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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對別人代表希望的黎明,對我卻是一種恐懼和絕望。
「喀啦.喀啦……」鑰匙在遠處大門的第一道鐵門裡轉動的聲音,第一時間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我馬上從地板上彈了起來,快速地爬向門口,顧不得一陣陣從薄薄地板下傳到胸腹間的透骨寒冷,我拚命的壓低身體,把臉貼近鐵門底下的通風口,凝神傾聽著從鐵門處傳來的絲毫動靜。在黎明前漆黑如墨水般的狹小囚室裡,我像一隻潛行蟄伏的大蜥蜴,守候著最可怕的天敵。
囚室鐵門上的通風口是一道狹長的開口,離地約十五公分,平時都有一扇沉重、厚實的小鐵門關住,僅有在雜役送來簡陋的三餐或文件、雜物時會打開,但不管這扇小鐵門有多厚實,都阻擋不了我靈敏的聽覺。每當黎明時分,在這排專關死刑犯的獨居牢房盡頭的鐵門一有動靜,我幾乎都會馬上聽見。而我相信,和我同樣情形的人並不在少數。
根據慣例,死刑犯的槍決都是在黎明時進行。死刑上訴到軍法局,如遭到駁回,軍法局便會隨時下達「執行(死刑)」的命令,但為了防止三審定讞的死刑犯做出任何激烈的反抗行為,甚至有機會自盡,獄方都會選在黎明時提領確定要執行槍決的死刑犯。
從知道這件事後,被一般人視為帶來希望、光明的黎明,從此成了噬人的黑洞,我再也不期待黎明的到來。每到黎明時,我的耳朵變得特別靈敏,像有自主意識地在一片寂靜中捕捉著種種細微的聲音,我常常從噩夢中醒來,聽到飽受憤怒、仇恨、委屈、恐懼折磨的心臟,在黑夜中發出「噗通.噗通」的不甘心聲音。
「噠.噠……」沒錯,這是開第二道鐵門門鎖的聲音!現在可不是巡邏的時間,他們是來提人的嗎?是提去槍斃的嗎?這次,會提誰呢?難道……在驚恐的情緒中,我的心跳得更喧鬧了……
「沙.沙……」細微而清楚的腳步聲忽然浮現,有五、六個人?中間還夾雜著一截鐵鍊拖在地上,與地面磨擦所發出細細的「鏗鏘.鏘……」聲,鬼氣森然,彷彿自九幽而來。我卻無暇害怕,更努力去貼近通風口,恨不得將耳朵伸到門外,能夠聽到他們交談中所透露出的蛛絲馬跡,或者,聽到他們到底走向哪個牢房?
「沙.沙……」聲似乎正朝向我這一頭而來,拜託!拜託!趕快停下來!隨便停在誰的牢房前都好……
「西索.西索……」故意壓低的交談聲音和腳步聲忽然在我門前停下,在一瞬間,我全身冒出冷汗,是我嗎?是來提我嗎?我要被槍斃了嗎?驚恐中忽然又聽見大鑰匙插進牢房大鎖後轉動的「喀.喀……」聲,我幾乎停止了呼吸,他們是來殺我的!
那一剎那,無數的影像、人的臉孔……一一在我的眼前浮現,又一一流逝:父親臉上刻劃如刀痕般的憂鬱、滿臉是汗的姐姐吃力地挑著磚卻還對著我笑、我載著女友騎著摩托車在路上慢慢騎著、總司令在甲板上堅決宣誓:「我保證絕不追究!」、艦長吃驚而失神地看著我,「謝炳富,怎麼會是你!」、獄友搖頭說:「你穩死……」
後悔、憤怒、怨恨、不甘……在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頓時亂成了一團,我跳了起來,以全身的力量抵住了門,並且用手重重地、拚命捶打著囚室的鐵門,聲嘶力竭地大喊:「不公平!不公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是我?
「老公!老公!」一聲聲由遠而近、由模糊到清晰的叫聲傳入了我的耳裡,我感覺到有人緊緊的抓住我的左手,並大力地搖晃著,但我的右手始終還在使勁的捶打著,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在猛力的捶打中,我漸漸的醒了過來,昏暗的光線裡,一張熟悉的臉在眼前逐漸的清晰,是我太太,她正一手抓住了我的左臂,另一手拍著我的身體,臉上寫滿了驚恐、擔心、疼惜、不忍的表情。我虛脫似的癱在床上,看著她,她和我一樣都是一身汗。
我再看看窗外,只見一片黑,不用看鬧鐘,我就知道,天快要亮了。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真的很不喜歡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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