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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莫在全然黑暗中醒來。他從來沒體驗過真正的黑暗。沒有街燈透過窗簾滲透進來,沒有橘色的雲透過薄紗發光。他伸手到面前,看不見昏暗的手指。他填滿自己看不見的身體,雖然實際上沒有任何改變,但在黑暗中他覺得自己比較大。溫暖的身體爬到他身上,依偎在身旁。他抓起一隻塞在胸口。小狗哀號扭動,但他用力壓住,狗不再掙扎,快速的心跳穩定下來,他聞著小狗奶味加皮革的呼氣。
他在黑暗中微笑。要是他媽媽現在走進來,會看見他衣服都穿好了,飽足而溫暖。他希望她能走進來,讓她看到沒有叔叔他也可以過得好好的。狗媽媽的嘴逼近他的臉,鬍鬚搔他的嘴唇,他吸進牠嘴巴溫熱的臭味。牠舔了他一下,他聞著口水在臉上乾掉緊繃的味道。另外兩隻成犬把體重稍微重一點的身體貼著他的背,也在窩裡安頓下來。他漸漸睡著。
寒冷把他喚醒。光線從上方破掉的地板滲透到地窖裡,足以讓他看見大狗都不見了,而小狗拋棄他四處去漫遊。牠們笨拙地在狗窩附近移動,追踪氣味時尾巴翹起,對彼此突襲鬧著玩,翻跟頭又呲牙咧嘴。他坐起來,盡可能在厚重衣服下把膝蓋靠在胸前。他又冷又餓,又一肚子氣。這裡沒有毯子。床是用一些潮濕硬掉的布、很多毛、多沙的東西還有舊羽毛做成的。他找不到他的手套。他惡狠狠地四處看,但懶得站起來。地窖裡看起來沒有任何供給品。
小狗看見他坐起來了就蹦跳靠近,往他身上碰撞,拉他的袖子和毛線褲。他像晚上那樣抓了一隻過來,用力塞進外套裡壓著。當小狗停止抗議,他拉開外套往裡頭看。小狗抬頭,用誇張的動作舔他的臉,幾乎像是在咬他。他摸摸牠白色的頭。然後他注意到其他三隻停止玩耍,都坐在床上,靠在他身邊,看著地窖入口,期待地搖著尾巴。
狗媽媽進入,小狗都瘋了,在原地扭動、嗚咽、跳躍。然後牠們衝過去,當牠昂首闊步走到窩裡時跳起來舔牠的嘴。他外套裡的白色那隻劇烈掙扎,再也壓制不住。
就連小羅莫也知道早餐來了,他開心地對他的媽咪伸出手。
好幾個禮拜以來,小羅莫感到滿足。他彷彿活在夢裡。善良的野獸在黑暗中摩蹭他,直到他也成為野獸。白天與黑夜在急促的循環裡閃現:寒冷與溫暖,飢餓和填飽的肚皮。上面的舊世界從他的心頭消失,只知道它會把溫暖的狗帶走。當牠們出去覓食回來,狗身上的毛濕而冷,帶著冰雪。那個舊世界只剩下狗身上的味道,以及牠們帶回來的各種不同食物。有大有小的老鼠,鴨子或鼴鼠,有一次甚至還有一隻烤雞。有一回,狗返家的時候帶著好幾條麵包,另外一次嘴裡銜著煮熟但冷掉的馬鈴薯。小羅莫很快便適應去吃給他的任何東西,花上幾個小時嚼小骨頭和關節。媽咪的關懷令人安心,牠確保他和其他四隻小狗一樣,也有自己的一份。牠用腳掌把他壓在地上,將他舔個乾淨。他讓媽咪為所欲為——雖然他的體型或者力氣足夠阻止牠——自己被當成一份子讓他實在太歡喜了。媽咪出去的時候,他就睡在一堆溫暖的軀體之間,或是和小狗玩耍,模仿牠們的咆哮和尖銳叫聲。
黃金母狗和黑狗無異議地接受牠們也得照顧小羅莫。他還記得當初牠們仍然陌生的臉,牠們身上的味道還沒引起他注意。他記得當初牠們想吃掉他的那個眼神。他細細體味這個改變,用牠們的眼光來衡量自己。大多時候他就是另一隻小狗,進入狗窩時牠們會對他倉促致意,然後便不理睬他;玩得太過分時牠們會咬他,吃東西的時候接近牠們,會被呲牙咧嘴對待。但小羅莫能做一件其他小狗想做也做不到的事:他可以站起來,把眼睛和臉放到高出牠們許多的地方。牠們以自己的方式愛他和撫養他,就像對待一隻小狗。然而牠們也發現,取悅他的話會有一種微妙但確切存在的樂趣。黃金母狗開始與他保持距離,觀察和傾聽。黑狗嗅他不只為了打招呼,也總是帶著一份好奇。
小狗給他溫暖和簡單的身體快感,牠們也相互逗趣,是四個一夥的玩伴。一開始他不覺得小狗彼此有何不同,但在黑暗中白色那隻看得最清楚,比起來他最常把牠拖到自己身邊——他和白妹的親密從他還沒真正了解牠之前就開始了。每天晚上身體的緊貼,白妹把自己塑造成能夠迎合小羅莫的狀態,不只迎合他的身體,還有他的心情和思想。
(本文摘錄自《狗男孩》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