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展
內容連載 頁數 1/3
五百年的沒落史

若要追溯我家族的興起,那真是古早古早以前的事了。那是個盜匪橫行,民智未開的時代,人們常常要為出沒不定的盜匪提心吊膽,於是人民決定央請武力較強的強盜來保護他們,幫他們抵禦武力較弱的強盜。於是,源源不斷的保護費流進了我祖先的口袋,金額之龐大,讓我們修築起美麗的城堡。我們的第一座城堡建於第十世紀,座落於圖林根的薩勒河畔,名字就叫笙堡,意思是美麗城堡。十二世紀中葉,紅鬍子王腓特烈一世主政期間,我們的領土逐漸擴張到了幕德蘭地區,並且重新在格勞豪建立了我們的大本營。這座新城堡跟一般擁有護城河的城堡很不一樣,它的壕溝並沒有引水防禦--因為根本用不著,大棕熊自會幫我們看家,再兇猛的敵人看到牠們都要退避三舍。直到十八世紀,我們才統治了如今的薩克森西南部。同時間,維丁家族被封為選帝侯,幾世紀以來他們就覬覦我們在幕德蘭的統治權,並不斷向我們挑釁。隨著其政治勢力不斷擴張,我們也越來越無力招架。

薩克森王國在一八○三年徹底併吞了我們的領土。但在一百五十年後,也就是當蘇聯佔領東德後,我們才真正被趕出了宮殿--被共產黨給趕出來。這些皇宮,當然包括了父親童年時居住的維荷瑟堡。那裡的花園一望無際,訓練得幕德蘭人走起路來婀娜多姿。不過那時,我們家族的勢力早已勢微,財富也大不如前了。戰後,蘇聯佔領軍沒收了家族的所有財產,其實不過是為我們幾世紀以來的沒落劃下了「理所當然」的句點:從擁有自己獨立的小王國及領土,一路沒落到成為空有頭銜的平民貴族。但在沒落的過程中,我們卻練就了一身「承受失去」的功夫,日後更成為我們家族生存的最大優勢。

父親和母親,此二人絕對有資格榮獲「高水準窮人」的封號。身為大時代的兒女,他們都經歷了離鄉背井的逃難命運。父親十六歲時,首先帶著祖母和他五個年幼的弟妹逃往西德,然後又獨自返回幕德蘭。他之所以敢回去,是因為他認為蘇聯佔領軍也沒什麼好怕的。回去之後雖然被捕,但很快又被釋放了,理由是:他可是專程從西方聯軍那裡回來的投奔義士!另外還有件事也很有趣,當他潛進父母住過的皇宮去搶救家當時,他挑選的標準真可謂不同凡響!他既沒拿珠寶,也沒拿純銀餐具,只拿了一對公羊角--這是他跟祖父去狩獵時,生平第一件戰利品。

我母親則遲至一九五一年,史達林主政的恐怖時期,才從匈牙利逃至西方。當年她二十一歲。當她從滿是水蛭的奧地利新移民湖上岸時,她對匈牙利已毫無眷戀了--至少物質上是如此,因為她在匈牙利早就一無所有了。在共產黨統治下的匈牙利,母親因為貴族身分而被批鬥成無產階級的敵人,甚至連應徵清潔婦都被拒於門外。

父母親在西德經濟起飛的時期相識、相戀,並結婚。結婚時,他們除了必要的東西外,實在身無長物。他們在柏林的工人區坦培霍夫找到一間狹小的出租公寓,大姊瑪雅就是在那裡出生的。後來又搬到司圖加特,二姊葛羅莉亞是在那裡出生的。之後因父親受聘於電台「德國之音」任駐外記者,被派遣去非洲,所以我們便舉家遷非。六○年代中期一直到六○年代末,我們都一直留在非洲。首先住在多哥的首都洛美,那裡是哥哥的出生地,後來又遷往索馬利亞的首都摩加迪休,但無論住哪裡,德國之音駐外記者的微薄薪水,在非洲都能讓我們過得闊綽如貴族。

登陸月球的那一年,我在摩加迪休出生。同一年索馬利亞爆發內戰,父母親被迫返回德國。無憂無慮--至少經濟上是如此--的非洲插曲正式結束了。他們又在德國落地生根。當時正值德國經濟繁榮的階段,整個社會籠罩在富裕的氣氛中,但我的童年卻沒有感受到這股富裕氣氛。父母親的生活方式可謂「克勤克儉」。同學家的冰箱都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吃巧克力成了小孩子的基本人權。但是我們家冰箱除了一罐牛奶外,總是空無一物--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是如此。

整個童年期間,餐桌上的食物永遠是馬鈴薯和荷包蛋。什麼「度假」啦、「零用錢」啦,我都是聽同班同學說的,在我家從沒發生過。可是我們家卻佈置得高尚優雅,甚至比大部分的有錢同學家還要漂亮。母親的裝潢功力一流,她所應用的「新貧時尚藝術」更是令人大大折服:她用美麗花邊包裹起三夾板書架,以抱枕及華麗桌巾為IKEA廉價家具變身。當其他人為彰顯自己的身分地位,追逐著各種流行與象徵時,我父母卻將節儉的美德與藝術發揮得令人嘆為觀止。父親最常穿的是一件補了又補的夾克外套,和一條皮長褲--他捨不得穿布做的長褲,因為怕弄破了。我的衣服則基本上全來自哥哥穿不下的,或接收自堂哥、表哥。每次只要媽媽依照可怕的慣例說:兒子們,咱們去買衣服,我的治裝費一定是全被省下來了。

父親除了是德國之音的駐外記者之外,他還是個「環保志工」:他樂於當大自然的守護者。過世前幾年,他還代表家鄉出任幕德蘭地區的國會代表。但這個職位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意義和目的只在於:能為森林和狩獵請命。在兒時的記憶裡,我總覺得打獵是又濕又冷,得穿著厚厚的黃夾克,跟著大夥兒一起慌張地去圍獵,「快!快!快跟上來!」,跟父親一起埋伏在高處,只要我輕輕一動或稍稍發出點聲響,就會被立刻制止,所以我總是要憋著氣呼吸。父親開的永遠都是最便宜、最爛的車子。他的俄國車拉達,他的皮褲,還有他那穿得都快磨破的舊襯衫,每次都讓我覺得好丟臉!但如今我終於了解,其實他是個多麼風格獨具的人。每當我回想起,他穿著破舊的深色西裝走進國會殿堂的那一幕,啊,多麼不同凡響!比起其他清一色穿高級西裝的同僚們,他真是出色太多了。
31 2 3 下一頁 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