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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來了
我和Melanie是在倫敦的4F廚房認識的。Melanie的全名是Melanie Rocío Granados Waldherr,若翻譯成中文就是:梅蘭妮•羅西歐•格拉那多斯•維德海爾。Melanie是個法文名字,Rocío則是很典型的西班牙名字,Granados是父親的姓氏,Waldherr是母親的姓氏。西班牙人一般都有兩個名兩個姓,甚至更多。我通常只記得住第一個名字。
在介紹Melanie前,首先我想先介紹一下4F廚房。
在倫敦念書的第一年,我住在 「友誼之家(Friendship House)」,名字聽起來雖俗氣,但這裡確實是結交世界各地朋友的好地方。友誼之家雖然是間hostel,但曾獲RIBA建築獎的俐落外型,長條走廊和套房格局,更像是商務旅館,而多數長住型的房客和公共廚房裡一人一碗櫥的設備則有學生宿舍的風格。ㄇ字型的五層樓建築(地上一層ground floor加1-4F),每個樓面的三段長廊裡各有四間廚房,分別位在ㄇ字的兩個轉角和末端,並用顏色區分:綠色、粉紅色、黃色、粉紫色。
在這個小型社會裡認識新朋友有兩種問法:「你從哪裡來?」和「你從哪個廚房來?」
對方的回答可能是「我是巴西人」或「我來自3F的粉紅色廚房」 。
而我是台灣人,來自4F的綠色廚房。
我屬的廚房應該算是全友誼之家空間最大、視野最好、最友愛的一間廚房了。常常有不同樓層和不同國籍的鄰居來串門子,我們也會去其他廚房串門子,但總覺得在自家廚房最自在。
Melanie和我來自同一間廚房,在這間廚房裡我們開始了倫敦生活的第一年。白天我去上學,她去找工作,到了晚上我們和其他房客就一起待在廚房裡煮飯聊天,聊今天過的怎樣,聊自己的家人,聊飲食習慣,聊所有的大小事。尤其每個星期天,廚房裡一定會聚集一群來自各個廚房(也來自西班牙各地)的西班牙人,共同維持西班牙星期天中午要和家人好好吃一頓飯的傳統,只是在這裡的每個人都離家很遠,所以我們就成了彼此的家人。
我很高興我們共享一間廚房,度過最快樂的一年。
Melanie的媽媽Ruth是德國人,所以她看起來不像典型西班牙人的模樣(例如深棕色頭髮、褐色眼珠、被陽光滋養的健康膚色,還有中等偏嬌小的身形)相反的,她身高170公分,擁有灰藍色眼珠,皮膚蒼白沒有血色,但只要聽到她大笑,就知道她絕對是個西班牙人沒錯。
她綜合了西班牙人的熱情和德國人的嚴謹,還有「世界人」的開放胸懷。對於不同文化很感興趣──當然,尤其是食物。不管看到長相再詭異的食物,她都會說:「我 『必須』吃吃看這個(I HAVE to try this.)。」就像《古怪食物》的安德魯‧席莫(Andrew Zimmern)一樣,這點實在難得可貴。很多人對自己國家的食物都極度忠誠,真心認為自己的食物太好吃了,沒必要嘗試外來的奇怪東西。這種心態尤其以義大利人和西班牙人最為嚴重。在歐洲生活一段時間之後,發現像她這麼有勇氣的人並不多。
Melanie是髮型師,在倫敦工作五年之後,同為髮型師的爸爸即將退休,問她要不要接下莫德利(Motril,格拉那達靠海的小鎮)的沙龍,想接就回來,不想接就留在倫敦,很開明不強迫。總之爸爸就是決定要退休了,店要不要?小孩自己決定。Melanie後來選擇回家。我可以想像這個過程對她來說有多煎熬。她愛倫敦的一切,愛她的工作,也愛她的家人。但總之,做了一個決定之後,就繼續向前了。
她知道我愛西班牙,一直想去那邊生活一段時間,好心鼓勵我搭著她的返鄉,讓我在異鄉有人好照應。然後,我也做了一個決定,離開工作,往西班牙前進。
十個月的時間,我簡直就像Granados(Melanie家的姓氏)家的另一個小孩:平日住在格拉那達,周末回莫德利吃Ruth(Melanie的媽媽)煮的菜,離開時還會再拎一袋滿滿的自家種水果回公寓,讓我和Raquel(Melanie的妹妹,我的室友)一起享用;頭髮變長了,去Juán(Melanie的爸爸)開的沙龍剪;生病了,去Melanie的叔叔執業的診所看病,聖誕節和跨年也都一起度過。
農曆年時,我原本想煮頓大餐感謝Granados一家人,沒想到他們卻反過來幫我辦了一場驚喜派對:邀請所有認識我的朋友來、準備了更多菜、將房子佈置成 「亞洲」的樣子:天花板掛上燈籠,牆上貼了慶祝虎年的老虎照片,還有一個被蠟燭包圍的「樂」字。
更讓我感動的是,在用餐途中,所有人突然排成一列走向我,笑咪咪地拿出紅包,輪流給我兩個親吻加一個擁抱,我忍不住哭了。
當時我已經在西班牙待了四個月,其實過得不太快樂,卡在一個不知道如何保有自我,又同時可以融入新生活的困境中,再加上文化的衝擊和經濟上的壓力,讓我失去內心的平衡和自信。Melanie的家人和這些朋友,讓我過了一個好年,讓我回到一個家,讓我知道我還是有人關心有人愛的小孩。來到格拉那達的第一天,門前的捷運工程不小心剪斷電線,原本說一個半小時會修好,結果隔天才恢復。整個晚上連室友的臉都看不清楚,整理行李也是靠著一根蠟燭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