶貴的外交人才又凋零了一位,心中當然不捨。他是一位藍、綠兩黨執政時,都深受重用的外交官,這不免讓我想起李大維,他也是一位橫跨藍、綠不同政黨執政時期,都能在崗位上發光發熱的政府官員。我不禁猜想,外交官出身的技術官僚,是不是都有著過人的特質?政黨的色彩在他們眼中,是不是沒有國家利益來得重要?為了國家,即使政治信仰不同,但還是能夠擱下心中的歧見,共同為國效力?最近剛好碰到連續假期,就把李大維的回憶錄《和光同塵》仔細讀了一遍,果然也印證了心中許多想法。

先說這本書的書名。「和光同塵」這個詞在現代社會已極為罕見,它語出老子的《道德經》,原文是「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它不是指一個人毫無原則,成天和稀泥,而是在歷經多年修為後,能夠收斂自身的鋒芒,消解是非與紛爭,同時韜光養晦,不顯山顯水,把自己混同於塵世,與世無爭,不自矜珍貴。這與老子的無為而治精神若合符節,但用在一個人身上,卻是難上加難。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念,和光同塵或許就成為隨波逐流的代名詞。

蔡英文對李大維的評價正是如此,也認為他是跨越黨派的存在。蔡英文說:「在陷入兩極化的民主政治過程中,有一群理性、平和、平穩的人,維持著國家最基本的共識與穩定,更成為台灣走向世界舞台重要的關鍵力量。」

能夠讓李大維的行事超越黨派,我覺得最重要之處,在於他早就參悟了國家利益超越了黨派之爭的道理。這從本書開章時引用的四段前人說法,就可窺見他的思路。

尼布爾:「所有國家都唯利是圖,彼此爾虞我詐,根本不存在國際倫理和道德。」

摩根索:「普通的政治道德原則無法適用於國家行為。」

麥迪遜:「如果人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野心必須與野心相抗衡。」、「防止權力集中於同一部門的最大保障,是給予每個部門憲法手段和個人動機,以抵制其他部門的侵略。」

季辛吉:「公職人員沒有權力挑選報效國家的時機,也沒有辦法挑選任務。」

季辛吉的這段話,某種程度來說,正是李大維對於部分輿論認為他沒有政黨忠誠的自辯與回應。畢竟,政黨之爭應該止於國內,出了國門,不管哪個政黨執政,也不管你是用「中華民國」、「台灣」、「中華民國台灣」或其他什麼方式怎麼稱呼,大家代表的都是同一個國家,在同一塊土地上生活的人民。

不過,就算李大維再怎麼自我要求,一定要「走中道」,行事力求不偏不倚,但在官場中,別人看你,有時硬要戴著有色眼鏡,又能如何?

舉例來說,2000年5月,首度政黨輪替,時任外交政務次長的李大維本來想隨著蕭萬長內閣共進退,但被陳水扁任命的新閣揆唐飛留任,於是,李大維又在政務次長的位子上撐了三個月,結果,新任外交部長田弘茂很直白的告訴他,執政黨內確實對他的續留有些意見,所以決定要把他外放,換言之,就是要拔掉他政務次長的官銜。

這對李大維來說,是委屈嗎?當然。但他還是依照長官的指示選擇外放為駐比利時代表。

他駐歐四年後,又被陳水扁任命為駐美代表,仕途又由黑翻紅。

根據李大維的說法,他之所以能夠駐美,是時任陸委會主委蔡英文和總統府資政彭明敏的推薦。蔡英文原本是陳水扁矚意的駐美人選,但她那時因為雙親年邁,無法離家,才推薦李大維。想不到,兩人因此結下深厚情誼,後來,蔡英文當選總統後,對李大維信任有加,連番重用,這也印證了李大維自己所言,與元首間的互信關係非常重要。

李大維駐美兩年八個月後,還是因為政黨色彩問題,不能見容於執政的民進黨,最後被轉任為駐加拿大代表。從駐美到駐加拿大,當然是嚴重的挫折。可是,這樣的挫折在2008年馬英九執政後,並沒有改變。在馬英九的第一任任期內,李大維聞風不動,一直駐加,等於未受重用,到了馬英九第二任期時,更慘。李大維以他自己駐外超過11年為由,在2012年7月請調回國內,結果,馬政府給他的新職務是「北美事務協調委員會主任委員」,這基本上是個虛職,根本是架空他了。

在這個虛職上待了近三年,2015年元月,李大維又外放南半球的澳洲,直到2016年再度政黨輪替,他才再度重獲起用,被蔡英文任命為外交部長,而他也是蔡政府內閣第一個拍板定案的閣員。

此後,他在蔡政府任內繼續擔任國安會祕書長、總統府祕書長、海基會董事長,可以說,他雖是國民黨黨員,但一生最受重用的階段,都是民進黨執政時期。這該說是國民黨不懂得重用人才嗎?想起來,也很值得玩味。

對此,李大維曾有這樣的看法。他說:「外交官應該服膺憲法,尊重民主憲政制度選出來的領導人,不應該有黨派之見,在任內應該要忠實傳遞外交部指示的訊息給駐在國,當然,如果有異議,也應循行政管道表達。若實在難從,當然也可求去,這才符合民主政治的精神。」他被任命為駐美代表,在立法院答詢時也曾說,他定位自己是專業外交官,而外交牽涉到國家安全,不能有藍綠之分。

只是,李大維的政治理念,幾人能懂?

談到外交工作,在書中,李大維自謙,擔任外交官比國家領導人簡單許多,因為,外交官不需要做最後的決策,只要提供分析、建議,對外交涉與溝通。很多不明究裡的人,也以為外交官是個「涼缺」,派駐在外,天高皇帝遠,沒人管得著。工作地點雖然離家遠,但錢多事少,最多只要幹些送往迎來的工作,不然就是成天打扮得光鮮亮麗,出門應酬喝酒,快活無比。但其實,外交官的工作遠比你我想像中更困難。

在我的記者生涯中,有幾位接受過我採訪的官員曾有派駐國外的經歷,最初,他們與我聊天時,對於駐外的工作細節總是晦莫如深,不管我怎麼嚴刑拷打、威逼利誘,總是閉口不言。在多年相處,彼此慢慢熟悉,也建立了互信關係後,他們才稍微鬆口,可是,即便如此,他們與我所談及的內容仍然隱晦,保留甚多。

透過拼湊,我心中才大體勉強能勾勒出外交工作的圖像。

駐外單位基本上是個大雜燴,組成分子甚為複雜。外交部出身的技術官僚有之,文化部外派人員有之,情治系統如調查局亦有之。從學歷來說,政大外交系當然是出產外交官最大的搖籃,但其他大學的政治系、新聞傳播科系出身者也不少見。早年新聞局還未廢除的時代,很多在新聞局任職的官員,後來都外派到駐外單位工作。當過新聞局長之後,再高升為外交部長的,也有好幾位。隨便算算,我就能舉出沈昌煥、丁懋時、胡志強、李大維和程建人等五個人。由此可以想見,由來歷這麼複雜的一群人群聚而成的駐外單位,即使同處在一間辦公室裡,但因為是由不同單位派出而至,所以每個人負擔的工作任務也各不相同。表面上,他們在駐外單位裡,使官或代表是最高領導,大家都必須要服從他的指揮監督,但實際上,每個人的上頭各有自己的老闆,真正要效忠的對象,還是在台北辦公室的那群人。若說使館內每個人都相互提防,甚至說勾心鬥角,就算雖不中,亦不遠矣。

在檯面上,駐外單位有兩項重要工作,一是代表國家維持與駐在國之間的關係。有邦交的國家,當然是要努力維繫邦誼;沒有邦交的國家,也還是要努力維繫與駐在國之間順暢的溝通管道。某種程度來說,在沒有邦交的國家從事外交工作,其實更困難,因為名不正、言不順,很多事情都只能在彼此默契,或睜一眼、閉一眼的模糊空間裡暗暗進行。

另一方面,則是要擔任送往迎來的接待任務。我的幾位曾在駐外單位待過的朋友回憶,他們工作期間最痛苦的經歷,就是要充當國內政治人物、民意代表的褓姆,當這些官員和民代出國訪問時,駐在國的外交人員都得全程陪同,噓寒問暖,稍有不慎,就會被指責是不是沒有做好份內工作。而這些官員或民代的出國參訪,多半不具實益,更多是走馬看花,若說是浪費民脂民膏,亦不為過,但外交人員不管心中有多不樂意,卻必須笑臉迎人,親切接待。部分外交官還曾自嘲,「外交部根本就變成了內交部了」。

但除了檯面上這兩大工作外,外交人員更重要的任務,是擔任元首的耳目。他們必須動用各種手段,努力蒐集駐在國當地的各項情資,透過外交郵件、保密電話等方式,迅速傳遞回國,外交官還要親寫密電或情報分析並提出建議,供領袖在分析國際政局時有所依循。好的外交官,能夠準確的預判未來,掌握連駐在國的高級官員都不一定知曉的重要情報,甚至能在談笑間化解劍拔弩張的局勢,若把優秀的外交官比擬為現代的藺相如,實不為過。他們憑藉著三寸不爛之舌,化解國家風險於無形,對國家的貢獻絕不亞於百萬雄兵。

李大維自豪,他在駐美期間,連最高層的情緒、私下評論都能掌握。他認為,如果他發回國內的專電,台北決策者仔細閱讀,一定可以對華府決策的考量、環境等背景因素,有更全面且透徹的了解,這也正是外交官的功力所在。

書裡也說,阿扁總統任內,美國因為怕阿扁常會有脫稿脫序的演出,AIT竟然還派出懂得台語的職員,悄悄出現在阿扁下鄉演講的場合,旁聽阿扁宣講的內容後,立即發電報回華盛頓。這種縝密的情報工作,想來都讓人心驚。

以前,常聽人說,外交是內政的延伸。但在國際政局如此緊張的今日,外交其實才真的是國防的延伸、情報戰的延伸呢。所以,從外交戰場退役下來的政務官,很多都轉任到國安體系工作,自是理所當然。

但,話說回來,同一份工作,不同的人做,就有不同的成果,除了每個人的能力高低不同,端看有心無心。外交工作也是如此,如果認真做,可能會忙到不舍晝夜,但如果心不在此,那就是混吃等死的薪水小偷了。

李大維在回憶錄中記下他在1982年初任駐美代表處諮議時的經歷。他才到職一個多月,就碰到美國與中國簽署《八一七公報》的大事。公報發表後翌日下午5點半,李大維從美國國會聽證會結束後趕回代表處,急著要衝回辦公室撰寫長文電報,向台北回報最前線的戰情,但此時,迎面從代表處辦公室走出來的是一群剛下班的同仁,他們表情木然,似乎對一切無感。美、中、台三邊關係發生嚴峻變化之際,李大維心中的焦慮,對照那群悠哉下班的同僚,一方是急如星火,一方是置身事外,這讓李大維內心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駐外人員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要當我們國家和駐在國之間的潤滑劑。舉例來說,李大維駐歐期間,總統陳水扁曾發表「一邊一國論」,這是遠較李登輝時代「特殊的國與國關係」更為激進的談話,總統的談話一說出,馬上引起全球矚目,也引起我們很多外館駐在國的關切。但元首發表重要政治談話前,很少會先知會駐外人員,可是,火藥桶一旦被元首點燃,外館人員又要忙著解釋,忙著滅火,得拼命說一些得很難自圓其說,甚至是連自己都不相信的違心之論,真的很辛苦,但這些外交詞令又是必要的官式說法,就算睜眼說瞎話也得硬著頭皮說下去,實在不容易。

在書中,李大維回憶一位和他認識多年的美國國務院高層官員,曾這麼跟他說:「你是我的朋友,但你的解釋很糟!」這句優雅的外交語彙,翻譯成白話,其實就是「你在胡扯!」

李大維擔任駐美代表時,第一個任務也是要修補台美間因2004年防禦性公投而倒退的雙邊關係,並重建互信。李大維在回憶錄中透露,其實,美方當時對於阿扁的所做所為的確是有微詞的。他說,美方表示,「美國了解陳總統為難之處,但安撫執政黨內的不同意見是國家領導人職責,這不應成為修改、變更政策的藉口。」美國的這段話,真是狠狠的打臉了阿扁總統。

而李大維聞訊後,也撰寫了長篇電文回報,電文中特別建議「我方應該正面處理兩岸關係、展現自我防衛決心,並避免高層意外發言,同時加強對美溝通。」

說真的,當我看到李大維回憶錄的這段文字時,心中跳了一下。駐美代表當然責任重大,其地位也絕不亞於外交部長,但再怎麼說,在呈送給元首的電文中,直言建議「避免高層意外發言」,真的要有很大的勇氣。

對此,李大維也在書中解釋:「外交官的專業、名節和操守,絕不能因為擔心忤逆國內長官、考慮個人仕途而扭曲事實、不實呈報,做到這點,才是最高的忠誠。」

外交官在前線作戰,總統在國內放火,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李大維自己就被突襲過好幾次,例如,2006年農曆春節,陳水扁總統發表談話時又突然拋出考慮廢除國統會、國統綱領,並打算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這樣的談話有如投下深水炸彈,美國國安會馬上打電話給李大維,表示無法坐視發展,要求我方澄清。李大維雖然依照外交部的指示回覆美方,但我方的解釋很難讓美國滿意。美國國安顧問海德利在閱讀相關報告後甚至批示:「荒謬!」兩字,顯見問題的嚴重性。

之後,阿扁總統又有所謂的「迷航外交」、「公投制憲」等等動作,都讓老美側目,也讓在美國工作的李大維疲於奔命。我相信,當李大維回憶起他這一輩子的外交生涯中,最驚險的一段歷程,絕對是駐美時期。

美方對於阿扁的大動作一再表示不滿,也對於我們事後的說詞表示無法接受,而李大維除了如實向國內反映美國的態度外,他還能有什麼選擇?在書中,李大維說:「我很清楚民主化後不能有黨派之私,應對依照憲法程序選出來的總統忠誠,就算有不同意見也要循正常管道表達,絕不能為個人仕途隱暪實際狀況,更不能在駐在國面前大言不慚批評自己的元首。」可以想見,就算他再怎麼覺得阿扁總統是麻煩製造者,但身為外交官,在國外就要誓死維護國家的尊嚴、元首的尊嚴,也真是難為他了。

李大維回憶,相對蔡英文總統八年,台美合作無間,沒有令對方意外之舉,阿扁任期8年真是充滿變數。當然,這和國家領導人的性格有絕大的關係,但另一方面,蔡英文對李大維的信任,讓他在蔡英文時期能夠充分提供建言,並掌握對美溝通的分際與資訊,也是一大因素。

還是那句話,與元首間的互信關係很重要,有了互信的基礎,做起事來就容易多了。

讀完李大維這本回憶錄,對於他在宦海浮沉的經歷,不免讓我想起古書《中庸》裡的兩句話:「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

受到國家領導人重用時,李大維盡情展現他的才華;當他被打入冷宮時,他也將光芒收斂於內心,毫無怨尤。在這本回憶錄中,我沒看到李大維嚴詞批評過哪一個人,儘管我相信,他這一生之中,一定受過不少委屈,但就如同這本書的書名《和光同塵》,他把自己混同於塵世,與世無爭,不自矜珍貴。

這又讓我想到《中庸》裡的另一段話:「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對照李大維,「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這兩句話,講的正是他的立身處事之道;「國有道,不變塞焉、國無道,至死不變」,這兩句,講的更是他對國家的忠誠。

李大維雖然自謙他的行事是和光同塵,但在孔子的標準中,他不正是一位深具君子典範的強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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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動作英雄:史特龍、阿諾與布魯斯威利的黃金年代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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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1
這兩天大家在網路上瘋傳一段影片,一名在捷運上的老婦人,明明知道週遭還有一大堆空位,但硬要逼著坐在博愛座的乘客讓位,還拿手上的包包兩度攻擊乘客。這名乘客最後把手上的「三宅一生」提袋交給鄰座的乘客保管,再一腳把老婦人踹到對面的位子上。看過這段影片的網友,絕大多數都大呼過癮,連稱驚嘆「解氣!」我也覺得,原來,真實社會裡的動作片,還是相當精彩。

我非常喜歡看電影,特別是動作片。之前,家中第四台還沒剪線時,AXN頻道一直是我的心頭好,因為在這個頻道裡,常常可以看到拳拳到肉,招招濺血的精彩場面。告別有線電視時代之後,在幾個OTT串流平台,如Netflix、Disney+、愛奇藝等,也可以看到許多動作片電影,而OTT又沒有NCC嚴管監理的尺度限制,所以噴出的血液更大量,肢離破碎的殘軀更多塊,以《捍衛任務》John Wick系列為例,基努.李維在戲裡拿鉛筆殺人的鏡頭,我前前後後就看不了多少遍,總結來說,就是不脫一個「爽」字,實在是太痛快了。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介紹一本時報出版的《最後的動作英雄》,果然擊中了愛看動作片的我,於是飛快購入,火速看完。這本書的作者是尼克.德.塞姆林,他在全球最知名的電影雜誌《帝國》,擔任過18年的編輯,採訪過無數個與電影產業相關人物。這本書裡,提到的動作片英雄,每一個人都是他親自採訪過、近身觀察過的對象,所以,透過他的描述,我們也會看到這些巨星許多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作者在書裡提到哪些人物呢?說出來,你一定都聽過。包括:席維斯.史特龍、阿諾.史瓦辛格、羅禮士、布魯斯.威利、尚.克勞德.范.達美、杜夫.朗格、史蒂芬.席格、以及唯一的東方勇士成龍。

這本書從 1976 年《洛基》談起,細數這八位動作巨星的崛起與掙扎。1976年是什麼光景?那一年,連我都還在念小學。更別說一大堆年輕的朋友們都還沒出生吧?

我們需要一一細數這八位動作片巨星曾拍過的電影嗎?大概還沒等到我介紹,你自己隨口就能說出好幾部他們主演的電影片名了。因為,這8位明星,形象都太鮮明,鮮明到你閉上眼,都能在腦海裡清晰的浮現出他們的臉孔,以及他們在某部,或是某幾部電影中的身影。

這8位明星裡,不曉得你最喜歡的是哪一位,以我來說,我最讚嘆的人物是席維斯.史特龍,他一個人同時創造出兩個電影英雄,一個是拳擊好手洛基,另一個是越戰歸來的戰士藍波,兩個角色同樣經典。

同樣的,阿諾.史瓦辛格塑造出來的魔鬼終結者T-800,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我更愛他之後的作品《魔鬼大帝.真實謊言》,這部電影的劇情緊張刺激又幽默,他飾演一名情報員,出生入死的本事讓詹姆斯.龐德也要退避三舍,真是精彩萬分。而他主演的《終極戰士》第一集,也讓《終極戰士》和《異形》這兩個系列電影長存。

此外,布魯斯.威利的《終極警探》系列、羅禮士的《北越歸來》、杜夫.朗格的《紅蠍星》、尚.克勞德.范.達美的《終極標靶》、《時空特警》,也都讓人印象深刻。至於史蒂芬.席格,他的合氣道功夫,在電影《魔鬼戰將》中展現無遺,令人眩目。而我們所熟悉的成龍,他在亞洲動作片市場雖然位居一哥,但他三度想打入好萊塢,前兩度都鎩羽而歸,直到後來才以《紅番區》成功擄獲西方觀眾的目光,非常不易。

說起來也好笑,這8位演員,各有特色,但他們主演的電影,中文片名大概都不脫什麼「終極」啦、「魔鬼」啦,好像不冠上這樣的稱號,就不足以凸顯出他們的英雄氣慨。而早期的英雄片,慣例上也都是王不見王,畢竟,一山不容二虎嘛,一部電影裡只能容納一個英雄,如果兩雄兩爭,誰才是真正的主角呢?

而這8位演員,幾乎人人都有著絕頂好身手、個個都是武藝高強,除了布魯斯.威利之外。但他能在一堆肌肉男的圍繞中脫穎而出,似乎也代表著美國的動作片發展出新的方向,主角不一定非要有大塊肌肉不可。在《終極警探》系列裡,飾演約翰.麥克連的布魯斯.威利,可是被反派們揍得鼻青臉腫,鮮血狂噴,但他最終總能反敗為勝,小蝦米力搏大鯨魚的結局,總是讓觀眾們看了大快人心。

肌肉男的神話,在吉娜.黛維斯、安潔莉娜.裘莉、莎莉.賽隆、蜜拉.喬拉維琪、荷莉.貝瑞、珍妮佛.勞倫斯、楊紫瓊這幾位女星出現後,更被徹底打破。從此, 動作片市場,不再是由男星一方獨霸的禁臠。

這還不是最慘的事。隨著科技的進步,電影工業愈來愈細緻化,電腦動畫、綠幕、剪接技巧等等的協助,能夠吸引觀眾目光的,似乎不再是那些水裡來、火裡去的英雄。

1989年的《蝙蝠俠》,由毫無武術背景的米高.基頓擔任主角,他身上的肌肉,還是劇組用魔鬼氈幫他黏上去的,但即便如此,4億多美元票房的《蝙蝠俠》,還是狠狠擊敗了史特龍的《叛獄》。我必須說,《叛獄》也挺好看的,但它的票房只有2200萬美金,相較起來,當然是輸得徹底。

而1993年的《侏羅紀公園》,也以4億多美金的票房,擊潰了阿諾的《最後魔鬼英雄》,這似乎代表著,連電腦動畫畫出來的恐龍,都比真正的肌肉男更能吸引觀眾的眼球。

所以,英雄末路了嗎?

這群原本誓言絕對王不見王的英雄們,後來還是妥協,以大拼盤的方式,湊隊合拍了《浴血任務》一至四集,但就像是你看到的《洛基》第六集、《藍波:最後一滴血》,《魔鬼終結者:創世契機》,你會很清楚的看到這些英雄們的遲暮,畢竟歲月不饒人,他們最大的敵人,還是時光、還是歲月,曾經不可一世,曾經引領風潮、呼風喚雨的日子,還是翻頁了。

所以,21世紀的今天,我們就只能無奈的收看漫威的卡通英雄嗎?還是只能看DC影業一次又一次的重啟《超人》系列?或許,也不用太難過,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五年,在這群英雄之後,不是又有傑生.史塔森、巨石強森、馮.迪索、李連杰、趙文卓、吳京、甄子丹等等東、西方的動作片巨星紛紛投入嗎?而且,隨著拍攝技術的進化,就算是沒有武術底子的演員,如麥特.戴蒙主演的《神鬼認證》系列、連恩.尼遜的《即刻救援》系列,不同樣也讓我們百看不厭嗎?

電影,是第八藝術,是最具娛樂性的產業,是造夢的工廠。當你走進電影院,抱著一大碗爆米花,安靜坐下時,燈光熄滅後,震耳欲聾的音場以及目眩神馳的畫面衝激著你全身的感官、按摩著你的皮膚,讓你驚駭得大叫、感動得落淚,兩個小時的神遊,就足以讓你忘記工作的壓力、生活的煩惱。更重要的是,電影裡的主角們殺再多的人,你都不用怕,因為,你知道,那都是演出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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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與玫瑰:十年訪談,三十場對話,十萬個為什麼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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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17
我在第一線跑了12年的新聞,採訪過不少對象;後來做廣播節目,5年時間也訪問過很多人。我常覺得,採訪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可以與不同背景、性格的人打交道。從每次訪問時間或長或短的交談中,想辦法去了解這個人,去挖掘出我們想要知道的內幕。教科書上從來沒教我們怎麼去採訪一個人,但我以為,身為一個還夠格的記者,基本上一定要具有兩個面向的能力,一是懂得傾聽,有同理心,有溫度,能讓對方卸下心防,自主的把心底深處最隱密的故事揭露出來;另一面,要有像屠龍寶刀一樣銳利的鋒芒,能夠砍劈最厚重的盔甲,擊破對方最堅實的壁壘,逼得對方不得不面對自己,俯首說出實話。

就像是電影《請問總統先生》(Frost/Nixon, 2008),英國籍的電視主持人,大衛・帕拉丁・弗羅斯特爵士(David Paradine Frost)在美國總統尼克森下台三年後訪問他,在歷經長達三天的訪問,到了終點前,他終於突破尼克森的心防,讓他面對鏡頭,對全國觀眾道歉。尼克森說:「我欺騙了我的朋友們,欺騙了我的國家,欺騙了我們的政府制度,以及那些想要進入政府部門服務的年輕人的夢想……我讓美國人民失望,我辜負了美國人民,並將此生都背負著這個罪孽。」

我相信,這絕對是一個記者最大的成就。因為,他成功的征服並輾壓了巨人,讓難以撼動的歌利亞在他面前倒下。

我想要成為這樣的記者。

回顧自己的採訪生涯中,令我很自豪的一段歷史,是在跑「華隆案」的那個年代,大概是民國79~80年左右,承辦本案的台北地檢署(當年叫台北地檢「處」)檢察官許阿桂,號稱雷打不動、鐵打不穿,誰都沒辦法從她口中問出半點消息,另一個難纏的對手是華隆翁家的掌門人翁大銘,他自帶氣場,記者看到他都會主動退後半步,遑論採訪。

但那段時間,我每天窩在許阿桂身邊。她坐在辦公桌前,板著一張臉寫公文,我就蹲在她身旁,默默的看她辦公。她轟不走我,只好裝作視而不見。我蹲到腳麻,偶而起身活動一下筋骨,又繼續蹲下去。就這麼連續蹲了好幾天,終於有一天,她開口問我:「XX字怎麼寫?」原來,她碰到不會寫的字了。

我拿起筆,寫給她看。她瞄了一眼,不說話,只點點頭。

但這一點頭,就像是水壩有了縫隙,從此,就有了突破點。在其他記者環繞時,許阿桂依舊閉口不言,但如果記者散去,只剩我一人時,她會開口跟我聊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瑣事,慢慢的,我就走進她的內心深處。

寫許阿桂,我最得意的一段,是寫到她自述,她跟翁大銘開了一天庭,開到筋疲力盡,下班後,她走到地檢處附近的公車站牌等公車,突然一輛敞蓬跑車駛到她身旁,開車的人是翁大銘。翁大銘用著戲謔的口吻問她:「檢察官,要不要我載妳一程?」

這段新聞見報後,很多同業都很眼紅,他們逼問我:「許阿桂怎麼可能跟你說這些?」的確,這些內容與偵查進度無關,但,最貼近人性。

我也記得,在同一段時間,翁大銘被傳到地檢處應訊時,他在偵查庭外等候。他隻身坐在椅子上,記者們圍在身邊,但沒人敢靠近。我算初生之犢,就大剌剌的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問他一堆問題,他當然懶得理我,但我仍不死心,繼續逼問。

他掏出大衛杜夫洋菸,悠悠哉哉的抽起來(當年還沒有菸害防制法)。他看我在旁邊死賴著不走,就把菸盒遞給我,我也毫不客氣的取出一根菸,陪他一起吞雲吐霧。

這場看似毫無所獲的採訪,在他進入偵查庭後,我還是寫了一篇報導,描述他在庭外等候的場景。我特別寫道,翁大銘的神情看似悠閒,但他在30分鐘內抽掉6根菸…,後來,這段文字被我們總編輯特別拿出來說嘴,稱讚我寫得好,短短兩句,就把翁大銘的外弛內張刻畫入骨。

至於後來我突破重圍,獨家深入中山北路、長春路口的華隆總部,在頂樓翁德銘的辦公室採訪他三個小時,那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採訪的成就來自於征服,愈困難的挑戰,征服起來愈有成就感。但我覺得,採訪是種特殊的技巧,很難教,也學不來,都要靠自己經年累月的磨練,才能慢慢悟出一些心得。寫作呢?寫作也是一種技巧,雖然坊間有教科書可查,但說真的,要寫出一篇動人的報導,還是要靠磨練,要不斷的寫,才能把自己的筆尖磨利,寫出常帶感情的文章。

這種人物採訪稿,不一定真的問出什麼大不了的問題,而是讓受訪者面對他的內心,讓他說出最撼動人心的隻字片語,這種常帶感情的文章,才最為動人,值得一讀再讀。

在我的新聞同業中,我認為,寫人物寫得最好的一個人,就是李桐豪。他的人物訪談專欄,就是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文章。

最近,入手了李桐豪的作品《子彈與玫瑰:十年訪談,三十場對話,十萬個為什麼》,我花了兩個深夜細細讀完,書頁裡用螢光筆畫滿了一道又一道的線條,真覺得他的文章句句精彩,句句動人。這本書,是把李桐豪過去十年在壹週刊、鏡週刊人物組所完成的報導集結而成的作品。所以,如果錯過了之前的週刊,不打緊,看這本書就能把缺漏都補回來。

壹週刊和鏡週刊的人物專欄,是我最喜歡看的文章。之前,我某位朋友接受鏡週刊訪問,他事後回憶,為了一篇文章,週刊出動了文字、攝影記者,連訪了三天。他說,他常接受媒體專訪,但沒有一家媒體像鏡週刊這樣,耗用如此多的資源來訪他。據說,鏡週刊的人物組記者,每個人每個月只要採訪一個對象即可。用一個月的時間來採訪、來打磨筆下的受訪人物,文字的精練度可想而知。而李桐豪又是壹週刊/鏡週刊人物組中的佼佼者,他這本《子彈與玫瑰》自然是所有學新聞的同業們不該錯過的好書。

他在書中的前言自述:「一場像樣的訪問,記者必得是帶著子彈與玫瑰赴會,要不使其懺情,要不套出口供。」、「採訪不怕冒犯人,不怕得罪人,聽錄音檔的時候選擇素材也不先預設立場,願意好好理解一個人,不是非黑即白一刀砍劈下去,願意細心觀察那人心曲曲折折的幽微之處,寫出人性的五十度灰,那樣的文字稿。」

這樣的體會,大概只有跑過新聞的記者同業們才能心有戚戚焉。

《子彈與玫瑰》一共收錄了李桐豪30篇的人物稿。受訪對象分為藝人、文人和政治人物,包括了:豬哥亮、加藤鷹、李安、侯孝賢、林懷民、夏華達、朱延平、蔡琴、陸小芬、博恩、文夏、蔣勳、李昂、廖亦武、白先勇、李幼鸚鵡鵪鶉、張曼娟、黃春明、朱天文、朱天心、黃山料、林夕、連勝文、洪秀柱、宋楚瑜、彭明敏、賴清德、呂秀蓮、陳建仁、王金平、蔡英文、李登輝。篇篇精彩,都值得一讀。

這些人物,有些是我熟悉的,有些是聞所未聞,但不管熟悉或陌生,透過文字,這些人物在我面前都變得鮮活。

他寫京劇演員夏華達的衣箱:「那個衣箱打開有嗆人的樟腦丸氣味,一襲華美的金絲孔雀裘攤開來,紛紛落下都是時光的塵埃。」多美的文字。

他寫朱延平:「投影機的光芒穿透了他,打在銀幕上,大導演臉上忽明忽暗,自己的影像疊在電影畫面裡,如此,電影導演和他的影片合而為一,他也變成了影中人了。」

他寫蔡琴:「單純的人相信歌詞裡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得先感動了自己,唱出來的歌才能感動他人。她不聲嘶力竭、不激情,低沉而溫柔的中低音,是過盡千帆的風平浪靜,那是情感海嘯已過,但波浪還在,故而能在午夜夢迴給聽歌的人安慰。」、「唱歌是同理和共感他人的情緒,情歌裡的女王說自己只是這些歌的僕人,她無法把這些歌占為己有。」、「一個人要自由得起,他就要孤單得起。什麼叫做孤單?什麼叫寂寞呢?寂寞是自己造成的,但孤單是可以去享受的。」

他寫陸小芬:「那笑咪咪的一張臉,幾近素顏,容光煥發,不是老,也不是不老,而是不眷戀過去,不恐懼未來,坦然面對現狀的自然與自在,所謂本來面目。」

他寫廖亦武跟國家的對抗:「一個人和國家機器做抗衡,像螞蟻面對一座山,螞蟻是不可能推翻一座山,但螞蟻可以寫下來,若干年後,這座山砰然倒下,這本書會留下了。」

他寫老作家黃春明:「小說家黃春明善寫老人,寫著寫著,忽然就活得比他小說中的任何一個老人還要老。」多特殊的觀察。

黃春明這篇,讓我最為撼動。或者說,是被突襲。

我看到李桐豪寫著,他訪問黃春明,黃春明談到他的二兒子黃國峻在32歲那年自殺的事,「小說家已非面對訪問,而是困在自己的回憶中不肯離去。」在氣氛低迷時,寶貝金孫回來了,於是,小說家又像是全身通了電,黯淡的房間因此有了光芒。

翻開下一頁,印入眼廉的是黃春明的短詩〈但是已經很完美了〉:

「我的心曾經失去一塊肉,你卻來給我補上,雖然在傷口還留有痕跡,但是已經很完美了。」

猝不及防,我眼淚奪眶而出。

讀書的時候,最怕遇到這種事:翻開下一頁,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一串文字襲來,映入眼簾,直接狠狠的打中心臟。那種劇烈的疼痛,會讓你的淚水完全抑留不住的噴出,你只好把書擱下,發呆,任淚水淌流。好久好久之後,失神的你終於回過神來,默默的擦掉滿臉的淚水,收拾心情,拿起書本,再小心翼翼的往下讀去。

文字,就有這種魔力,能讓人笑,讓人哭,讓人不由自主。

不過,李桐豪這30篇訪談錄,也不是篇篇都讓人落淚,若論哪部分的篇章最為「乏味」?我覺得是本書的第三部分,即政治人物的訪問。

說「乏味」,不是說李桐豪寫得不好,而是因為受訪的政治人物實在太無趣了。

我猜想,這些政治人物都已歷經大風大浪,他們面對過無數訪問,早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任何槍砲彈藥或溫情攻勢都打不穿。他們之所以願意接受媒體訪問,通常都已先抱持著特殊目的,多半都是為了想要透過記者的一枝筆,傳達他們的理念或想法。所以,在已然存有目的的前提下,這種訪問怎麼可能訪出扣人心絃的對話?但這類的訪問也非無用,至少,這些政治人物的理念還是值得一讀的,他們以第一手的現身說法來講述自己的從政心得與經驗,總比外人胡亂猜想要來得貼切,所以,閱讀這部分的訪問稿,比較像是學習、探求,而不是那麼情緒滿滿。

除了訪問政治人物,李桐豪訪問的藝人、文人,每個人都活靈活現,有血有肉,有笑有淚,篇篇精彩。不過,縱然李桐豪是位人物專訪的高手,他也不是每次出手都能夠成功拿下受訪者,在他動人文句中的字裡行間,也不是沒有看到訪問時的挫折。

例如,在採訪加藤鷹時,他誠實寫出被受訪對象怒罵的難堪。

他寫道:「加藤鷹臉色一沉:『你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什麼你對別人的隱私這麼有興趣呢?問了好幾天一直問一直問。』」

李桐豪寫道:「他在實話裡脫光自己,雙手卻緊緊遮掩心事。」、「他雙腿張得很開很開,下體結實纍纍好大一包,五十六歲的歐吉桑是故意的,他不談隱私,他自豪的,願意讓我們看到的,也只有這一包了。」

最後一篇〈一場未完成的訪問〉,他寫文夏,一位台語歌的老藝人。

這篇文章,滿滿挫折。因為,他訪問文夏時,「每個問題皆以無情的句點扣殺。」文夏對他的問題皆三緘其口,「你要問什麼,趕緊問啦,很多事情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政治,我不要講,私人的事情我也不想講,我又不認識你,我的祕密共你講欲創啥?」攝影記者要拍照,他差點翻臉:「我就是無愛翕相,已經共你講好矣。我的相片我有版權,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拿我的相片去別間雜誌亂用。我不知道你的目標啦,我要回答什麼?我的代誌就按呢爾爾。我無必要逐項啥物攏共你講啊,我無彼个義務。」

於是,李桐豪「就訕訕地離開咖啡館走到捷運站,臉頰熱熱的,像是挨了耳光。」、「那遭遇太難堪,巴不得將此事從記憶中抹去,那挫敗變成心理障礙,此後無事不登大橋頭。」

這樣的受訪者真是記者最大的災難。

看到李桐豪寫文夏,馬上讓我回想起當年跟許阿桂、翁大銘交手的片段。

遇到這種擁有鋼鐵般意志的受訪者時,記者該怎麼辦?

多年後,李桐豪翻開電腦檔案,他發現當年訪問文夏時留下兩個錄音檔。一個,是他訪問受挫的那份檔案,另一個,是訪問結束,他們本來要起身離開,但發現突然下雨,於是又坐下來聊天的錄音檔。而這段不設防、無預期的天南地北亂聊,卻紀錄了文夏的真性情。聊天最後,兩人相約,待文夏從日本回來之後,記者再打電話約訪他。

錄音檔中,文夏說,「好啊。」但李桐豪卻失約了。

書末,李桐豪寫下這一段:「原來記憶愁雲慘霧,是當天真正下了雨,聽著檔案中淅瀝瀝的雨聲,竟然有一種泫然欲泣的酸楚,歐吉桑並未拒絕我,但始終沒有給他打電話,我到底是辜負了他。」

原來,比起拒訪,比起碰釘子,因為已身疏忽而造成的失約、錯身而過,這才是記者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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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東西談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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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3
民國95年,我和我家女王還僅是研究所在職專班的同班同學時,她為了碩士論文找不到教授指導而困擾,我得知她想要研究的主題與律師法有關,就向她推薦李念祖老師。當年,李老師在台大政治研究所兼課,符合擔任指導教授的資格,而且他又是我非常尊敬的法律學者及實務工作者,並且是非常資深的律師,由他來指導與律師法相關的論文,當然是最佳人選。

不久,在一次法學論壇結束時遇到李老師,他才剛步下講台,就被我截住。我先探詢他收學生的意願,在獲得首肯後,就把我家女王推到老師面前拜師,老師也欣然接受,從此,我就跟著我家女王叫老師,一路叫到今天。

老婆拜入師門,其實,我比她還高興。以往,一直苦無機會和老師拉近關係,沒想到竟能靠著裙帶,跟著老婆一起叫老師,也算是心願得償。說起來,我雖然無緣在課堂上接受老師的教導,但這麼多年來,我時常拜讀他在報章上發表的文章,篇篇精彩,振聾發聵,又常有醍醐灌頂之感。每次讀完,都覺得好像又上了一課憲法課,不但受益良多,而且在反思後會讓自己功力大增。更重要的是,老師的文章真正做到了「在不疑處有疑」,把一些過往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問題清楚點出,然後用非常精準而犀利的文理告訴我們,「不是喔!不是這樣的喔!」,那樣的閱讀經驗,簡直算得上是震撼教育。

我還記得,老師在指導我家女王碩論時,有幾次meeting的地點是在理律法律事務所的辦公室,印象中,老師辦公室裡堆滿了書,完全能感受他是一位好學不倦之人,他一邊耐心的指導我老婆(那時還是女朋友)論文的架構,一邊釋疑,還提出許多非常珍貴的思考方向。有時,我忍不住插嘴發問,他也一併解說,不嫌我們笨拙,跟老師相處,真有如沐春風的感覺。後來,老婆的論文初稿終於趕完,送交老師審閱,他剛好要出差赴美,竟把整包的論文初稿帶上飛機看。抵達美國後,還打越洋電話回來(當年還沒有line)指導內人論文應該如何修正。我後來跟我家女王說,李老師的律師諮詢費一小時要價數萬元,幾次的Meeting,他不但沒收費,還打越洋電話來指導論文,這本論文可真是價值連城,我們也真十足十的佔盡老師的便宜,對於老師如此無私的奉獻與犧牲,我們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今年父親節,新經典文化出版社在晶華酒店為老師舉辦了一場新書發表會,隆重介紹他的大作《法治東西談》,身為私淑弟子,我當然要共襄盛舉。果然,會場中只見大春哥哥、新聞界的大前輩王健壯和理律法律事務所李家慶所長致詞,他們都高度推崇老師的這本著作,而老師也當場演繹了一段西方憲法誕生的歷程,以及我國憲法第24條的內涵,說明國家賠償制度的由來,讓我茅塞頓開,感覺又上了一堂課,真是太痛快了。

老師是從西諺「The King Can Do No Wrong」談起。

他說,這句英文的中譯即是「國王不能為非」。而所謂「國王不能為非」的真義為何?是「國王不能做壞事?」還是「國王不會做壞事?」若是「國王不會做壞事」,那就代表「國王永遠是對的」,因為國王超越法律,在法律之上,所以國王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對的,他隨時都可以修改法律,讓自己的一切行為合法化。

但若「國王不能為非」指的是「國王不能做壞事」,那就意味著國王不能為所欲為,不能隨意行使權力而不受限制。

同樣一句話,如何解釋,端看國王所處的位置。他在法律之上?還是在法律之下?

老師提出英國大憲章的歷史,說明在1215年時,封建貴族為了約束英王約翰,而締結了大憲章,但英王隨即反悔毀約,於是又再議重修大憲章,如此反復十年,至1225年始公告周知。

老師特別提醒我們,今年剛好是英國大憲章實施800年,但這800年來,並非平靜無波。1689年,英國光榮革命後,國會立法通過了權利清單,再過100年,甫獨立的美國聯邦政府制定全世界第一部成文憲法,並提出了保障人民基本權利的憲法增修條文第1至第10條,人權保障的法條才從此出現。

老師也說,大憲章,是貴族與國王締結的契約,契約是可以拘束國王的,所以國王是在法律之下。但在美國,由於沒有國王,所以他們制定的憲法不是國家與貴族之間的關係,而是人民與政府之間的契約,權利清單就是美國聯邦政府對於人民應當履行的契約債務。政府也是在法律之下。

接著,老師提出了大哉問:「公務員做錯事,為什麼要由國庫賠償?國庫的錢不就是全體納稅人的錢嗎?」這樣的爭議,的確是我們每次面臨鉅額的國家賠償案時,心中會產生的疑惑。但老師轉頭又問:「如果人民申請國家賠償時,國家說:『他為國家做事,但國家沒叫他做錯事,他做的錯事與國家無關,國家為什麼要賠?』」如果我們是受害的當事人,聽到國家如此義正辭嚴的說法,吞得下去嗎?

老師解釋,假設有一部好用的機器,全國人民都能享用,但偶爾會噴出根釘子打傷路人,難道不該準備賠償路人的預算嗎?正因為國家機器的運作不可能毫無瑕疵,因此在運作過程中對某些人民造成的損害,國家就必須先編好預算準備賠償,否則,就只能停下這部機器,而一旦國家機器停止,全民都受害。因此,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國家機器運作時對少數人造成的損害,即是國家必須面對、必須付出的成本,這就是國家賠償的理由,也明文書寫在憲法第24條。

坦白說,憲法我讀過很多次,第二章所列的人民基本權利我更是背得滾瓜爛熟,憲法第24條的條文:「凡公務員違法侵害人民之自由或權利者,除依法律受懲戒外,應負刑事及民事責任。被害人民就其所受損害,並得依法律向國家請求賠償。」我每次都匆匆掠過,從沒停下來好好思考這條條文的深義。聽完老師如此的解說,才明白憲法這條條文的設計,是多麼的具有意義。老師也很明確的說:「全世界把國家賠償的法理擺進憲法的,非常罕見,中華民國的憲法有此設計,非常難得。」

新書發表會結束後,我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把這本《法治東西談》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讀了一遍,果然深有所獲,也不得不佩服老師的學問、思想之廣博。要能完成這部著作,首先必須具備對法學有非常深厚的學養,除了公法領域外,連法律史、法哲學都要有很深入的研究。此外,為了要作成東、西方法治的比較,對中國的古典文學、歷史、法制史也都必須有所涉獵,當然更是難上加難。老師於2023年卸任理律法律事務所所長後,將畢生思想精華彙集而成這本書,我認為,所有對法律工作有興趣,但又不想淪為法匠的人,都該好好讀讀這本書。

老師在書中提到東方,也就是他筆下「中土世界」的法治歷史,非常值得一讀。

或問,中土世界有法律嗎?當然有。但中土世界的法律是什麼?

書中說:法就是刑,是統治者為了社會控制的一種方式。「法」字在中文裡的初始觀念,與「刑」密不可分。所以,自古以來,中土世界有王法,但無民法典,有契約,但無契約法。

因此,劉邦初入咸陽,與百姓約法三章。但這三章,不是劉邦與百姓之間的契約,而是政治布告,隨時都可以變更,所以蕭何隨後在關中頒行了九章律,也沒有人敢說劉邦違約毀約。因為統治者高於法律。

正因為統治者高於法律,統治者與人民之間也不是立於平等的地位,政府自稱是民之父母,暗示政府說的一定都對,所以中土世界的法律觀裡,沒有契約的概念,更不可能出現如同英國大憲章或美國憲法般的律則。在民國成立之前,中土世界從來不曾出現任何一部民法典。

因此,雖然古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此語絕非代表「王犯法,與庶民同罪」,因為王根本不會犯法,遑論有罪。書中指出,「刑罰不但只用於臣民,而不加於終極的統治者天子;連是否實施刑罰,也由天子決定,天子不因法之存在而必受用法的拘束。這就是人治,而非法治的特徵。」

這樣的觀念,直到清末光緒變法後,才由沈家本帶領的團隊參考日本法律,寫就了刑法、民法、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和商法等五部法典,但憲法卻要更遲至民國三十五年才出現。

老師在書中告訴我們,「憲法是憲政主義的產物。憲政主義就是控制權力的思想,任何不能控制權力發生實效的法,其實不能以憲法視之。」所謂控制權力,就是控制國家、政府的權力。但統治者為什麼需要一部法律來綁住他的手腳,限制他的權力?因為,「執政的政府需要一部民主憲法賦予其執政的正當性。」歷來中國傳統思想裡,統治者自稱天子,其權力來源係來自於天。但「當天命不足恃時,民意就要替代天命而成為統治正當性的來源。」憲法就是契約,是統治權力必須受到人民控制與約束,不能侵犯人民做為一個人應該得到的基本名分,也就是權利。

老師在書末也提到「馭民之法」和「馭王之法」的差別。他說,中土世界幾千年的法律,都是馭民之法,是統治者用來統御人民、制裁人民的工具。但統治者握有權力,而權力有惡,也必將為惡,所以不能沒有制度性的防制之道,因此必須要有馭王之法,亦即憲法,並長期據以施行,形成憲政文化,才能長期防止國王復辟。「建立馭王文化,懂得下定決心馭王,設計法律程序馭王,而且決不鬆手的國度,人民才能控制政府,政府才不敢,也不能在任何時候騎在人民的頭上。」

說白了,「馭王之法」即意味著國王在法律之下;「馭民之法」是傳統中土世界帝王統治人民的工具,君王在法律之上,只有君王,可以為所欲為。整個東方文明,從「馭民之法」到「馭王之法」的思想轉變,花了數千年,才有了今日的民主法治社會,但很可惜的,還有很多人民不惜把自己的權利出讓,讓國家的統治者成為民主時代的獨裁者。

老師在書中也提到了許多非常精闢的觀點,把許多我原本抱著想當然爾的刻板印象一下子都打翻了。

例如,他提醒,基本人權不因國籍而當然有異,所以,像是「內外有別」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傳統文化觀念,都不足以當然構成否定外國人應受平等保護的法律理由。

最近,社會瀰漫著一股追殺陸配的肅殺之氣,這群狂熱分子或許都應該先讀一讀老師上述的叮嚀。

再例如,我常困惑,司法如果獨立,為什麼法官又要依循先例?若被先例拘束,豈有獨立空間?

老師在書中解答,「依循先例」是指依慣例而不逾常的合度精神,即不輕易攪擾既有的安定秩序之意。因為法官在下判決之前,必然先從過去的舊案之中尋找與本案案情類似的先例做為參考,而每一個司法判決,應該都是深思熟慮下的理性結晶與產物,可以用來形塑或是支持自己的判斷或理由。對律師而言,敦促法院依循先例事實上可以防止或減少法院的恣意與武斷;對法官來說,師法前例的判決,有前例做為後盾,可以避免輿論指責司法出爾反爾,濫用司法權力。

但法官並不受先例的拘束,法官如果認為先例的判決理由並非正確,也可推翻先例。但所謂的推翻,是指「不予追隨」,而非回頭重新變動原案判決確定的權利義務關係。每個法官都知道,推翻先例,會改變先例原先所建立的社會期待,也會予以法院出爾反爾的印象,傷害法院的信用甚鉅,故不可反覆為之。

但法官既可選擇推翻先例,就可知先例並不拘束;司法獨立也確實存在。

司法不會不犯錯誤,但只要懂得自我省察,深思熟慮,發現錯誤時勇於承認也肯於自我糾正,司法就能繼續得到社會信賴,成為法治的最後屏障,也有效地拘束掌權者 ,使之服膺法的拘束。

這番演繹,就完全解開了我心中的謎團。

關於死刑存廢的問題,老師在書中也用另一種角度分析。

他從「殺人者死」這四個字開始討論起。

《呂氏春秋》中有著「殺人者死」的法律,但秦王卻可以決定殺人者不死。何以如此?

因為掌權的秦王不受法律的拘束,所以殺人者死,但執法者殺殺人者,雖然也是殺,卻不必死。執法者不受法的拘束,這是人治,不是法治。說穿了,真的天下大義不是不能殺人,而是只有掌權者可以殺人。殺人者死這一條規則的背後,是掌權者說了才算。

所以,「殺人者死」這條法律講的是:國家規定你不可以殺人。如果你違反了國家的法律而殺了人,國家就可以殺你。雖然「執法者可以殺人」與「殺人者死」的誡命牴觸,但國家殺你不算是殺人,因為算不算殺人,是我國家說了算。

從這個角度來看,制定出含有死刑刑罰的國家,骨子裡仍然認為「國家」高於法律,可以不受法律的拘束。難怪老師會說,「或許,這才是華人世界真正的法!」

當然,死刑存在的另一理由是復仇,這也正是現今絕大多數死刑支持者的論點。老師在書中說,復仇,看似合乎正義,但其實不是。復仇像是索賠,但其實賠不了。老師舉例:「拔了人牙、挖了人眼、取了人命,換不回失去的牙,換不回失去的眼,也換不回失去的命;痛快之餘,其實什麼都沒得到。」、「賠償,是真正的正義,因為填補了能夠填補的損害;復仇,不是真正的正義,因為填補不了無法填補的傷害。」

老師在書中另外也提到了「罪疑從無」與「罪疑從輕」的比較。

「罪疑為輕」這句話是我隨時都能朗朗上的詞彙,也從沒思考過這樣的說法有什麼問題。但老師在書中說,「罪疑從無」,說的是不確定犯行確有其事,就不施處罰,這樣才能真正避免罰及無辜,才可以稱得上是無罪推定。所以,在不能確定一個人有沒有犯罪時,應該要「從無」,而不是「從輕」。若是罪疑從輕,還是有罪推定,與罪疑從重相比,只是百步與五十步的差別。

這段分析,真讓我驚出一身泠汗。原來,我們天天在喊著無罪推定,卻是有口無心,並不真正明白其深義,遇到判斷時,還是會走上預斷、先入為主的老路,看來,傳統思想的束縛,影響真大。

總結來說,李老師的《法治東西談》非常適合所有習法之人仔細閱讀,但就算是法律的門外漢,閱讀本書也不會有門檻,相反的,閱後一定也會像我一樣,獲得很大的啟發,顛覆許多深藏在我們心中的老舊觀念。古云:「開卷有益」,讀老師的大作,何止有益?是大有裨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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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克圖遺事
讀者評分
5.0
|
2025/08/20
2018年末,聯合文學寄了兩本厚厚的大書給我,書的開本很大,比一般小說要大上一號,書很厚,上、下兩冊各厚達650頁。

這套大書我足足讀了兩個禮拜才讀完,但讀完後,感動異常。

我在臉書上記錄:
「雖然上、下兩卷各厚達六百多頁
要花上兩個禮拜才看得完
對我而言也是個破紀錄的慢
不過,真捨不得太快看完
那麼美的文字
那麼刻骨銘心的情與愛
那麼兇險的諜報戰
再佐以貫穿整個二十世紀的縱深
加上橫跨中、美、俄、歐等國的廣度
這樣的大河劇情
簡直就是波瀾壯闊的史詩了」

這部巨著,就是聞人悅閱的《琥珀》。

今年7月底,聯文總編輯周昭翡又寄來另一部小說,同樣是聞人悅閱的作品《恰克圖遺事》。同樣的開本,同樣的厚度。我又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把它讀完。

讀完之後,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

2018年,我曾說:「如果今年只讀一本小說,我推薦《琥珀》。」

2025年,我還是得說:「如果今年只讀一本小說,我推薦《恰克圖遺事》。」

出版社說,《恰克圖遺事》是《琥珀》的前傳,但我倒不這樣看。因為,《恰克圖遺事》書寫的,雖然是《琥珀》一書主角莫小嫻的「導師」米夏的一生,但《恰克圖遺事》的故事時間跨度長達百年,從1911年一路寫到2023年,從米夏年輕時寫到他傳人的傳人。所以,與其說是《琥珀》的前傳,我更覺得《恰克圖遺事》是悅閱在寫完《琥珀》後,覺得意猶未盡,想要把整個故事說得再透澈、再完整一點的補白。只是,這一補,又補出了一部大長篇。

說是意猶未盡,這是有跡可循的。

2018年,作者出版了84萬字的大河小說《琥珀》。據說,這本書她寫了足足三年,但下筆前的構思時間極長,應該說,這部書的故事情節在她心裡已經蘊釀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下筆時才能一氣呵成,短短三年,就寫下如此驚人的文字量。

但她寫完《琥珀》之後,仍難從故事情境中走出,所以又寫了《琥珀異境。39城》的小書,把《琥珀》一書中提到的城市,全部都以一篇一篇獨立的小故事再描繪一遍,而這一篇篇的小故事裡,《琥珀》主角莫小嫻的衣角時時可見,像個幽靈似的,少年將軍馬仲英的身影也不時穿梭其間,字裡行間似乎都嗅得到他倆的氣味。

這樣就滿足了嗎?看來是不夠的。所以,她又花了7年的時間,寫下了40萬字的《恰克圖遺事》,再把《琥珀》一書中沒有交代清楚的前人遺事,再細細的訴說一次。

《恰克圖遺事》的故事結構,不但時間縱深極長,展開的地理橫距也大得驚人。從東京、箱根、台北、香港、北京、上海、桂林、武漢三鎮、蘇州到恰克圖、烏里雅蘇臺、惠遠、拜城、庫倫、海參崴、聖彼德堡、莫斯科、伊爾庫茨克、貝加爾湖、撒馬拉罕、維也納、巴黎、敖德薩、斯德哥爾摩、紐約。她的故事背景橫跨了歐、亞、美三洲,更以俄、蒙邊境的恰克圖為整部故事的開端。為了要更清楚知道恰克圖的地理位置,我還Google了一番,從維基百科上查到了俄、蒙邊界界河北岸的恰克圖,也查到了界河南岸的買賣城,還看到了這座城市的照片。於是,恰克圖在我心中突然活過來了,不再只是個地理名詞。

讀完了這部小說後,不得不懷疑,作者聞人悅閱怎麼可能知曉這麼多不同地理位置的風土民情?她又如何得知過往這一百年間中、外歷史上的點點滴滴?

8月9日,聯文在聯經書房為悅閱舉辦了新書發表會,我被聯文總編輯昭翡拉到台上講話。我當時說:「要寫一部科幻、奇幻小說並不困難,因為架空了歷史、架空了地理,只要作者的想像力充足,就可以天馬行空的任意揮灑。但要寫一部以真實歷史、真實地理為背景的小說非常困難,因為作者要在歷史的微小縫隙之中,塞入自己的故事,而且還要跟背景結合得天衣無縫,看不出任何破綻,這是非常困難的工作。」

所以,那天一上台時,我就忍不住稱呼作者是「莫小嫻」,也就是《琥珀》一書的女主角。我深深以為,如果作者悅閱不是莫小嫻的化身,她又怎麼可能像是身歷其境般的把莫小嫻的故事書寫出來?

會後,聯文的發行人張寶琴拉著我說話。寶琴發行人很激動的說:「你說的對。我覺得她就是轉世投胎,她就是還有著前世的記憶,不然她寫不出這樣的故事來。」

《恰克圖遺事》一書中,最讓我動容之處,是在描寫理想與現實的衝突以及愛情的幻滅。20世紀初期,正是革命風起雲湧的年代。從俄羅斯布爾什維克黨人傳到東方的革命思潮,讓許多對未來有理想的年輕人心嚮往之。革命需要流血,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但因為流的不是自己的血、不是自己身邊人的血,所以沒有感覺,而且往往會以為只要能實現理想,少許的犧牲是值得的。但當有一天,革命家發現,熱騰騰的鮮血是從自己心愛之人的心臟流出時,那種從天堂墜落地獄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米夏曾說:「因為我們有那麼大的決心,願意竭盡全力,作出犧牲;我們可以把個人的感情放在一邊,如果那樣可以走得快一點…」

米夏曾經如此浪漫的看待他的革命,認為可以「竭盡全力,作出犧牲」,可以「把個人的感情放在一邊」,但那是他還沒有遇見他的愛情。

當他初見他的愛人,「她一臉胸無旁鶩的笑容,燦爛的笑靨又一下子照亮了他,彷彿是那幾個月中眼前出現的最眩目的一束光─他立刻想起那日院牆下一樹的香櫞,夏天原來已經過去了,可是他彷彿仍舊清晰地聞到了鮮果的芬芳。此刻的她被一襲錦衣裹得嚴嚴實實,天氣明明已經微涼,可不知為什麼他只覺得彷彿有一爐火熊熊地竄起了火焰,騰騰的熱氣從心底升了上來。」、他們「臉上都掛著一團欣喜,像徐徐升起的煙花,而且久久不落下。」

他曾經擁有幸福,短暫的幸福。當他失去他的愛情時,他的世界為之崩塌,「身軀繼續生長,可是靈魂卻已經枯萎了一半」,他瞬間成為行屍走肉。當他的心死去之際,我也為之垂淚。

不管是《琥珀》或《恰克圖遺事》,書中描述的都是一群間諜的人生故事。這群間諜代代相傳,有的是父傳子,有的是師傳徒,他們不一定隸屬於哪一個國家的哪一個情報機構,更多時候他們是屬於Freelancer的性質,自由接案。他們頻繁地穿梭於民主與極權陣營,為不同國家的領導人傳話,並同步觀察時局,提供意見與分析。他們就像是橋樑,默默的在互斥的兩個集團中搭起溝通的管道,也化解了很多的緊張局勢,但他們所作的一切,鮮為人知,也不欲人知。這樣的間諜故事,和傳統中的007或金牌特務大不相同,雖然少了很多的動作戲碼,沒有出生入死、沒有刀光劍影,但其中暗潮起伏的兇險仍然令人驚心動魄。我覺得作者應該很喜歡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的間諜小說,所以筆下的間諜風貌也略為神似。後來,有機會與聞人悅閱聊到這一話題時,果然得到印證。

「我們總是想探尋祕密。祕密其實就像一顆種子,被埋在土裡,不是為了隱藏,而是要等它發芽長成一顆大樹。有的種子是無意間飄落自生自長,而有的卻是被刻意種下 ,我們今天見到的其實是多年前就被布下的棋局。」

書中的這段文字,其實就像貫穿全書的一條長長的刻痕。一代一代的人物,一層一層的祕密,總要翻閱到某些扉頁,才會明朗。

在現今這個年代,閱讀已經不再是顯學,小說創作也慢慢走向輕薄短小的方向。像聞人悅閱這般會願意提筆寫下長篇小說的作者,我私心認為,引領她們創作的動機,應該是一種使命感,是一種不顧一切,必須將盤旋在心裡頭的故事完整和盤托出的命定任務,這故事必須傳世,也終將傳世。

如此浩浩蕩蕩,引人入勝的故事,我期待除了文字之外,有朝一日還會有影視化的可能。作者也說,她不急,但自認也會有這麼一天。

還是得再說一遍,「如果今年只讀一本小說,我推薦《恰克圖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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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推權富:朱素心的傳奇人生
讀者評分
5.0
|
2025/08/06
我常閱讀人物傳記,名人的傳記或自傳也看過不少。但其實,我更喜歡看的,是在這些名人身邊隨伺在側的小人物,從他們的眼中所觀察到的名人。我常覺得,這種特殊視角下的人物,才真正具體、活靈活現、有血有肉,而且常會讓我們驚訝的發掘到許多不為人所知的一面。

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我在蔣介石父子身邊的日子》。這本在民國83年出版,由曾任蔣介石、蔣經國兩位總統貼身侍從副官的翁元口述,資深媒體人王丰執筆撰寫的回憶錄,當年一出版,就轟動全國,至今仍長銷不衰。我也認為這本書是近身觀察蔣介石父子最重要的一部著作。

差不多同一時期,曾任毛澤東私人醫生的李志綏也出版了《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同樣轟動國際,但李志綏醫師跟毛澤東相處的時間有限,不可能像翁元成天在兩蔣身旁跟前跟後,以李醫師有限時間的所見所聞,所構築出的這本厚書,其真實性有多高?不免讓人存疑。所以,李志綏醫師的這本回憶錄,很多內容也被外界批評為杜撰、與史實不符,也就不足為怪了。

而波蘭報導文學作家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前後出版了《獨裁者的廚師》、《克里姆林宮的餐桌》兩書,更是一絕。他走訪了曾為伊拉克總統海珊、烏干達總統阿敏、古巴革命領袖卡斯楚、阿爾巴尼亞軍事元首霍查、柬埔寨共產黨總書記波布以及蘇聯歷任領導人烹煮餐食的廚師們,由他們眼中所看見的這些大魔頭們,竟然和我們刻板印象中的人物大不相同,不得不說,這真印驗了黑格爾在評論拿破崙時,所引用了一句法國成語:「僕人眼中無英雄。」因為,在人前再怎麼光鮮亮麗、英雄蓋世的大人物,在僕人面前,仍然要吃喝拉撒,同樣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我們對偉人、偶像的崇拜,往往是因為距離,還有大量的腦補,等到拉近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對方呼吸的氣息時,很多的幻想,往往就此破滅。

最近讀完了東美出版社推出的新書《手推權富:朱素心的傳奇人生》,撰文者是資深記者尹乃菁,口述者是朱素心女士。朱素心是何許人也?從背景看,她不特別。她於民國40年出生在高雄縣田寮鄉的貧困家庭,國小畢業,12歲喪父,15歲隻身一人到台北工作,當家庭幫傭,幫老闆娘帶孩子、煮飯打掃家裡。空閒時間,她幫隔壁舞廳的舞小姐按摩調理,竟頗具療效,口耳相傳下,愈來愈多人上門找朱素心按摩。

19歲時,在長輩作媒下,她嫁給大她11歲的老公。老公在廈門街開了一家水電行,她料理家務。婆婆每天給她100元菜錢,要照料一家七口人,實在捉襟見肘,她只好偷偷到人家家裡幫忙打掃、洗衣服。為了感謝照顧她的侯太太,她也免費幫侯太太按摩。侯太太覺得她是可造之材,慨然同意出機票錢,要她到日本去學臉部按摩。朱素心跟婆婆說,如果學成後,可以在家裡開個工作室,賺到的錢分一半給婆婆。婆婆見有利可圖,才同意讓她出國學藝。

朱素心回國後,在家裡開了工作室,事業做得有聲有色,但卻遭弟媳嫉妒,不得已,她只好在廈門街另外找間工作室營生。

在機緣巧合下,朱素心幫小中風的台北市議員羅世凱按摩,結果調理到完好如初。有一回,擔任台北市長的李登輝跟羅世凱同桌吃飯,發現原本中風的羅世凱竟然活動自如,原本以為是復健的功效,後來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姑姑的鄰居朱小姐弄好的」,幾年之後,已經升任為台灣省主席的李登輝找上朱素心,從此成為朱素心的客人。

朱素心成為李登輝御用的按摩師,連他出國訪問、到日本就醫時,都把朱素心帶在身邊。朱素心幫李登輝按摩近20年,直到他卸任多年後,因為李登輝晚上常有應酬,朱素心沒辦法每次都熬夜等候為他按摩,才結束了這段關係。

所以,閱讀朱素心的這本回憶錄,更多時候,是從字裡行間窺視透過她眼睛所看到的李登輝以及一干政商名流。這些大人物在她面前,必須寬衣解帶,必須俯臥放鬆,全身上下任她揉捏、垂打、推拿,吃痛時還會大呼小叫,而朱素心與他們毫無利益糾葛,所以大人物們更能放下戒心,鬆弛平素壓抑的心情。如此貼身的觀察,當然能讓我們看到這些大人物的另外一面。

書中提到,有一次朱素心在幫李登輝按摩時,趴著的李登輝嗚嗚地哭著,朱素心大著膽子問他:「頭家啊,你怎麼在哭?」李登輝哽咽地說:「我在想憲文。」

李憲文是李登輝的獨子,但他在32歲時就因鼻咽癌過世,這讓李登輝受到莫大的打擊,即使事隔數年,李登輝已從喪子時的台灣省主席,升任副總統,公務更加繁重,但在卸下心防放鬆按摩時,思念愛子的椎心之痛仍然襲上心頭。這麼多年來,不同政治陣營者對李登輝毀譽參半,但撇開政治,他依然是位人父,骨肉分離、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憾恨,依然啃嚙著他的心頭。

朱素心的這本回憶錄裡,有另一段描述,也讓我印象深刻。

書裡說,朱素心約莫八、九歲時,就能「看得到」人的五臟六腑、神經系統、肢體,並看出哪裡出了毛病。因為有著這樣的「特異功能」,所以在1988年元旦當天,她從電視轉播裡看到蔣經國總統出席開國紀念典禮,坐在輪椅上跟大家打招呼時,她發現蔣經國「脖子直不起來、手舉不起來、眼睛沒有神…」,她直覺蔣經國大限已到。

沒有心機的她,在幫副總總李登輝按摩時脫口說:「恁的大頭家快死翹翹了! 最快不會過農曆新年,最慢拖不過半年…」,躺在柏被上的李登輝大驚,伸手直指朱素心,厲聲制止:「毋通亂講!妳給人家怎麼打死的都不知道!」

事後證明,朱素心預測得真準。她在1988年1月5日晚上幫李登輝按摩時說了這些話,再過8天,1988年1月13日,蔣經國就真的逝世了。

但李登輝當時聽聞朱素心的預測時,為何會如此驚惶失措?因為,當時的李登輝是副總統,是備位元首。如果元首不能視事,接任之人就是他。所以,若從私心論,誰最想讓元首倒下來?副總統當然是不二人選。而預言蔣經國快死了的人,竟然是副總統的按摩師,這樣的流言如果傳到蔣經國身邊人的耳裡,難保不讓人懷疑李登輝對蔣經國懷有二心,算計接班,這真的是殺頭大罪。

看到這裡,我不免回憶起李登輝剛卸任總統後,日本作家上阪冬子訪問他,寫了一本《虎口的總統》。其實,李登輝當初被蔣經國挑中為副手人選時,曾跌破政壇眼鏡,因為,在當時的政治勢力中,林洋港明明比起李登輝聲勢更看好,但李登輝在蔣經國面前只坐三分之一板凳的恭謹個性,讓蔣經國放心,因而雀屏中選。蔣經國死後,政局一度不穩,但李登輝運用各種政治技巧,把政敵一一瓦解、擊破,而成就他12年的統治地位。他的小心、謹慎、臨危不亂的沉穩,表現在他面臨各次政治風暴之時,但我從不知道,他差一點被他的按摩師「陷害」,而從朱素心的這段描述中,更能感受到政壇人士如履薄冰時的戒慎恐懼,所謂伴君如伴虎,這樣的說法縱然在民主時代,依然適用。

2000年總統大選,對很多台灣人民而言,都是難忘的記憶。在那次選戰中,陳水扁在連戰、宋楚瑜的互不相讓下,坐收漁利,意外選上總統,也促成中華民國政治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及政權和平轉移。但事後,很多陰謀論指出,李登輝不喜歡宋楚瑜,所以,為了不希望讓宋楚瑜當選,寧願成全陳水扁,等於是重演1994年台北市長「棄黃(大洲)保陳(水扁)」的歷史故事。

但在近身觀察的朱素心眼裡,事實不是這樣。朱素心觀察,李登輝始終屬意連戰為接班人,當他得知宋楚瑜有心參選總統時,還跟朱素心說:「妳的朋友在鬧脾氣,他是巧人,會想通,過段時間就好…」

朱素心也問過李登輝,為什麼挑戰而不是宋楚瑜?李登輝說:「國民黨有國民黨的體制,連戰是副總統、做過行政院長,資歷完整,宋楚瑜還要磨練,要按步來…」

由上述的過程可知,李登輝其實一心一意想讓連戰接班,而他也樂觀的以為宋楚瑜最後會選擇退出,但沒想到最後局勢演成三強鼎立,才造成後來的政局變動。看來,外界很多人都誤解了李登輝。

另外一起公案,則是「2000年總統大選後,曾文惠有無帶了大筆美金搭機離開台灣」?

按照朱素心的說法,總統大選結束後,翌日的國民黨臨時中常會中,李登輝沒有宣布辭任黨主席,因此引發藍營支持者的憤怒。當晚,大批民眾包圍總統官邸,台北市長馬英九在官邸前安撫群眾,但也被民眾逼著回應:「剛才各位再三要求李主席馬上下台,我一定會幫你們轉達到、一定會要求,好不好?」

後來,馬英九在官邸門口求見,但碰了一個軟釘子,李登輝在官邸內交代侍衛:「不見,說我感冒了,睡了!」而事實上,李登輝和曾文惠當然都沒睡,他們在家裡收看電視,清楚看到官邸外群眾包圍的畫面。

就在此時,新黨前立委謝啟大在廣場上說:「李曾文惠帶了大筆美金搭機離台灣了…」,整日沒跨出大門一步的曾文惠很氣憤的說:「我到官邸外面,讓媒體來拍,證明我沒有出國。」但李登輝搖手否決:「不要上當,不要中計!」

這起公案為什麼引起我的關注?因為,關於曾文惠帶大筆美金出國這件事,是聯合報的獨家新聞,而報導那則獨家新聞的記者曾親口告訴我,他是如何採訪到這則新聞的。根據他的描述,相關訊息是一名非常關鍵的線人跟他說的。這位線人我也認識,知道他的分量及參與機密的等級,所以,若相關訊息是出自這位線人之口,可信度自然很高。而且,記者還曾到桃園機場守候,並且真的在現場發現大批運送現鈔的箱子。攝影記者拍下照片並刊出後,某銀行出面聲稱,這些現鈔是他們跟國外之間的新、舊鈔運送交接,不是曾文惠要攜出國外的現金。

更妙的是,曾文惠後來具狀控告謝啟大誹謗,而且獲得勝訴。但報導這則新聞的聯合報以及記者,在整起誹謗官司中,從來沒被曾文惠或謝啟大傳喚過。按理說,謝啟大如果認為她的消息來源與聯合報相近,她應該要聲請傳喚聯合報的記者作證,以實其說;如果曾文惠自認從沒幹過私運美金出國的事,她除了控告謝啟大之外,難道不該一併控告聯合報嗎?為何在這場官司中,聯合報和撰稿記者卻始終置身事外?這是另一件令我不解之事。

朱素心近身觀察李登輝以及一干政商名流數十年,她若要利用關係,一定不乏大發橫財的機會,但她謹守本分,無欲則剛,縱使對面總統,因為無求,所以也毫無懼色,她口風甚緊,話不傳六耳,無論聽到什麼機密大事,她都閉口不言。也正因為她這樣的性格,所以她才能悠遊在那些大人物身邊多年,她雖不與聞政治,但她的雙眼及雙耳,她的所見所聞,其實已見證了一個世代,更目擊了常人所不能見的幽微深處。

小人物眼中的大人物,往往會打破我們的刻板印象,而變得更有人味。她的眼見為憑,或許能澄清某些歷史疑點,也或許還能還原一些歷史現場,補白歷史的空缺,這都是讀《手推權富:朱素心的傳奇人生》時最大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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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名字
讀者評分
5.0
|
2025/07/23
劇透警告

《Know My Name》

台師大女子足球隊爆出「抽血換學分」事件,女教練周台英被控強逼學生抽血,以滿足她學術實驗數據的需求,而且,抽血過程初期階段,甚至以無醫事人員資格者對學生採血。這件事在受害女學生簡奇陞公開站出來召開記者會,且於記者會中勇敢摘下墨鏡後強力引爆。

女學生簡奇陞大聲喊出:「該遮掩的不是我!」

我為她的勇氣鼓掌,也心疼她的勇敢。站在鎂光燈下,勢必要付出沉重的代價,而且,付出的代價往往超過預期。但這個世界裡,就是得要有像簡奇陞這樣勇敢的人,她站出來後,必將帶領風潮,未來,一定會有更多的受害者效法她,無畏的站在陽光下,指控那些傷害他們的人。

香奈兒.米勒(Chanel Miller)撰寫的這本《這是我的名字》(Know My Name),講述的,就是這樣的故事。有半個華人血統的香奈兒,也有個中文名字張小夏。她是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文學學士,畢業後進入職場,過著跟常人一樣平凡的生活。

2015年1月17日深夜,22歲的香奈兒跟著妹妹參加史丹佛大學兄弟會舉辦的一場派對,她飲酒斷片後,被19歲的史丹佛大學生布羅克.特納帶到屋外一座垃圾桶後方指姦性侵。她的內衣、內褲被脫下,洋裝被扯到腰上。布羅克的犯罪行為進行到中途時,有兩名瑞典男生路過,看到異狀,上前阻止,並追捕布羅克,香奈兒才免於受到更嚴重的侵害。

事後,司法機關啟動保護被害人機制,香奈兒被化名為無名愛蜜莉(Emily Doe),並以這樣的化名參與整個偵查、審判的過程。在司法程序以外,香奈兒仍然過著正常上、下班的生活,但她的人生開始崩壞,她會失眠、突然暴怒、不自主流淚、情緒低落,甚至想臥軌輕生,她內心的痛苦,無處渲洩,無人傾訴。

另一方面,愛蜜莉活在司法程序裡,以這樣的化名和身份出現在筆錄、證詞、交互詰問的法庭活動過程中。媒體報導史丹佛大學性侵案時,也稱呼她為愛蜜莉。她的家人、朋友在閱報後得知這件性侵害時,還會跟她討論,渾然不知身旁的她,就是這件案子的被害人。

而布羅克,這名史丹佛大一新生,有望代表美國參加奧運泳游競賽的學生,在被捕不到24小時,就被優秀的律師爭取到以15萬美金交保,並且在一年半後(2016年6月)的審判中,被輕判有期徒刑六個月,他在獄中表現良好,只需服刑三個月就能獲釋。

審判結束後,網路媒體Buzzfeed取得香奈兒的同意,把她在法庭上宣讀的最後陳述書(共28頁)全文刊出,四天內的點閱率就突破了1100萬次,連時任美國副總統拜登都寫信給她,鼓勵她:「妳讓我看見了妳。」、「我看見一個極具天賦的年輕女性展現出她無窮潛力,充滿無限可能,我也看見眾人對未來的願景有了依靠。」、「妳帶給她們奮戰所需的力量,因此,我相信妳會拯救無數生命。我不知道妳的名字,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妳;被妳的故事觸動到的數千萬人,也永遠不會忘記妳。」

而這件離譜的法院判決也引發眾怒。最終,加州針對性侵罪修法,民眾也發起投票,罷免這位失職的法官,他也成為自1932年以來,加州首位遭到罷免的在職法官。而布羅克的上訴被駁回,史丹佛大學也將他退學,愛蜜莉迎回了最後的正義。

這起事件本來應該到此為止。但訴訟的結束,並不能撫平香奈兒的傷痕。面對不知情的人,她依然無法跟對方討論這件轟動一時的史丹佛性侵案。她可以選擇繼續沉默、封閉自己,但也可以改變這一切。

於是,香奈兒花了三年的時間,把她遭遇性侵,以及隨後的司法歷程書寫出來。2019年3月,初稿完成,但接著,她面臨更嚴肅的問題。她要選擇繼續躲藏,以無名愛蜜莉的身分出版這本書?還是揭露她的本名,讓大家知道,她是香奈兒.米勒?

在這本書的後記裡,作者提到她那段時期的心路歷程。「有人告誡我,成為眾所周知的人物會帶來永久的影響,以後找工作會有困難,每當校園性侵害被報導出來,妳的名字就會出現新聞裡。」、「會有更多記者出現在我家門口,打給我的爸媽,網路霸凌也會展開,我的臉孔會跟侵犯我的人擺在一起,我的形象將無法脫離他的所作所為。」

她也反思,「在被害人的國度裡,匿名就像是一道黃金盾牌。但我們討論到匿名帶來的保護時,卻沒有人談論到它的代價。我們不能大聲說出自己是誰、我在想什麼、我認為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我很寂寞。我好想知道再也不用花力氣埋藏我最溫熱的東西會是什麼感覺。」

香奈兒花了半年的時間思考,最後,她決定以本名發表這本書,並將書名定為《Know My Name》。她和多年後的台師大女學生簡奇陞的說法一樣:「該遮掩的不是我!」

這本書有太多值得我們省思的地方。像書中提到的司法制度,如此的冗長又不確定,敲定好的庭期和聽證會程序會一延再延,一次又一次打亂這些被捲入司法案件當事人既定的行程,而在法庭上,她被辯方律師赤裸裸的檢視、質疑、甚至羞辱,如果不是有極大的勇氣,她要怎麼走完全程?

像是學校。史丹佛大學自始至終都不承認對香奈兒有任何保護不周的情形,但在律師的強力交涉下,史丹佛勉強同意把事發現場改建成一座花園,並樹立牌匾,以示對這件性侵案永誌不忘。史丹佛向香奈兒徵求牌匾的引文,香奈兒提供了,「你奪走了我的價值、我的隱私、我的活力、我的時間、我的安全、我的親密關係、我的自信,以及我的話語權,一直到今天。」但史丹佛拒絕,學校希望引用香奈兒更輕描淡雨的另一句話:「我就在這裡,我沒事,一切都不會有事,我就在這裡。」或是「在你感到孤單的夜裡,我與你同在。」但律師認為,「在漂亮的花園裡放一句沒人會去注意的軟性話語,根本就比原本的垃圾桶還不實用。」因為雙方無法達成共識,設立牌匾之議取消。

而史丹佛的學生看不過去,他們自行製作出非官方的牌匾,校方移除後,學生又放回去,直到校方讓步,正式製作了一塊放在預定的位置上。是學生逼著學校讓步的。
看起來,大學的保守心態,中外皆然。不管是美國的名校史丹佛,或是台灣的台師大。

「我希望學校能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量可以傷害或幫助一個被害人。當她們向你求助時,傾聽她們;在她們需要你時,幫助她們,不要寫客套的電子郵件說你盡力了,說那不是你的工作,請幫助她們。」這是香奈兒在書中對於大學的呼籲,同樣的話,也可以拿來提醒台灣的各學校。

我對書中最後提到的一段小故事非常動容。這故事發生在性侵案過後將近五年,香奈兒終於和當初營救她的兩位瑞典人見面。其中一人說,他很後悔,感到罪惡。

「為什麼?」作者問。

「因為,我沒有早五分鐘到。」

我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在這樣一個社會裡,有人會違背對方的意願而性侵她,但有人卻會自責自己為什麼沒有提早五分鐘伸出援手。人性的光明與黑暗,差距何止千里?

在本書中,香奈兒以自身經歷和感受,訴說了許多我們都該警醒的問題。我把她的提醒摘錄於此:

 對於強暴案,每當有人說「你怎麼不抵抗」時,我都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果你一覺醒來,發現家裡有個強盗,看見他拿走你的東西,這時就不會有人說「你怎麼不抵抗?你怎麼沒有對他說不?」

 如果某些場所是許多年輕女孩遇害的地方,我們不是應該要以更高的標準來要求那裡的男生,而不是譴責女生嗎?

 我的確會喝酒,但我並不喜歡在失去意識的時候被人侵入身體。

 為什麼我要對別人在我身上做的事情感到羞愧呢?

 我們都被告誡,強暴是會發生的,但若你穿適當的衣服,就會降低發生在你身上的機率。可是,這根本無法根除問題,只是讓襲擊者轉而去找另一位沒有防備的被害人,把我們不想要的移轉到別人身上而已。

 有時我在想,如果我沒有去的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但我後來發現,這還是會發生,只是會發生在別人身上。

 當你不確定一個女生有沒有行使同意的能力,請讓她說出完整的句子。你自己都說不出來了,就這麼一句流暢的字串,如果她說不出來,那答案就是不,沒有模糊的空間,就是不可以。誤會在哪裡?這是常識,做人的基本。

 後悔喝酒跟後悔性侵別人是不一樣的。我們兩個都喝醉了,但差別在於,我沒有脫掉你的褲子和內褲,做出不適當的接觸然後逃跑。這就是差異。

 我想讓大家知道,一個喝酒的夜晚就足以毀掉兩個人的一生,你跟我。你是原因,而我是結果。

 布羅克是私立大學的運動員,這件事不該被視為仁慈以對的理由,我們反而要利用這個機會告訴大眾,無論你屬於哪一個社會階級,性侵都是違法的。

 我們害怕的不是把事情說出來,而是說出來之後別人會怎麼做。社會膚淺的認知使我們受苦,揭露自己被性侵並不是承認自己的失敗;相反的,被害人幫了我們,讓我們警覺到社會上的危害,我們應該擁抱這樣的坦承。

 在游泳池教你游泳並幫助長輩的友善男生,跟侵犯我的是同一個人,一個人是可以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的。社會大眾經常無法理解這些事實是同時存在的,它們並不相互衝突。有害的特質也可能潛藏在一個好人身上,這才是令人害怕的事情。

 被害人心理中最可怕的就是認為自己被特別針對。你的所有特徵和過往小事都會招來責罵。他們會在法庭上讓你相信你不像別人,你不一樣,是個特例;你比別人更汙穢、更笨、男女關係混亂。但這是個詭計,性侵從來就不是針對你,責罵才是。

 性侵害這個詞跟性的關係不大,但跟剝奪有很大的關係。性侵是偷竊,是單方面的欲望,無視另一方的想法。真正的性是為了交流,力量會在兩人之間來回,是有回應的、流動的、帶點玩味的,是專注在對方身上並積極互動的快樂。

 我們知道,熟識者性侵遠比陌生者性侵更常見,當我們弱化了熟識者性侵或派對酒醉性侵的嚴重性,療癒之路將會大幅延後,復原的過程會被打亂,加害人仍不受嚇阻。

 無論我的傷口癒合了多少,性侵本身永遠是件 令人難過的事,我得與它和平共處。

 當社會質疑被害人為何不願報案時,我要在這裡提醒你,你是在要求我們以精神健康為代價,對抗一個過時又壓迫我們的體制。

 我們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為什麼她沒有報案」,而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 我們不是為了自己的幸福結局而戰,我們是為了說「你不能」而戰,為了讓你負起責任而戰,為了建立判例而戰。我們奮戰是因為我們祈求自己是最後一個遭受這種痛苦的人。

 對被害人來說,生長是個循環。人會往上生長,被害人則是會繞著傷口生長;我們的傷口周圍會更加強健,歷經歲月,變得更飽滿,但那脆弱的核心一直都會在。

 這個社會要被害人成為激勵人心的故事,但有時候我們的極限就是告訴你:我們還活著,而這樣就夠了。否認黑暗並不會讓任何人離光明更近。當你聽見一則強暴事件和那所有詳盡又令人不舒服的細節時,請你克制想要掉頭走人的衝動,請你把它看得更清楚,因為在流出來的血和警察的報告背後,是一個完整又美麗的人,正在尋找重回世界的方法。

 歷史顯示,即使我們是少數,即使沒有人相信你,也不代表你是錯的;這反而代表你領先了社會。如果這些少數人沒有被迫屈服,沒有放棄她們的真理,世界就會在她們的腳下改變。

 如果我已經原諒他,那也不會是因為我是聖人,而是因為我需要空出內心空間,讓不滿的感受得以安息。

 不要成為傷害過你的那種人,有力量時要保持溫柔;不要為了傷害別人而戰,要為了鼓舞他人而戰。你要奮戰,因為你知道在這一生中你有權享受安全、喜悅與自由。你要奮戰,因為這是你的人生,不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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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有風雨更有晴:張孝威直說直做
讀者評分
0.5
|
2025/07/16
從小,就喜歡看書。除了小說,最愛看的是傳記,特別是自傳。

看傳記,可以知道一個人的成長、奮鬥過程。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這是學習、效法先聖先賢、聞人志士的好方法。老爸也特別喜歡我看偉人的傳記,認為可以陶冶心性。
長大之後,還是喜歡看傳記。但更喜歡看自傳。

倒不是還像小時候那麼無知,以為傳記裡頭寫的都是真的,那些偉人的行跡都是無懈可擊的一絲不苟,言行舉止都是發乎情止乎禮的道貌岸然。看傳記,特別是看自傳,常常是拿來當笑話看的。看一位作家,或者就是傳主自己,是怎麼樣努力的擦脂抹粉,拼命美化這位傳記主角的人格與人生。

即使是赤裸裸如盧梭的《懺悔錄》,其中大概也不免灌了些隱惡揚善的水份,把人性中最幽微的暗黑面給偷偷隱去。那就更不用說世面上一落落為了某些目的而出版的傳記了。批判自己?絕無可能!歌功頌德?此起彼落!傳記,特別是自傳,真的拿來當笑話看就好。

最近,就看了一本自傳。

張孝威的《縱有風雨更有晴─張孝威直說直做》。

先從這書的封面說起。

書封上照例一定會標示作者的名銜。

我注意到,書封上,在張孝威的大名前面,還特別冠上了「台灣公司治理先驅」這幾個字。

看到這幾個字,我就笑了。

你能想像,如果有天,林志玲出了一本自傳,在作者的姓名上頭,被標上「台灣第一名模」的字樣,你不會忍俊不住嗎?

「第一」、「先驅」,這些溢美之詞,是別人誇的。既是溢美,就往往不是真的。若不是真的,聽聽就罷,哪有人還在自己頭上冠上這種夜郎自大的頭銜?

再說到書裡的某些落段,也讓曾經近身觀察張孝威三年的我狂笑不止。

例如,第12頁提到,「領導要有威信,但也要兼顧對人的尊重。懂得對人尊重來自於心中謙和、沒有自以為是。沒有人十全十美,如何結合各人的長處,組成有戰力的團隊是一種境界。『有容乃大』是我做為領導者的座右銘。」、「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基督徒,行事為人十分低調,因為我相信在人前的風光只是過眼煙雲,因此不喜歡出鋒頭,也不好面子。」

說實在話,如果只摘取前面這兩段話,要我猜猜這人是誰,打死我也猜不出那是張孝威。

「懂得對人尊重來自於心中謙和」、「沒有自以為是」、「結合各人的長處,組成有戰力的團隊」、「『有容乃大』是我做為領導者的座右銘」、「行事為人十分低調」、「不喜歡出鋒頭」、「不好面子」…這些詞彙能堆積出一個張孝威?那真是騙死人不償命了!

這書還有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

張孝威雖然通篇都拼命為自己美肌美膚美顏,但還是不小心漏了餡,讓我看出,原來,他還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靠爸族呢!

雖然,張孝威的父親在他大三時就過世了,但餘蔭猶存,縱然化為英靈,還繼續照顧著張孝威。若非父蔭,張孝威這一生能否走得這麼順遂,可能真要畫上一個大問號。

例如,書中第31頁就提到,張孝威在美國華頓商學院研究所一年級放暑假時,一直找不到暑期實習的機會,最後,只好託人說項,並搬出父親名號:「請趙先生代為轉達,我是張心洽的兒子!」之後,銀行董事長就請他吃午飯,並讓他到銀行實習了兩個月。

第34頁也提到,張孝威在華頓商學院念書時,曾拜訪費城國民銀行董事長,「因為他也是父親的故交」。等到他研究所第二年結束時,還是找不到工作,面試接連被拒,最後,得知費城國民銀行董事長來華頓演講,就跑去跟董事長夫婦打招呼,然後,才參加了銀行為期一週關於授信方面的課程。

第48頁也說,張孝威回到台灣之後,「第一個去拜訪的長輩,就是當時央行外匯局局長賈新葆。」、「賈新葆是我父親張心洽先生的老部屬,當年我父親在做台灣銀行國外部經理時,他就是父親的副手。」果然,人家賈先生是知恩圖報,也感念故人之子的。「一回台灣,他就請我去當時最頂級的西餐廳─希爾頓酒店牛排館吃午飯。」

後來,張孝威從摩根銀行轉戰到交通銀行,成為公營行庫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國外部經理,也是透過賈新葆的安排。這在書中第80頁也有記述。(當然,張孝威私下送了一條領帶給賈新葆,好像也起了一點作用。但這算是「帶伴手禮孝敬長輩」?還是有行、受賄的違法問題?那就見仁見智了。)

張孝威就任交銀之前,曾在摩根銀行任職過一段期間,也與父蔭有關。

在第63頁中,張孝威提到,「我始終記得父親在摩根銀行的兩位好友。一位是鮑伯.懷恩,他是第一個到亞洲來為摩根開疆闢土的人。」、「我在美國求學時,如果去紐約找他,他總是會熱情的邀我在銀行的主管餐廳吃飯。」、「一九八一年摩根來台北開分行,也是他建議分行籌備小組對我進行挖角。」、「他是銀行內與我們家族關係最密切的人。」

第70頁,張孝威還透露了一個密辛。「在華頓商學院第一年那年學期結束前,我去找了麼根銀行跟我父親最熟的主管鮑伯.懷恩,結果他當時說的一句話,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你們家,我只能收一個人(來摩根實習)!』當時大哥已曾在摩根實習過,這句話等於當場就把我拒絕了。」

對此,張孝威始終耿耿於懷。他說,「父親在世時,大家一起稱兄道弟,父親不在了,也許緣份也盡,他當時說話的不盡客氣,和當下的神情,直到今天,我仍記憶猶新。」

看了以上俯拾即是的隻字片語,縱是張孝威自己也無法否認,他的發跡,與他有個好爸爸的確有非常緊密的關聯吧!

我想,張孝威一定覺得能靠著父蔭在職場上過得一帆風順,是一件非常得意之事,所以深怕人家不知道,一定要在書中非常清楚的點出來。

這也讓我看出,張孝威的程度應該不怎麼樣,否則,頂著一個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光環的學生,怎麼會連個暑期實習的機會都找不到?如果不靠他先父的庇蔭,他可能真要坐困愁城了。

這書,也讓我看到另一個重點。

儘管張孝威當過好幾家公司的董事長,但他從來就不是創業家。他任職的這些公司中,沒有一家是由他自己一手創造的。甚至,在他職涯中,他一度想要創業,找了所謂的「子弟兵」出來交心,結果,一餐飯吃下來,竟沒有半個人點頭舉手願意跟他出來創業。而他的創業夢也在沒人肯支持的窘境下,最後只能煙消雲散。

由此可以看出,若說張孝威多會帶人,多會帶心,看來也是一般般罷了!

從另一個角度說,張孝威在人家打下根基的版圖上,坐享其成,當個現成的老闆,或許還行,但要他從無到有,一磚一瓦的把天下打下來,我還沒看到他有這樣的本事!

再就張孝威自己吹牛的「公司治理先驅」這部分來談,更覺得有些詭異。

在大華證券時,擔任總經理的張孝威認為,公司應該是總經理制,董事會、董事長應該要支持總經理推動公司各項業務;他到中華開發,擔任總經理時,還是認為公司應該是總經理制,所以對於董事長劉泰英的諸多掣肘,他非常拒抗。等到他到台灣大哥大擔任總經理兼執行長時,也還是覺得公司應該是總經理制,所以他對於董事長蔡明忠很尊重他的各項改革,覺得欣慰。

但他到了TVBS當董事長之後,卻觀念大改變,認為公司應該是董事長制,並從此大權獨攬。

這樣的作法,跟普丁有什麼兩樣呢?普丁當總統時,俄羅斯是總統制,普丁當總理時,俄國是總理制。到底俄羅斯是什麼制呢?說穿了,其實,就是人治。

一個充滿人治思想的人,能堪稱公司治理先驅嗎?我說那是溢美之詞,可能還真過度美化了「溢美」這兩個字呢!

最後,要為我新聞界的好友張甄薇抱屈。

這書,雖然美其名是張孝威的著作,但其實書中第344頁露了餡。

在這頁的最後一行,有這麼一段文字:「此外,此書的完成得力於張甄薇女士不辭勞苦承擔繁瑣的文字整理工作,在這裡藉機會表達我的感謝。」

我相信這段文字應該是張孝威自己寫的,除此之外全書的絕大部分,我猜大概都是張甄薇執筆完成的。

但張甄薇付出了這麼多的辛勞苦勞,最後不但無法在書封上掛名作者,甚至連在書中的字裡行間,也被張孝威把她的辛苦簡化成「承擔繁瑣的文字整理工作」,這真是對影子作家最大的不敬啊!

但這種事,有什麼話好說呢?張甄薇能夠掛名寫王雪紅傳,是因為她和王雪紅沒有上下隸屬關係。張孝威雖然是被王雪紅僱來管TVBS的,但就算他只是個打工仔、現成董事長,但在名義上,他仍是張甄薇的老闆。幫老闆寫傳,榮耀只能歸於老闆。只是,自己所付出的所有心血,最後被人家以一句「承擔繁瑣的文字整理工作」就打發掉,張甄薇心中應該也難以平衡吧?

若問整本書,哪篇寫得最好?我覺得,前行政院長陳冲那篇「船過不宜水無痕」的推薦序文筆最佳。其餘,就只能拿來配飯了。

對了,第130頁,張孝威用錯了一句成語。「三『令』五『申』」,不是「三『申』五『令』」Harvey,你寫錯了這個國中程度的成語,是會鬧笑話的。反正這書一定會再版(我猜張孝威一定會大量採購拼命送人),記得再版時趕快改回來啊!

補述一點:一定會有朋友問我,我既然這麼不齒張孝威,幹嘛還花錢買他的書看?看完之後還寫了這麼長的一篇書評呢?

因為:

一、 我本來就很喜歡看書。我縱然不喜歡張孝威,但也不以人廢言。他敢出自傳,我就敢拿來當笑話看。反正一本書才幾百塊,就算看了失望,損失也不大。(而且書的厚度還不錯,將來拿來壓泡麵還剛剛好。)

二、 有幾位朋友知道張孝威出了自傳,很好奇書裡會胡扯些什麼。但他們打死也不願意去買張孝威的書,也不想浪費時間去讀書裡的文字,所以,只好由我代勞,幫他們讀,也幫他們整理書中的重點。至於書中的重點是什麼呢?不正是寫在我這篇文章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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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安地斯.亞馬遜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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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9
2001年12月間,在Ettoday.com擔任採訪主任的我,接到老闆下達的第三波裁員指令後,我承受不了內心的壓力與罪惡感,覺得無法再對任何一位同事下手,於是,我毅然提出辭呈,跟老闆說:「我一個人的薪水抵得過三位記者,我離開以後,請保留採訪中心三個記者的名額,不要裁掉。」翌日一早,我背著包包,買了回程不限定時間的機票,就這麼隻身踏進中國大陸,一個人半旅遊、半流浪的途經11個省份,前後38天,全程的費用(含來回機票及各式交通食宿)僅花了新台幣5萬4千餘元。

那一年,我36歲。出發前,我從沒想過,這一段浪跡天涯的旅程,會對我未來的人生帶來如此巨大的影響,我的心境、我的視野、我的生活哲學和處事態度,都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和過往完全不同。這一段歷程,更是牢牢的烙印在我心底,午夜夢迴時,那些我曾尋訪過的城市與風景,都一一浮現在我腦海。

這些年來,有時在職場上遇到一些年輕的朋友,當他們問我,是不是該放下工作,好好去看看這個世界時,我總是全力鼓勵他們,並以自身經歷為例,告訴他們:「冒險,一定要趁著自己還年輕時。不管結局是成功或失敗,總好過沒去嘗試。」而且,「出去外面看過這個世界以後,你自己都會變得不同。」

那天,寶瓶出版社的社長朱亞君寄了這本《她的名字叫安地斯.亞馬遜》給我,一收到這本書,內心馬上就起了強烈的共鳴。我看到一個年輕人,正如同當年的我一樣,在異國的旅行中尋找自我。但不同的是,作者楊理博比我走得更遠、更久、更清苦。當年,結束的旅程後,我寫了一本書《達達的馬蹄》,紀錄我一個人在大陸行走38天的所見所聞,如今,楊理博也以這本書為他歷時八個月的壯遊完美收官。

楊理博的英文名字叫Lipo,他是台大電機系畢業的高材生。從市儈的眼光來看,這樣的年輕人,不進台積電,就該去輝達。他應該趁著年輕,賣肝賣個幾年,之後,就能拿到豐厚的薪資加上高額的配股,很早就可以達到財富自由的人生階段,然後提早退休,從此閒雲野鶴,成天遊山玩水,衣食無憂直至老死。

但Lipo不走前人已經規劃好的路線,他親近深山、深入荒野,追尋大自然的腳步,又遷居到台東布農族部落,向當地族人學習山林生活之道,後來還結了婚,然後,就跟著新婚的妻子小魚遠征南美洲的安地斯山脈、亞馬遜流域。這趟長達八個月的生命苦旅,不是蜜月,而是兩人的自我探尋。

說是苦旅,是因為Lipo跟小魚的這趟旅程相當艱苦,他們和觀光客不同,不走風景區或景點,而是隨心所欲的浪跡天涯。他們會背著行囊、扛著帳棚,在荒無人跡的野地紥營,或是,在路上巧遇善心的陌生人,就跟隨著拜訪、寄居。他們和屋主一樣下田工作,付出勞力、滴下眉毛上的汗水,換取勞動後的溫飽。在每一處停留的時間或長或短,完全沒有計畫,只隨著自己的心意決定去留。因為,「大腦的理智只能使用在解決問題的層次,談及生命的方向則必須跟隨心的指引。」也因此,他們在陌生的國度裡結識了許多友人,這些人和他們短暫交會,從此各分東西,爾後是否還有機會再見?或從此只能留在彼此的記憶裡?誰都說不準。就像Lipo說的,「有些人事物,只是驚鴻一瞥的交會,但會永遠留駐在心裡。」、「這些旅途上的相聚離別已經讓我相信,真正重要的是在交會之時付出真心,與人為善。無論如何,這些曾經的相聚都如盛開一時的花朵,它的美及香就在當下,而花謝之後,也無須流連或感傷,它們會以不同的形式陪伴在身邊。」

有過類似經驗的我,完全能體會Lipo在書中所描述的景況與心情。讀著他的書,我也回憶起當年年輕時的我,從深圳踏進大陸土地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冊大陸分省地圖,之後,每個夜晚,我翻著地圖,回憶自己一整天走訪的路徑,再接著思考第二天要前往哪個地點?就這樣漫無目的的前進、停留,在城市裡步行,累了就坐在路邊休息,想要遠行時就跳上公車,或買張硬坐、硬臥的綠皮火車票,在午夜時分,聽到車廂內廣播傳來的聲音:「各位旅客,我們正在翻越秦嶺…」

然後,時間感變得愈來愈淡,慢慢的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夕。直到某天在城市一角漫步時,突然發覺路上的行人怎麼變得比往日更多,這才恍然,原來周末到了…。

Lipo說,「不論我們如何旅行,根本不可能脫離土地與時間去生活。」我想,他應該也曾有類似的感悟吧。

我回憶起當年流浪的那段日子,時間久了之後,鬍子不刮了,頭髮變長了。我學會跟其他人一樣擠進大食堂裡,吃著兩塊半人民幣一餐的大鍋飯,也學會跟旁人一樣粗著嗓子罵人、爭執,但也會敞開心胸接受陌生人的幫助,我慢慢融進了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也慢慢能用心去感受異域異鄉的人情風土。

Lipo說,「當你在一片土地上真正地好好生活,你會知道雖然日復一日,但同一個地方,每天都有細微的變化。這些改變積存成節氣與四季,在不同的時節有不同的勞作、不同的味道,人的生活與生理也會隨之更迭。」這樣的體會,我與他相同,但我沒辦法說得比他更好。

一個人流浪,和兩個人結伴而行,是很不一樣的感受。一個人,享受著絕對的孤寂,在旅程中,會在內心裡跟自己對話,會反思很多很多平時沒空去思索的問題,看到路旁的風景,或許壓一下相機的快門,或許用眼睛用力的記下。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喜怒哀樂,所有的思緒,都只能一人品嚐,無人分享。

但一個人,也多了很多的自由。想要睡到什麼時候起床,想要吃些什麼食物,想要流浪到城市裡的哪一個角落,想要前往地圖上的哪一個景點,只要起心動念,隨時可以行動,完全不用跟人商量,也無人可以商量。

兩人結伴,多了羈絆,或許旅途上不再那麼孤單,但必須相互適應、互相照應,彼此妥協,可是也能分享心情,加深兩人間的聯繫。

一人獨行,或兩人同遊,說不上哪一種較好,但都是自己的選擇。

重要的是,在旅途中,能不能明白「這個世界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他有血有淚、有情有靈。他聽得見,也以他的方式在對我說話。」、「一切都有脈絡相連,有個名為生命的編劇好手正在操刀,我們沒有看過劇本就被迫演出,但也甘之如飴。」

那樣的旅行,或許就像Lipo說的,「不是一趟單純的漫遊,而是生命給予我們的指引。」又或著像他的妻子小魚說的,「順著流走。也許人生就是如此吧,追求快樂,同時也得學會和痛苦相處。」

突然想到一個小故事。

比爾.蓋茲在一座風景優美的小島溪邊釣魚時,看到身旁坐著一位年輕的釣客。

蓋茲跟他說:「你應該要好好打拼,賺很多很多的錢。」釣客問他:「然後呢?」蓋茲回答:「然後,你就可以在百忙之中抽空放自己一個大假,像我一樣,跑到一個風景優美的小島悠閒的釣魚。」

年輕的釣客看著他說:「我現在不就正在釣魚嗎?」

是啊!如果汲汲營營的打拼,最後的目的只是為了換取一點零碎的休閒時光,其實,只要放慢自己的腳步,不要在紅海裡跟旁人爭得那麼你死我活,不要那麼在乎世俗的名利與社會地位,同樣也可以達到目的,而且更輕鬆容易。兩名釣客,誰比誰更快樂?誰比誰追求到更多自己所欲的人生?

「人的快樂不完全取決於擁有的物質財富,更重要的是,有沒有活在愛與希望之中。」

這才是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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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荔枝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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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25
又到了荔枝盛產季節。前兩天,在家裡啃完香甜多汁的玉荷包後,來到辦公室,遇到楊總,他問我,有沒有看過串流平台愛奇藝國際版正在熱映的戲劇《長安的荔枝》?他問完,見我一臉茫然,沉吟了一會兒,接著說:「不如你把書找出來讀一讀,聽說,書也很好看。」

楊總知我。他曉得我沒什麼耐心窩在電視前面把35集的電視劇追完,但閱讀,我總是來者不拒。我讀書速度快,雖然不能達到一目十行,日行千里的地步,但讀完一本書,肯定比追完一齣劇花得時間更少。

於是,我馬上到網路書店找尋,原來,《長安的荔枝》是大陸作家馬伯庸的作品。馬伯庸這位作家我是知道的,他是內蒙古人,1980年出生,算是中生代的小說家。他的作品跨度很大,從科幻(《寂靜之城》、《馬克吐溫機器人》)到歷史小說(《風起隴西》、《長安十二時辰》、《古董局中局》),無所不包。之前的《長安十二時辰》,也曾搬上螢幕,是一齣攝製非常精美的48集古裝劇,同樣的,我還是沒耐心追完這整齣電視劇,但我看過《長安十二時辰》的小說後,卻為他的文筆以及故事中精彩的布局能力傾倒不已。

聽楊總提到《長安的荔枝》,我直覺就是楊貴妃吃荔枝的這段典故。「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這是我們國中時期就聽聞過的歷史小故事。天寶年間,唐玄宗為了讓寵妾楊貴妃吃到新鮮的荔枝,下令從嶺南快騎將荔枝運到長安。為了達成任務,官兵把整株結滿荔枝果的大樹連根帶土刨起,裝運上車,以八百里加急方式急運回京。據說,楊貴妃從枝頭摘下荔枝時,樹葉都還青綠,飽滿的荔枝果上的露水未退,鮮脆欲滴……。

楊總點頭,但神祕的說,是楊貴妃吃荔枝的故事沒錯,但精彩得多。

於是,我花了一個假日,把這本六章、約七萬字的中篇小說讀完。讀完後,不得不佩服作者馬伯庸的巧思。他真是能寫,把一樁我們都熟知的歷史典故,化成這麼一個錯綜繁複的佳作。

《長安的荔枝》最厲害之處,就是故事切入的角度。簡單來說,這本書是以基層辦事員的角度,去審視一件我們都熟知的歷史事件。

荔枝是餵給楊貴妃食用沒錯,但在本書中,唐玄宗、楊貴妃都無足輕重。書中的主角,是一名五十來歲,從九品的小官李善德。以今人的眼光來看,李善德就是個「社畜」。他是最底層的公務員,無權無勢,卻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接了一個燙手山芋。

社畜的評價與定位是什麼?書中用了一句話很傳神的表達:「這種人其實最討厭,就像蚊子一樣,一巴掌就能拍死,但流出的是你的血。」

他原本在司農寺上林署供職,過著吃不飽也餓不死的生活,剛買了新房,有大筆貸款等著他扛。他在無意之間,掉入同僚設下的陷阱,糊里糊塗的接下了「荔枝使」這個差使。原本,他以為這個工作只是要幫「聖人」(即皇帝)從嶺南運送「荔枝煎」到長安,還滿心歡喜的以為可以在辦差的過程中撈些油水貼補家用,想不到,皇帝要他運送的是「荔枝鮮」,而且指定要在當年六月初一送到。朋友提醒,六月初一是楊貴妃的生辰,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差事是為了要滿足皇上寵妃的口腹之欲。

但要從嶺南運送新鮮荔枝到長安,完全是件不可能的任務。因為,荔枝的特性是: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四日褐變流汁。從嶺南到長安,遠近不下五千里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荔枝腐壞之前運回。

他這個小官,雖說是奉旨辦事,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差事絕對辦不來,他在京城繞了一圈,四處求爺爺告奶奶,但沒人願意配合他。他百般無奈,可也不願就此放棄,他隻身一人從長安遠赴嶺南,實地勘察路途,再運用科學方式實驗各種運送荔枝的流程,不斷除錯,看看能不能掙取在最短時間內把荔枝運送到最遠的地方。

說穿了,他是採用「以力破巧,因地制宜」的法子。總之一句話,瘋狂地用資源堆出速度,重現漢和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阻險,死者繼路」的盛況。

但光用資源、光用蠻力,還是無法阻止荔枝色變、香變、味變的命運,於是,他再用了分枝植甕之法、鹽洗隔水之法、竹籜隔水之法,最初先是把荔枝從枝頭摘下,用低溫保存方式快馬急送,幾次失敗之後,他突獲天啟,想到把荔枝連株植入甕中運送的方式,他一試再試,終於爭取到在11天內把整株荔枝送回長安的方法。

他想好整套運送的流程,返回長安打算向上級報告,並規劃全程的運送路線,想不到,他的計畫卻被內監攔走,險些被人攬功,幸好,最後是相國楊國忠出面,動員全力配合他的計畫,才終於讓「一騎紅塵妃子笑」成為事實。

但在這段實地履勘、推演探查的過程中,李善德發現,官場上的人心令他驚懼。例如,他在嶺南終於擬出運送荔枝的方案,準備回京報告的路上,嶺南經略使竟然派人在半路上暗殺他。他僥倖逃過一劫,奔回京城,要向上級報告時,內監魚朝恩卻把他的計畫書騙走,竟想獨吞他的功勞。

何以致此?

官場上的朋友點醒他:「何節帥是擔心聖人起了疑心,為何李善德能把新鮮荔枝運來,你卻不能?是不能還是不願?嶺南山遠地偏,這經略使的旗節還能不能放心給你?」、「你把新鮮荔枝運來京城,可知道除了何履光之外,還會得罪多少人?那些衙署與何節帥一般心思,你做成了這件事,在聖人眼裡,就是他們辦事不得力。你那轉運法是打他們的臉,人家又怎麼會配合你?」、「你該附上一份謝表,說明此事有嶺南經略使著力推動、度支同仁大力支持、太府司、司農寺、尚食局助力良多,你猜魚朝恩還敢不敢搶你的功?做官之道,其實就三句話:和光同塵,好處均沾,花花轎子眾人齊抬。一個人吃獨食,是吃不長久的。」

這短短的幾句話,把職場上的武功心法幾乎全寫透了。原來,一個人接到一件爛差事時,其他人全都會袖手旁觀,坐看你的好戲。等到你好不容易快要辦成時,旁人又擔心你會獨攬全功,所以就會用盡全力扯你後腿。等到大功告成時,如果你不想樹敵,如果你還想繼續在職場上混下去,就算這件差事是只有你一個人流血流汗辦成,但一定也要把所有的榮耀歸於群體,才不會事後遭嫉遭害。

在讀《長安的荔枝》之前,我只知道,從嶺南運送荔枝到長安,是趟大工程,但我從沒細想,這趟大工程,要靠多麼縝密的計畫,再動員多少人力物力,耗費多少資源,才有可能達成。讀完書後,才深深的明暸,原來,很多領導人的一句話,就能把最基層的人累趴、累死。

一將功成萬骨枯,其實,一事功成,也是萬頭皆禿。

作者在書中寫道,為了將兩壇新鮮荔枝送到長安城,在嶺南從化要砍毀三十畝果園,兩年收成全毀。而這樣的不計成本的計畫,換來的是什麼?

宰相楊國忠說:「你是沒見到,貴妃娘娘看到荔枝送到時,臉上笑得有多開心。全國送來的壽辰賀禮,都被這小小的一枚荔枝給比下去了。」、「要說那荔枝的味道,我吃了一枚,就那麼回事兒吧,不算太新鮮。不過聖人看中的是心意,貴妃娘娘高興,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為了籌謀運送荔枝的方法,李善德操煩到頭髮全白,他在歷次實驗的路程上,摔了又摔,連腿都摔瘸了,但他始終咬牙堅持。我好喜歡他在書中說的那句:「就算失敗,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李善德的妻子後來說起他:「他這個人吶,笨拙,膽小,窩囊,可一定會豁出命去守護他所珍視的東西。」

這真的是社畜的典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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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御所球場:第170屆直木賞得獎作!直球對決的感動,「萬城目世界」完全展現!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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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11
日本作家萬城目學的新書出版了!

兩周前,皇冠出版社寄來萬城目學的新書《八月的御所球場》。印象中,萬城目學上一本中譯本小說,應該是2018年出版的《恆久神喜劇》,算起來,距今已時隔七年。而他早期以京都、奈良、大阪為故事背景,號稱「關西三部曲」的小說《鴨川荷爾摩》、《鹿男》與《豐臣公主》,問世更將近20年。他一直是一位很厲害的說故事高手,曾四次入圍日本直木賞(《鹿男》、《豐臣公主》、《到此為止吧!風太郎》、《悟浄出立》),去年,他終於以本作《八月的御所球場》拿下第170屆直木賞,顯見他的作品深受讀者的喜愛。但很可惜,他早期的中文譯作都因為版權到期而絕版,僅有少數幾本小說還有電子書可購,但必須說,錯過萬城目學的作品真的可惜,他的文筆輕快,又帶著些許魔幻寫實的風格,書中描寫日本關西地區的風景,更讓人覺得歷歷在目,讀完他的書,就像神遊過那些景致迷人的地點,令人印象深刻。他擱筆甚久,盼了多年後,終於迎來他的新作。

這本《八月的御所球場》僅有255頁,我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就讀完了。一如既往,萬城目學的文筆依然輕盈,而全書所收錄的兩篇中篇小說〈十二月的都大路縱貫記〉、〈八月的御所球場〉雖然各自獨立,但都與運動有關,也都同樣帶著魔幻寫實的味道,所以讀起來仍是津津有味,讀到最後,我還突然被觸動心弦,眼淚瞬間滴了下來。

〈十二月的都大路縱貫記〉講述的是一則高中女子馬拉松接力賽的故事。

後補選手坂東在最後一刻被打鴨子上架遞補上全國女子高中驛傳(女子高中馬拉松接力賽)的最後一棒,她得在京都獨跑四公里多的路程。但她是個大路痴,連左轉、右轉都搞不清楚。不過,指導老師沒在擔心,因為,坂東要跑的路線是一條直線,只有一處得要往右轉彎一次,而且,沿途有一大堆民眾觀賽,也有其他學校的選手在跑,不可能迷路。

但等到真正開跑,她跑到轉彎處,卻不確定該左轉還是右轉。此時,她突然發現左邊的路旁有一堆穿著打扮非常怪異的「陪跑人」,這七、八個穿著黑色系和服,頭頂紮了「丁髷」髮型的漢子,正在路旁跟著她的腳步一起快步前進。她本來想藉助路旁的三角椎為她指引方向,但風雪滿天,十公尺外都是一片白茫茫,她難以辨識正確的方向。

就在此時,她心中突然浮現:「左!左!左!」的念頭,於是她轉身往左方跑去,沒想到,此時跟在她左後方的那群漢子,突然有人拔出像武士刀的東西高舉在頭,還大喊「我砍死你!」

坂東大驚,而身旁的另名選手也出聲提醒她:「右邊啦!右邊!」她才警醒跑回到正確的方向,也結束了這場路途中的驚魂記。

賽後,她發現只有她和另一名選手看到這群穿著打扮怪異的「古人」,沿途的錄影畫面都沒拍到這些人,這群神祕客究竟是誰?為何會出現在京都的馬路上陪跑?這個謎團,就交由讀者自行解讀了。

這篇故事非常有趣,而且書中描述選手們跑步的情節,和三浦紫苑的名作《強風吹拂》有些神似。我自己是個不擅長跑步的人(因為過於肥胖),但由於多年前服役時,幾乎天天早上都得跑5000公尺,所以,對於長跑的記憶還是存在的。

我記得,長距離的跑步,常常會遇上「撞牆期」,跑到那個階段時,會覺得肺好像要炸出來似的,兩條腿也疲倦得抬不起來。但如果挺過這道關卡,之後就會感到全身舒暢,而且,若迎著微風向前跑,那種被風吹拂而過的感覺,還真美妙。

跑步,是非常個人的運動,即使是全連部隊一百多人集體跑5000公尺,但那還是每個個人的自我鍛煉,與他人無涉。我自己在跑步時,腦袋常常放空,有時,甚至會出現幻覺,等到突然警醒時,才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的跑了一大段路。看到萬城目學在這篇〈十二月的都大路縱貫記〉描寫坂東跑步時的心情,與自己過往的體驗頗有似曾相識之處,而坂東在跑步的途中遭遇的那段奇幻旅程,究竟是她的幻覺?還是確有其事?京都是座古城,在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城市中穿梭,是不是真有可能發生時空交錯的奇景?

〈八月的御所球場〉是萬城目學的另一篇青春記事。故事中的主角朽木,是在京都就讀大學四年級的學生,這年暑假,他被女友甩了,理由是「你沒有火!」為此,他原本打算與女友出遊的暑假計畫全部泡湯。而此時,延畢的大五學長多聞邀他到御所G打棒球。所謂的「御所G」是「御所Ground」的簡稱,而御所,是指京都御所,即歷代天皇的居所,這樣的地方竟然有保養得宜的運動場地,還提供民眾打球,的確出人意料。

朽木在半推半就的情形下抵達球場,他也意外發現,他竟是全隊第九個人,因為他的出現,人數因此湊齊,而能下場比賽。

朽木參加的這場「玉秀盃」棒球賽也很特別。玉秀,是祇園的一名媽媽桑,年輕時,她是一名藝妓,經常接待大學教授和學生們,而且也常為失志的年輕學子們加油打氣,因此贏得了一群恩客的感激,這群恩客事業發達後各自組成隊伍,每年暑假時舉辦棒球大賽,並取名為「玉秀盃」。經過代代傳承,玉秀已經由藝妓升格為媽媽桑,但這群恩客也像文化傳承般的把「玉秀盃」的傳統延續下來,由他們的晚輩、員工、客戶、學生組隊繼續比賽,而贏家的獎勵則是讓玉秀媽媽桑在臉上親一下。

邀朽木參加比賽的學長多聞,就是受指導教授所迫,為求畢業,只好組隊參賽。顯然,多聞的指導教授之前一定也曾光顧過祇園,承受過玉秀的恩澤。

這樣一個雜牌軍,每隔兩、三天就要比賽一場,參賽成員每次都不固定,但奇怪的是,下場前,一定都能湊足九個人,就算連棒球規則都搞不懂的女孩子硬湊成軍,也奇蹟似的都能屢屢獲勝。

朽木對於同隊幾名來路不明的成員感到好奇,這些成員的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些神祕的色彩,而那種神祕的事,「一旦告訴別人,就會消失不見。就像莊周夢蝶那樣,神祕的事只會出現在作夢的人面前。」朽木心中充滿好奇,但又不敢說破。可是,這些神祕的隊員會何會現身在球場?是什麼樣的精神支持著他們、維繫著他們與球場的羈絆呢?

還是說,這座歷史久遠的球場,有著難以言喻的力量,能吸引擁有棒球魂的人一直靠近?

朽木後來恍然大悟,為什麼教授會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每次人數都會湊足,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就算人數不夠,也一定會有幫手不知從何而來,現身御所G…。」

因為,「大家都想打球嘛!」、「大家都想打棒球對吧?那就好好打一場吧!」

這篇故事讓我心情觸動得很深,看到後來,忍不住落淚。

我思考朽木被女友甩掉時的理由。「你沒有火!」、「連燃盡的餘灰都沒有,從一開始就是一片漆黑。」、「我要在討厭你之前跟你分手。」

女友決定放棄朽木,是覺得他沒有熱情。多聞也問他:「欸,我們有好好活著嗎?」而朽木呢?他一時也答不出話來。

熱情是什麼呢?是對生命的執著嗎?還是至死方休,甚至是至死不悔的狂熱?

其實想想,我們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就虛渡了許多時光。無意識的滑手機有之、眼神呆滯的望著遠方發呆有之、日復一日機械式地做著不用花大腦的工作有之,一晃眼,突然驚覺年華已逝,年少時的豪情壯志無一實現,生活變成混吃等死,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燃起胸口的火焰。這樣索然無味的日子一路熬到生命的終點,再追悔也莫及。

所以,當我在〈八月的御所球場〉中,看到那幾名神祕的球員,用盡全力也想要好好打一場棒球,以實現自己未盡的心願,那種感動,其實何嘗不是對自己散漫人生的反省與懺悔?

趁著還來得及,就奮力實現理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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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讀的理由: 城市山海,閱覽詩意【島讀臺灣2】
讀者評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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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8
老朋友詹慶齡出了新書《旅讀的理由:城市山海,閱覽詩意》,這是她「島讀臺灣」系列的第二集。透過實地走訪,再予撰稿,加上攝影師余尚彬所拍攝的一幀幀彩照,於是成就了這本旅讀之書。

慶齡知道我愛看書,就送了我一本。我大喜過望,花了兩天的時間,看完她在書中介紹的這12家散布於台灣各角落的獨立書店,等於跟隨著她的視角拜訪了這些各有特色的小小書店,讀完後,有些感想也忍不住想要抒發抒發。

台灣出版業向來蓬勃,過去幾年,每年市場上都要推出超過5萬6000種不同的出版品。換算起來,平均每天出版的新書,高達150本以上。就算有人閱讀能力再強,也不可能消化、吸收這麼海量的著作。同樣的,再大型的書店或是圖書館,也絕無可能容納這麼多的新書,所以,新書上市後,如果銷路不好,很快就會沉到海底,從此無消無息。

身為一位嗜讀者,我最常有的憂慮,就是深怕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錯過了哪些好書。逛到大型書店時,這種壓力更大。面對一望無際的書櫃與書海,實在不知從何下手,通常也只能對著陳列在案頭上的新書走馬看花般的瀏覽一番,很難有時間或機會坐下來好好細讀。更何況隨著年歲的增長,老花的程度愈來愈嚴重,在書店要翻閱一本書時,還得把鼻樑上的近視眼鏡摘下,再把整個頭埋到書頁裡,才能看清楚書中小小的文字,那樣的難堪,年輕時的我怎能想像?真的,不知從何時開始,挑書、選書、閱讀,突然變成一件很吃力的事了。

「我這一生,到底能不能把想看的書全部看完?」我常有這樣的疑問。慶齡書中,渺渺書店老闆彥汝也有同樣的疑問。

但我還是喜歡逛書店的。這或許跟從小就培養起的習慣有關吧。

還在讀小學時,每逢假日,父親就會帶著我們三個姊弟到書店裡,隨即放生,讓我們各挑各的書,席地坐在書店的角落裡看書。離開前,父親總是讓我們盡情的挑選我們喜歡的書買回家看。等到長大,有時往來南北,甚或到國外出差,也習慣在車站、機場選購一、兩本書,伴隨旅程。

這些原本是生命中極不經意的小小回憶,但在看了慶齡的新書《旅讀的理由:城市山海,閱覽詩意》,讀到她在介紹宜蘭礁溪駅本屋書店時,書店老闆KAN桑說「早期日本的車站,幾乎都有書店,在沒有網路的時代,日本的書店都是開在車站附近。」心中的記憶突然被喚醒。

是啊!我突然想到,不只日本,連台灣早年都是如此。不管是火車站或是公路局總站裡頭,一定都有小小的書店,不然就是間書報攤,賣很多雜誌,武俠的、言情的、八卦的,還賣很多市面罕見的書籍。那時,書價不高,買一本厚厚的小說或雜誌,就夠填滿一整趟旅程的空白。

小書店給人的壓迫感就不像後來處處可見的連鎖書店、書城那麼大。獨立書店走的風格和大型連鎖書店不同,供應的書可能不夠全面,但一定有特色,知道並喜愛這些特色,就會自然而然的走進去。

我還記得,學生時代的我,曾經逛過台北市襄陽路(在館前路和南陽街之間)上的一間獨立書店,我在裡頭買了好幾本書。好心的店老闆每一本書都手開一張發票給我。他一邊開發票,一邊跟我說:「孩子,如果發票中了獎,就再來買書,讀書是一輩子的事。」

這家小書店後來結束營業,現址變成了咖啡廳,但我每次路過,都會想起那位非常和藹,又滿心鼓勵年輕人讀書的好老闆。

我也常逛師大附近,位於浦城街口的水準書局。

水準書局與其說是一家書店,倒不如說像是書籍批發商。因為,塞進這家書店的書實在太多了,走在一排一排的書櫃之間,腳邊還要閃過一落又一落的書堆。在水準書局裡,不太容易有閒情逸致好好閱讀一本書,通常是要快、狠、準的把書挑齊後,一擔子扛回家再讀。

水準書局主打的不是舒適的閱讀環境,而是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便宜書價。水準書局的老闆曾大福自己就是個書痴,客人買書,他常常會附帶推銷幾本他喜愛的書,為了順利推銷,有時還下殺五折,更揚言「你先帶回去看,如果不喜歡,拿回來,原價退給你!」有時,我在旁也跟著附和,一起游說消費者買書。老闆發現我是知音人,就推銷得更起勁了。

其實,早年我去水準書局時,曾老闆也會向我推銷書,但他推的書,我大概都看過,而且還能順口跟他說幾句書裡的內容,證明我沒匡他。推了幾次推不動後,他乾脆跟我聊書,我們聊得興起,他連生意也不做了,就只顧著跟我聊天,老闆娘在旁見狀,就會用很嚴厲的眼神瞪他。看到老闆娘殺人般的眼光,我就識趣的趕快離開。但那樣的互動非常有意思,我也很能體會老闆的心情,因為,閱讀其實是件很寂寞的事,書中再精彩的內容,也都只能自己獨享,除非遇到也讀過同一本書的人,否則很難分享其中的感動。所以,當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聊書的對象時,當然會高興得連手邊的生意都放下了。

走筆至此,又讓我想到慶齡在這本《旅讀的理由:城市山海,閱覽詩意》中,介紹的渺渺書店老闆彥汝。慶齡寫道:「這個女孩談到書、文學,眼裡會放光,整個人突然活躍起來。」彥汝眼中放射出來的神彩,正是酒逢知己的興奮啊!

而慶齡引述彥汝的話:「我希望把自己縮小,走一條長遠的路,把自己縮小才能夠看到事情的全面。」、「文學有蜜,文學有針。」、「我覺得自己特別,所以開始閱讀,但真的進入閱讀,我發現自己非常普通。」這些是彥汝的人生體會以及閱讀體驗,但看到這些文字,我也深有共鳴,不免嘆道:「果然如此啊!」

與大型書店相較,獨立書店各有特色,而且,細究這些獨立書店老闆的背景,往往都大有來頭,廁身書店一角,頗有大隱隱於世的感覺。舉例來說,慶齡書中介紹的有河書店,老闆686就是一位資深影評人;埔里籃城書房的老闆,是留學德國的語言學家羅麗蓓教授;苗栗日榮本屋,老闆阿龔之前在電視台工作;台南版本書店的老闆謝宛婷,是奇美醫院安寧緩和醫療病房主任,她還有法律研究所碩士學位;礁溪駅本屋書店,是在日本學習建築設計到研究所畢業的建築師阿KAN一手創立。另外,慶齡書中沒介紹的另一家礁溪哲思書棧,號稱是全台灣最多哲學書的獨立書店,老闆阿吉老師曾任華梵大學哲學系主任。

但我常替這些獨立書店的老闆擔憂,以目前台灣人民的閱讀量,開間獨立書店,賺取的蠅頭小利,能夠溫飽嗎?

會這樣想,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會開書店的人,大概都是愛書人,或像慶齡書中說的,「幾乎每個投身書業的人,自身都有一段受惠於閱讀的美好經驗。」因為愛書,所以會想透過賣書,讓其他的消費者也能分享閱讀的喜悅,這是一種使命感,也是一種堅持。就像慶齡書中介紹的有河書店老闆686(詹正德)說的:「只要還有人願意翻開書頁,我就會一直把書店開下去。」或像見書店的雅萍的信念:「如果它不絕版,我們就不會下架。」但愛書人很難跟生意人畫上等號,愛閱讀也不等於會做生意,賣書的利潤又微薄,我有時會屈指幫他們算算,每個月要賣多少本書才能達到收支平衡。算到後來,都覺得那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不知是否確然如此,我所知道的獨立書店,更迭、易手的速度多半很快,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前人把他們的理想燒完了,就由新人接棒來繼續燃燒理想。有點悲壯,也有點無奈。以羅文嘉經營的台北水牛書店為例,書店和店老闆的名氣都算高了吧?但在耕耘了12年後,還是在今年4月畫下句點。

記憶中,台北市重慶南路、新生南路這兩條書街,原本林立的都是一家家的書店,但曾幾何時,這些書店都像秋天的落葉,逐一都凋零了。這是時代的眼淚嗎?是讀書的人口變少了?還是能夠搶奪我們眼球的產品變多了?前兩天,看到朋友在臉書上PO出唐山書店一隅。這家原本塞滿了書的空間,近來書架上也變得空空蕩蕩的,經營何其不易。

所以,慶齡在書中告訴我們,這些小小的獨立書店為了營生,只好通權達變,開始多角化經營,或努力打造出自己的特色。例如,籃城書房也經營起民宿;駅本屋書店主打可一邊足浴一邊閱讀,店內更有保存了三百多年的浮世繪;晨熹社以繪本為主力(我多喜歡宮西達也的繪本啊!);書集囍室保留鹿港原始建築的風情;瑯嬛書屋是性別主題書店(另一家異曲同工的是台北的女書店,還有已經歇業的晶晶書庫),版本書店的老闆雖然是安寧醫師,但他販賣的不是死亡,而是「從此刻到死亡之前,我們如何好好的活過每一天。」認同這些獨立書店的主題,跟書店老闆有著相同的頻率,到這些書店坐坐,一定就會有回到家的安心感,會讓人有一種「感受不到外面時間的流動,它其實是一個時間凝結的場域。」

慶齡這本書《旅讀的理由:城市山海,閱覽詩意》,還有個很細微的特色。我剛開始翻閱,就發現她在書中使用第三人稱時,都一律稱「他」而沒使用「她」。我有些疑惑,就發簡訊問她。慶齡回說:「那些女生的店主,有的是同性戀,有的是堅實的性別主義者,他們並不喜歡刻意在性別上做文章,所以我統一用『他』,最為中性安全,也表達我對所有人的尊重。」她稱讚我很敏銳,一眼就看穿,但我得知她的用意後,對於她下筆時的體貼和細緻更為感動。

我們當記者的,常常被譏為「製造業!修理業!屠宰業!」所以,像慶齡這樣能夠時時關心受訪對象,能夠筆下積德,相信這些書店的老闆們,心中一定也能感受到慶齡傳遞的溫暖吧!

這本《旅讀的理由:城市山海,閱覽詩意》還有一個值得一閱之處,就是書中多幀精彩的攝影照片,讓這本書圖文並茂。余尚彬的攝影作品搭配慶齡的文字,相得益彰,也像書中那句名言:「我拍我寫不出來的,寫我拍不出來的。」文字無法盡述的,透過影像的補白,讓我們心中的幻想有了落腳之處,也把我們拉到了慶齡目光所及之處。

閱讀這本書,還有個意外的驚喜。在書中,慶齡引述了一首詩,觸動了我的心弦。這首我很喜歡的詩,原本,一直以為是出自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之手,經過這本書的介紹,才知道是年輕的現代詩人扎西拉姆·多多(1978年生)的作品(果然是開卷有益吧!)。行文最後,把她的詩抄錄於後,再三回味。

《班扎古魯白瑪的沉默》 /扎西拉姆·多多

你見 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
不悲不喜

你念 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
不來不去

你愛 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
不增不減

你跟 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不捨不棄

來我的懷裡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間
默然 相愛
寂靜 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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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阿修羅(日本國民作家、電視劇教母向田邦子 刻劃女性內心的巔峰之作)
讀者評分
5.0
|
2025/05/14
這麼多年來,日本作家向田邦子的大名不時會在眼前出現,但說也奇怪,她的作品我一部都沒讀過。我始終相信,讀者與文學作品的相遇,是一種緣份,到了最適宜閱讀某位作者的時機,她或他的作品就會自然而然的來到眼前,像是水到渠成,然後暢快的閱讀著。最近兩週,就突然連續讀完了向田邦子的《隔壁的女人》、《宛如阿修羅》,放下她的小說時,心中充滿了讚嘆。

後來,我再回頭查了一下維基百科,才知道出生於昭和年代(1929年)的向田邦子,只活了短短的51年,可謂英才早逝。而她死亡的原因、地點也很特別。她是在1981年來台灣旅行時,從台北松山機場搭乘遠東航空班機飛往高雄途中,因為空難而喪生。那場被稱為三義空難的事件,迄今我仍有印象。那是一架波音737-222型客機,從松山機場起飛後14分鐘,在苗栗三義高空中突然解體,機上的機組員6人、旅客104人全數罹難。新聞報導,這些罹難者的身軀像下雨似的墜落在苗栗縣銅鑼、苑裡、通霄、三義等地的田野、樹梢或屋頂,散布範圍極廣,是一起非常慘重的空難。但當年讀到這則新聞時,我並不曉得,罹難的旅客裡,有著這麼一位著名的小說家。

算起來,向田邦子是日本昭和時代的作家,她的作品距今超過40年,書中所描述的時空環境和現在的社會當然有些不同,但閱讀她的小說,並不會有任何陳舊感,我覺得,主要原因在於向田邦子小說中所呈現的主題,絕大多數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這些人際關係並不會因為時空環境的不同而有太多的變化。以《宛如阿修羅》為例,這就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家庭小說。

《宛如阿修羅》是由七篇短篇故事串成的一部小說,主角是同一個家族的四個女兒。45歲的大姊綱子,喪偶,但與有家室的老闆貞治之間有著不倫戀;41歲的二姊卷子,已婚,育有已至青少年之齡的一子、一女,她一直懷疑老公鷹男外遇,但不敢說破;老三瀧子,29歲,單身,是圖書館館員;老么咲子,25歲,與羽量級拳擊手同居。四個女兒的個性不同,見面時常常相互爭吵,但彼此間卻又有著外人無法介入及打破的默契。

故事開始,瀧子透過徵信社查出70多歲的父親有長達十餘年的外遇,她召集姊妹,告知上情,並設法不讓母親知道。

幾個月後,在報章上的讀者投稿欄目中,出現一篇自稱是四十多歲主婦的文章。文章自稱家裡有三姊妹,最近發現老爸在外面有了女人,覺得老媽太可憐了。家中的四名姊妹讀報後互相猜想,這篇文章是不是出自家族某一手足?在彼此喧鬧、猜疑、吵架之後,她們返回老家,卻發現六十多歲母親竟然常常投稿。此時,姊妹們轉念一想,莫非是母親藉用某一女兒的立場發文?莫非母親早已知道父親外遇之事?莫非母親對於丈夫的外遇根本心知肚明,看破而不說破?

某一天,老二卷子偷偷到父親情婦的家門口,卻無意發現母親竟然也站在門口發呆。卷子想要躲藏,但被母親發現。和卷子對視時,母親知道她多年來強裝不知情的假面具被拆穿,一時心智大亂,昏倒在地,竟因此而猝逝。

四個姊妹在整理母親遺物時,從衣物深處發現母親藏著多幀令人臉紅心跳的春宮圖,這時,她們才發現,多年來她們印象中的母親外表平靜,但其實內心可能波濤洶湧而無人知,情慾之於母親,是最私密的存在。她們此時才驚覺,原來母親還有另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面貌。

這本書的最末,其實並沒有收束出任何結局,向田邦子就只是讓故事很自然的停在某一個時間點。在那個時間點之後,我們可以想像,故事裡各角色的人生故事還會繼續上演,也還會再有各式的悲歡離合,至於未來會是如何?就任憑每位讀者自己去設想了。

和以往閱讀的小說相比,《宛如阿修羅》是一部非常特別的小說。它的奇特之處,在於描述的故事太過平常,太貼近於人生,但細節卻又如此豐富,所以讓人動容。

小說藉由姊妹身邊的男人感慨說出:「真像是阿修羅!」一舉帶出本書的書名。阿修羅,是佛教中的大力神,心性暴躁,易怒好鬥,驍勇善戰。四個女兒聚在一起,常常互不相讓,針鋒相對,那種慘烈的戰況,即使是身邊的男伴,也無力介入,也難怪他們會望著四名姊妹的背影說出這句經典台詞。

而四名姊妹為何會彼此爭執?這與她們之間已婚、未婚、失婚的身份當然有關。大姊綱子喪偶,但有不倫的男友,所以她對於父親的出軌,相對容忍。老二卷子一直懷疑丈夫有外遇,發現父親也有相同行徑時,當然更難忍受,而她後來省覺,她對於自己丈夫的隱忍,其實就跟母親的做法如出一輒,心中又不免悲哀。

小妹咲子與未發跡的拳擊手同居,三餐不繼,心中自卑,覺得自己在幾個姊姊面前都抬不起頭。等到老公後來拿到新人王,一夕爆富,生活就變得奢侈浪費,也不無在姊姊面前耀武揚威的味道。但愈是如此誇富,姊姊們就愈看不順眼,爭執也就愈激烈。等到老公受傷變成植物人後,咲子的人生又從天堂墜入地獄,但好面子的她卻仍要強顏歡笑,故作堅強。

這樣的人生刻劃,可謂入木三分。四個姊妹彼此相愛、彼此競爭、彼此比較、彼此怨懟,吵得熱熱鬧鬧,精彩得目不睱給,實在是太轟轟烈烈了。

看完本書後,聽朋友說,Netflix正在上映由是枝裕和導演製作的電視劇《宛如阿修羅》,四名姊妹分別由宮澤理惠、尾野真千子、蒼井優、廣瀨鈴所飾。光從導演和演員陣容來看,這部七集的作品就是不容錯過的精彩好戲。我想,看完小說後,再看是枝裕和導演所詮釋的作品,應該會有更深刻的感受。我也迫不及待想趕快去追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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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轉正義
讀者評分
4.0
|
2025/05/02
連續好幾天,都被臉書上一則書訊廣告打中。這是皇冠出版社推出的新書《逆轉正義》,由日本作家下村敦史所著。看看書名,猜想這書可能和法律、法庭有關,於是便購入,花了一個下午讀完。平心而論,讀完這本書後的感覺和原本的預期有些不同,作者的說故事能力似乎還有再加強的空間,但他在本書中所創作的6篇短篇小說,還是有值得一讀的價值,也值得拿出來討論討論。

《逆轉正義》一書,其實和法庭故事無關,書中提到法律的部分也不多,但貫穿本書的正義、應報主義,是兩大主軸。作者在每一篇故事的末尾都安排了劇情反轉,有幾篇感覺過於刻意,而且斧鑿的痕跡太過明顯,這也正是我前面提到「作者的說故事能力似乎還有再加強的空間」的原因。不過,每一位小說家說故事的技巧本來就不同,你很難期待每一位作家都能像史蒂芬.金(Stephen King)一般,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串,但讀完了還不嫌煩,反而覺得津津有味。我覺得,下村敦史對於故事結構的掌握能力雖不足夠,但他藉由故事想要訴說的主題卻頗具有企圖心,而這些主題的確能讓讀者在閱讀本書後反覆思索。

本書第一篇故事〈裝沒看見〉,講述的是一件校園霸凌事件。

一名高中生松木,看到同學三谷被三名男同學霸凌,但班上其他同學卻都視若無睹,松木忍無可忍,便向導師報告,但導師卻未馬上處理,松木只好向學長求助。學長得知後,利用臨時帳號在推特上將此事公諸於世,還把三名施暴的同學身分全數公布,結果,這起事件馬上被炎上,三名同學也被出征、被肉搜,其中一名學生還因為受不了網路上的攻擊,跳樓輕生,幸未身亡。

這篇故事提到了好些重點,都打中了我的心頭。例如,在談到校園霸凌事件時,學長說:「我們這所高中採逃避主義。就算有學生自殺,也堅稱沒發生霸凌。」、「明明教導學生要有道德,自己做的卻又是另一套。教育委員會召開記者會,想的也只是如何自保。」這段話真的好有既視感。台灣之前不少校園發生過霸凌事件時,這些學校也都堅稱沒發生霸凌,都是搞到紙包不住火時,才狼狽承認。而學校的姑息,難道不是助長霸凌風氣的主因?

面對學校的不作為,松木的學長採取的反制手段是在網路上匿名告發,讓這些加害者接受社會的制裁。學長的論點是「對於自己行徑不覺得有任何罪惡感的人,一旦在網路上被人出征,就會反省和謝罪了。」、「這種人渣就得公諸於世。這是正義之槌。」

學長說的,就是「鄉民的正義」。而「鄉民的正義」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那是一種「因為你們霸凌別人,所以得到相對的報應,也是理所當然」的正義感,是一種「只要高舉正義的大旗,就能得到攻擊他人的快感,完全不會有罪惡感」的心態。

但,霸凌同學固然不對,可是,不相干的第三人,有把人逼到自殺的權力和資格嗎?說到底,鄉民有什麼權利公審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呢?如果鄙視幹出壞事的人,當我們在網路上用著尖酸刻薄的文字去凌遲這些人時,我們與他何異?

〈罪過的繼承〉也是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小說。

這篇故事的主角被人綁架,綁匪告訴他,主角14歲的孩子一週前溺斃,並非意外,而是綁匪的復仇。綁匪之所以痛下殺手,是因為主角的祖父在70年前,即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經性侵了綁匪的祖母。綁匪全家族的人誓言復仇,也認為罪過必須繼承,既然主角的祖父曾經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他的後代就必須為這些罪過付出代價。因為,這才是正義。

這樣的故事設定似乎有些跳脫現實。但仔細回想以前讀過的武俠小說,主角誓言報復殺父之仇、滅門之禍的故事情節豈不一再上演?香港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講述的不也是同樣的父債子還故事?上一代的恩怨,為什麼要延續到下一代?如果下一代復仇成功,再下一代是不是又要再次回頭報復?冤冤相報何時了?又要如何化解這世世代代的冤仇?

小說裡用了二戰時美國對日本投下原子彈的例子作了很好的解釋。

「美國是個野蠻又罪孽深重的國家。明明投下原子彈,卻沒謝罪,也沒賠償。不人道的美國人,應該要了解被害人的痛苦。」作者說,要是原子彈受害者如此告訴大家,美、日之間的關係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景況。但事實上,戰敗後的日本,傳達給孩子們的觀念是「戰爭有許多人痛苦、悲傷,所以不能讓同樣的情況再度重演。重要的是停止互相憎恨,捨棄核武,共同建立和平」,所以年輕一代的日本人才沒有被過去困住,沒在心中種下了憎恨的種子,也才沒有對美國這個國家抱持偏見。

作者說,就算灌輸憎恨,也沒任何好處。絕對無法構築出積極正向的關係。憎恨不會帶來美好的未來。

但,寬恕何其不易?這是人生一輩子的修煉啊!

全書第六篇故事〈死亡隨著早晨振翅而來〉,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小說。

故事的主角奧村出獄後,被三名年輕人騷擾、恐嚇。年輕人看準奧村是個前科犯,不敢滋事,所以就想勒索他。奧村不從,但在求職時馬上就被這三名年輕人干擾,還大聲宣傳他是前科犯,讓他幾無容身之地。奧村請求年輕人放過他,年輕人卻說,「罪犯一輩子都是罪犯。別誤以為只要贖罪,就能消除罪過。」、「明明是個前科犯,還妄想要重新來過?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好不好?罪犯根本沒有活在世上的價值。這就是正義。」

看到故事裡的這一段,相信很多讀者都會感到憤怒,覺得這些年輕人為何不肯放過一個已經服刑完畢的更生人?但我們回頭想想,這個社會真的能夠坦然接受前科犯嗎?如果我們也都戴著異色的眼鏡看著這些出獄的更生人,我們和這些年輕人的行徑相較,不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這篇故事也討論到死刑,也值得所有關注死刑議題的讀者一讀。

故事中提到,「繼承的罪過可以償還,死應該就是最大的贖罪。只要殺人犯死,他的兒子也會被饒恕。」

但事實是如此嗎?如果死刑能夠贖罪,不會延續至子孫,「殺人犯的兒子」、「死刑犯的孩子」,這類的標籤,在我跑新聞的生涯中,為何時有所聞?

而且,死刑真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小說也提到一段話,「一旦被判死刑就完了。無法反省,無法向死者家屬道歉,也見不到自己的家人…」執行死刑,固然可以稍稍滿足被害者家屬的復仇感,但失去至親的傷痛,會因為兇手伏法而稍減嗎?我從不相信。

而被判了死刑的罪犯,要如何展現他的懺悔?書中藉由一名死囚的書信,說出了令我動容的一段文字。

「待死刑執行日到來的那天,我想竭盡所能地掙扎抵抗,顯現對生存的執著,之後就結束我的生命。」、「我不能抱持平靜的心情面對死亡。得痛苦、害怕、為自己的罪過懊悔,並在這樣的狀態下死去。唯有這麼做,死者家屬才嚥得下這口氣,也才能為案件做個了結。」、「我只是想採取一種能讓死者家屬接受的死法。」、「請告訴死者家屬我的死狀,就說我很想要活命,很希望人們別殺他,他對自己的罪過深感後悔,同時感到畏怯,最後就此被處決。」、「死刑犯不能抱持著菩薩般的心境走向死亡。」

讀到這裡,我才發現故事中的這名死囚,是如何用心的來完成他的贖罪。他知道,如果他不害怕死亡,抱持著平靜的心情接受死刑,死者家屬應該無法接受。所以,他在執行前還要努力裝作很害怕、很畏死的激烈反抗,並希望獄中之人能將所見所聞如實的傳達給受害者家屬,以稍稍慰藉他們破碎的心靈。

但,就像我前面說的,受害者家屬在聽聞兇手伏法,而且是「慘死」之後,他們失去至親的悲痛能因此而稍有化解嗎?我從不認為如此。如果懲兇就能彌補受害者心中的創傷,那麼,死刑不該只有槍決、絞刑、注射、毒氣這幾種選項。古老時代的斬首、凌遲、炮烙、腰斬、五馬分屍…種種更殘忍的死刑執行方式都應該復活,死刑的執行,應該要依憑受害者所受的創痛,或是加害人造成的損害,選擇最「適合」死囚的死法。可是,為什麼文明社會逐一廢除了這些殘酷而罕見的極刑?因為,復仇的確會帶來快感或一時的滿足感,但它終不能持久,等到這些激情褪去了之後,剩下的是更大的空虛與無盡的悲痛。明乎此,在死囚臨死之前加諸其身的殘酷折磨,是否還有其必要?就是個值得思索的課題了。

《逆轉正義》這本書的主題雖然是正義,但書中提到的正義,絕大多數是私刑正義,是應報主義下的復仇快感。本書的終極叩問是:復仇能化解仇恨、解決問題嗎?如果以暴制暴不是個最終方案,我們是不是該學習如何寬恕?

寬恕好難。但寬恕,是放下怨懟、放下仇恨,放下對手,也放過自己。它真的很難,所以更是我們畢生應該修鍊的課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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