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學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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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一種觀念與提醒
自凱因斯以降,經濟學家對於「大政府」與「小政府」之爭辯,已經持續了近七十年。二次大戰後美國取代英國成為經濟學研究的學術領導者,復因其對政府角色之主張相異而分為不同學派。主張大政府者多處麻州的哈佛、麻省理工學院,與加州的史丹福、柏克萊;而主張小政府者則集中於芝加哥大學。大政府學派瀕臨大西洋或太平洋,海水是鹹的,故稱為鹹水學派。小政府學派臨密西根淡水湖,故又稱淡水學派。其實,絕大多數的學者派別屬性沒那麼絕對,學術口味既嗜淡亦嚐鹹,媒體戲稱這些人為「帶有鹹味的淡水」(Brackish)派。

大政府派主張政府多做事、多提供社會福利保障,故公部門預算規模當然也比較大。但古往今來貪官汙吏之輩從不嫌少,故政府愈大,其易受政客之扭曲幅度自然也比較大。西方國家經常在大選年暴增其公共支出,以製造繁榮假象。台灣政府亦常於大選前推出「一週一利多」;這些都是政府公權力受政客扭曲的明證。一九四九至一九七九大約是大政府凱因斯學派的全盛時期;之所以大政府派會在卅年間由盛轉衰,多少也與該時期政客們毫不節制地濫增政府支出有關。

小政府主張政府少做少錯,盡量尊重市場機能。然而由於政府介入少,市場上優勝劣敗的衝擊自然也比較大,一概由人民自行承擔,這樣任憑市場力量運作,當然對弱勢群體較為不利,甚至可能產生弱者「永難翻身」的惡劣結果。小政府派最大的缺點,即在於其對社會弱勢者的冷漠。美國總統歐巴馬在競選期間譏笑共和黨小政府論者,談他們要讓人民自己決定前途(on our own),其實是讓人民自生自滅。相對的,主張大政府的民主黨人則希望政府多幫助人民,最好能將人民自危機邊緣拯救出來。

由芝加哥大學(經濟系)塞勒與(法學院)桑思坦兩位教授所撰寫的《推力》(Nudge)一書,嘗試在淡水與鹹水兩派之間尋得一個折衷,而他們認為其主張可以稱之為「第三條路」。塞勒與桑思坦用許多例子刻畫他們的想法。例如,學生餐廳的經理可以靠改變食物陳列位置,而引領學生做出「選用健康食品」的抉擇。政府可以稍微改變人民同意的方式,而大幅增進死後器官捐贈的比例。請客主人可以對客人時加提醒,而減少正餐前堅果零嘴的食用。這些例子都是經由某位資訊優勢者的提醒,而讓人們做出對自己更有利的選擇。因為前者只是做提醒而未做強制,最後的抉擇者還是個人,故作者以輕推(nudge)為其書名。兩位作者更以自由父家長制(libertarian paternalism)為名,刻畫其背後的哲學理念。

在政治哲學上,libertarianism可以譯作放任式自由主義,認為要「盡量」尊重個人自由,大概是小政府主張者的極限。paternalism可以譯為父家長制,認為人民這也不懂那也不懂,非得由「作之君、作之師」的父母官照顧料理,才能提高福祉。這大概是大政府主張者的極限。作者將這兩個字合起來,既贊成政府對個人加以推力、卻也強調最後還是要由個人選擇;既有大政府的父權關懷、也有小政府的個人選擇自由,其努力尋找中間路線的用心,確實是躍然紙上。

兩位作者都是學識基礎深厚之教授,不但學說背後有行為經濟學與心理學的理論基礎,且下筆輕鬆幽默,在隨手拈來的日常事例中驗證其學說,讀來頗為生動。如果將此書視為一種概念的彙整,我完全同意父母對子女適度輕推的重要性與必要性;但若將自由父家長制應用到政府,容許政客以此概念推行其政策,甚至形成一種政治哲學的新派別,我則有不小的質疑。

簡單的說,塞勒與桑思坦雖然臚列了許多輕推情境的條件與原則(例如要留給人們相當的選擇空間),但始終沒有交待「輕推」這個動作的主詞是誰、受詞又是誰?誰能決定自己是資訊優勢者、自己看得比別人清楚、自己可以決定自助餐菜色的排列、自己是智識優勢者、自己能推別人而不是被別人推的人?在兩位作者所舉的例子中,資訊優勢與理想的選擇方向都非常清楚,此時往哪個方向推,所有人都沒有異議,故輕推一把爭議不大。但是在現實社會中,有時候資訊優勢並不清楚;往東輕推最後會跑到花蓮、往西輕推最後落點在澎湖,那麼輕推的人幾乎就有主宰結論的生殺權,聽起來有些恐怖。例如諾貝爾獎得主愛羅(Kenneth Arrow)著名的論點,就是議程設定常能主宰譯事結論。因此,放任在議程上「輕推」,當然是十分危險的。此時,我倒認為輕推與費希金(Fishkin)所擔心的操控(manipulation),其實沒有多少差別。

我比較能夠接受的輕推,是一種觀念、一種提醒,而不是一種政策主張或政治哲學。讀者若能從這個角度切入閱讀,當然就能避開前述的「操控」陷阱。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這就是一本很值得參考的書。
朱敬一
二○○九、八、八
於南港中央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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