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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談《戀戀風塵》——
故事的緣起,就是故事

(吳念真/編劇,本文整理自中影訪談)

侯孝賢的《童年往事》和楊德昌的《恐怖分子》,是我眼中最好的兩部台灣電影。《童年往事》是他的自述,記得他要跟中影報這個拍攝題材時,故事亂寫一通,當時我在中影當企劃和編劇,幫他整理了一個電影大綱交上去。

片子出來後,我非常震撼,因為那部電影讓作為台灣人的我,頭一次知道外省人的悲哀。他在裡面提到爸爸買家具都不敢買太好的,因為以後還要回去故鄉,完全不曾料到日後自己會埋骨在南方的小島上……我從《童年往事》中看到那個族群的惆悵,那已經不是個人自述了,而是整個時代動盪的集體命運。

至於《戀戀風塵》,我們是從聊天開始,大家丟自己的生命經驗,講自己的故事。其實說的時候也沒想到會拿出來拍成電影,但我對民國五十幾年年輕人島內移民、到台北尋找機會的事一直覺得很有意思,也有太多經驗可說,包括工作的待遇、和同村朋友怎樣在城市中互相支持、安慰……我把這些都講給侯孝賢聽,當時還提了另一個改編洪醒夫小說《散戲》的題材,後來孝賢去找詹宏志聊天,把幾個想拍的點子都說給他聽,宏志就建議,拍《戀戀風塵》吧。

當時孝賢和朱天文和我一起工作,因為故事是我的,他們可以用比較客觀的角度看,於是一起討論出故事大綱後,我就把劇本完成。

在這之前我已經幫中影寫了很多劇本,以前每次寫都覺得過程很痛苦,但完成《戀戀風塵》的第一版時,我印象很深,是清晨四五點,那個當下頭一次感到「啊,只有這樣唷?」那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是電影,還是生命經驗?

侯孝賢剪完第一版後,在中影的地下室試片,看到一些我認為很有情感的部分被剪掉,我很可惜。比如說,阿遠當兵前和女友熬夜寫信封的段落就被刪掉,那一段就是我的親身經驗。那時我女友要我帶著一千多個信封去金門,連閏年多一天她都算進去了,每一個信封都已貼好郵票,當時一張郵票兩元,花了兩千多塊,而她的月薪才六百多塊。當晚,我們兩個熬夜寫信封的地址寫到睡著,因為隔天我就要回老家準備入伍了……

但電影也有些部分很深刻地留在我腦海中,像是辛樹芬和李天祿。我第一眼看到辛樹芬的時候嚇一跳,因為她真的跟當年那個女生很像。李天祿在九份拍阿公的戲分時,我有鄰居去現場看,看到哭著出去,因為好像看到我阿公復活。

總之,從我的角度看這部電影,情感上是複雜的,但看了幾次之後,我已經感覺,這是侯孝賢的電影,不能當成我的生命經驗去看待。不過,後來我遇到天文,她很好玩,跟我念說:「ㄏㄡ!越商業他(侯孝賢)就越要剪掉!」

回想起來,當年有這樣一群人湊在一起,真的是很開心的事。大家的想法都很單純,就是怎樣讓台灣電影站起來。當年我和小野在中影工作,但整個中影唯一支持我們搞新電影的,只有總經理明驥。他是我至今遇過唯一一個會跟屬下說「這個你們是專業,我不懂,交給你們弄,我來負責」的老闆,你想想看,一個老闆能說出這種話……

現在的電影環境當然不太一樣了。老實講,現在環境比從前可能更糟。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以過去的經驗給現在想做電影的人什麼影響,大概,就是保有一顆單純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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