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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身
在這些日子的溫暖早晨,我也會以相同的姿勢自夢中醒來。側身躺臥,胳膊擱在鼻子前,手腕遮擋眼睛,在半張惺忪視野中掩映著粉紅色的光澤,如胎兒在母體中透過母親腹部所領受的光之沐浴。這種想法總令我覺得好笑,嘴角慵倦微微牽動,輕顫睫毛在手腕上造成蝴蝶或飛蛾拍翼的感覺。深深呼吸肌膚氣息,彷彿殘留昨夜浴露的甜蜜幽香,混合被子吸收了的體味,教人忍不住讓鼻尖在臂胳上細細磨蹭,或是把嘴唇貼上溫存親惜,遺留下絲絲滋潤清涼。
也許我會在竄進涼風的被窩中轉身,隱約意識胸脯重量的流動,並發現另一條手臂因長時間壓抑而變得酥麻,像爬滿螞蟻般恐怖。但不安稍縱即逝,背向日光,很快又沉進夢的湖中,赤裸身體向滑過的水流展開,在模糊不清的場景和動作中愜意享受大腿互相摩擦的觸感。好像有誰躺於我旁,善解人意的手在我腰背上沿著肌理線條探索,彷彿此身是我心貌地圖。靈巧指尖既經過豁然開朗的地方,也探進陰隱幽微的處所。但也許他或是她並不知道,甚至是曾經在鏡子前無數次鑑照這個身體的我,也從來沒法在它的形態上掌握到一點關於自己的什麼。它總是以那麼陌生的姿態和我勾連在一起,與我經歷共同的迷惘和屈辱,但卻日久常新地教我領略到它的美妙和莊嚴,使我在每天早晨睡醒的時候也感受到無以言狀的愛望。
在這將醒而未醒的時刻,瑣碎的人生片段會像化合物般在我體內混合或分解,隨著血液的運行巡遊到身體上的各個部分,毫無預告地在任何一個地方登陸,發出照亮回憶中某個角落的訊號。我彷彿意識到我有兩個生命,一個前生一個今生;或許該說,有一個生命,兩個身體,一個前身一個今身。有時候,我的半夢半醒之軀會告訴我一個在鏡子前鑑照自己的童身的故事,在稚嫩的形骸上複疊著異體的重象。我的鼻息又會把我引領向一個滿是草藥味的房間,窗外有澄淨的天空和爬滿土牆的碧青藤蔓,陽光撫摸肉身如汩汩暖流。
我揉了揉眼睛,彷彿聽見妹妹叫我起床。那一段日子,我臥床不起,妹妹憂心而近乎哀求的聲音常常自耳邊響起。但那已經過去,妹妹不是上班了嗎?我通體的毛管一戰顫,有一種於人前赤身的戒懼,承受著康的鏡頭的凝視。我忘記了是否真的讓康拍了一輯照片,是真的還是在夢中?那不是康,其實是湯,我的老朋友,從前的手足,現在的捕獵者。湯的眼光如同鏡頭把我捕捉,牢固封鎖在意識的黑匣子內,永不超生。對不起,湯!我們原本是好朋友。我看見他的身體在火焰中焚毀,像秀美給妹妹和我畫的畫,化作煙和飛灰,在煙幕的後頭媽媽在低頭飲泣,在一座行將坍塌的古老大宅內孤身一人,為她死去的兒子哭泣。我站立於她身旁,無能為力,如同死後重訪故地的幽靈,徒然飄盪,製造令傷懷者毛骨悚然的陰風。我整個身體的物質化解,換作微粒,灰飛煙滅,只剩下一陣陰風。
啊!我是一陣陰風。
駭然醒來,這一天竟然沒有像平常一樣被靜謐眷顧,彷彿不祥之兆。晨光明媚依舊,與噩夢大相逕庭。我掀被下床,撩理長髮和衣襬,暗暗慶幸自己體態完好。妹妹已經上班了,早餐放在桌上,用碟子覆蓋著。我剛回來的日子,妹妹也是這樣給我準備早餐,恍如昨天。未及梳洗,我瞥見桌上早報頭版的巨幅廣告,一眼便認出華華。那是一個高級私人屋苑的廣告,照片前方是俱樂部游泳池,後面是屋苑的別墅式樓宇群。華華身穿性感白色泳衣,渾身濕透,作勢攀上池邊。她把頭髮剪短了,上次見她還是長髮披肩。我有點不敢去看她那深不可測的乳溝,匆匆翻過報紙。港聞版頭條是一宗碎屍案,一具赤裸女屍給遺棄在大帽山,身首異處,警方不排除死者曾遭強暴的可能性。報導附有死者軀幹照片一幅,形象模糊,據說已經腐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