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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雨雲占據了整片天空,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暴雨也延伸到郊外去。往地面落下的雨水,雖然已經有減弱的趨勢,但雨勢還是很大。
在東京市郊的一隅,有一片由陰森牆壁圍成的區塊。唯一的出入口是鈍重的鋼鐵大門。這裡是關東少女感化院。
厚重的門扉內,有一名剛贖完罪的少女。離院的最後一道手續是向輔導員告別。少女身上穿著和來時相同的水手服。
在滂沱的雨勢中,感化院輔導員遞出了一把傘。
「國子同學,妳已經充分反省,也盡了應盡的責任,以後不要再回來這裡囉。」
少女咬著下唇,拒絕了雨傘。這樣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說起來進來這裡時也是下著大雨的日子呢。
「雨傘會勾起我的回憶,所以不需要。況且,馬上就要放晴了。」
說著這一番話的少女往東京都心方向眺望。在雨水的另一端,可以看見黑色陰影。亞特拉斯的輪廓改變很多,搭建第九層人造地層的鋼筋也架起了不少條。少女覺得風的呼嘯聲之所以會有所改變,全都是因為這些鋼筋的緣故。
感化院的男輔導員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手掌覆蓋住少女的肩膀。
「每個人離開的時候都跟妳一樣,眼睛睜得大大的,心裡想著『亞特拉斯又變大了』。到去年為止,感化院的牆壁都還能遮住它的身影,從感化院內側完全看不到亞特拉斯,現在終於看得見它的頂端了。我經常覺得這玩意建得太過頭了……」
少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但是我都知道喔。每到晚上,亞特拉斯那邊都會傳來風聲。聲音聽起來越越大,那是亞特拉斯在對我說:『妳差不多該出去了,因為大家都很無聊喔。』所以我才會離開的。」
「真像妳會說的台詞。」
感化院輔導員說話的同時,突然背上感到一陣寒意。每個感化院職員都認為國子的罪狀有問題。她的罪名是:在學校裡施放催淚瓦斯,進行恐怖行動。但是,從國子在院內的舉止看來,根本想像不到這位少女會發動隨機恐怖攻擊。而且只要看過起訴書就更清楚了。
不論是在收容所內,或是在少年法庭上,她都以冷靜的態度陳述整個事件的經過。起訴書上也完美地描寫出她的理性。一切彷彿是她經過精確盤算似的,用輕微的罪行讓自己被送入感化院。根據起訴書上的記載,她是先描述自己的動機。現在回想起來,在起訴時其實就應該要起疑才對。
國子施放催淚氣體的動機是:被男生甩了,所以很不爽。但是,一個被人甩掉、自暴自棄的女孩子,真的會顧慮到煙囪效應配置三十個催淚瓦斯嗎?如果她請一個高明的人權律師讓法庭重審,那應該就能釐清真相了。但是她卻選了案件辦得有氣無力的公設辯護人。
國子擁有過人的理性和信念,處事態度也超然於善惡之外。因此,感化院所有的輔導員們,對於待在感化院裡的她都懷抱著畏懼之心。總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受到她操弄的棋子而已。
──這兩年對我們來說才是試煉。
感化院輔導員回想起和國子一起度過的日子。日誌上有國子定期進入禁閉室的紀錄,兩年來一共八次。不知為何,關禁閉的日子一定是選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這四天。簡直就像是經過盤算才進禁閉室一樣。他深信國子是為了想一個人獨處才會故意打破玻璃窗讓自己被關禁閉。與其說國子是在禁閉室裡反省,倒不如說她是在冥想。她在裡面盤腿打坐,完全不進食,儼然像個正在修行的僧侶。
如此纖細的身體,卻蘊含著如此堅毅的理性和信念,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看上去就像是在代人受罪的普通少女。
男輔導員似乎有一點瞭解了。她一定是為了尋找一個適合冥想的好環境,才會進入少女感化院。「因為我想通了所以才會離開喔。」她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這樣的少女是感化院以往未曾出現過的人物。
若是進入感化院是因為基於她本身的意志,那麼離開也是基於她的意志。在兩年前,朋友來送她的時候──
「等到雨停了我就會回來。」
她只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進了感化院。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彷彿相信自己就是太陽一樣。男人和國子相處時,總是下意識地變得拘謹。這兩年就在今日畫下句點。
輔導員最後還想知道一個問題。
「國子同學,妳真的在學校施放了催淚瓦斯嗎?」
國子濕濡的瀏海下露出銳利的目光。
「真的想要知道的話,你應該早點問的。到了現在,就算知道也沒什麼意義吧?而且──」
雨水彷彿要貫穿身體般打在她身上。國子神清氣爽地仰望天際。
「我現在啊,記憶幾乎都被雨水沖走囉,兩年前的記憶也被沖走了。你可以問我還沒忘掉的事,像是昨天的事。」
接著,她從袋子裡掏出了雅詩蘭黛的唇膏,打開蓋子,是兩年前春天流行的唇彩。那是她的夥伴桃子送她的生日禮物。
國子沒有照鏡子,直接在唇上塗上了厚厚的一層。稚氣未脫的臉龐立刻被強調出來。看到這張臉龐,男子終於確信國子的心靈依然天真無瑕。她果然是被冤枉的。
國子舔了舔唇瓣,突然在輔導員耳邊輕聲說道:
「我不是因為服刑結束才出院喔。我只是因為想塗唇膏所以才出來的,請你不要搞錯囉。」
國子在大門中央擺出一夫當關的姿態。
「打開大門吧,外面已經放晴了。」
大門緩緩開啟。燦爛耀眼的夕陽光輝從厚重大門的縫隙透入,從正面看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火紅燃燒的太陽,毫不吝惜地把最後的光芒灑落在國子身上。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男子手中的雨傘掉落下來。圍牆內明明下著雨,外頭卻是平靜如鏡、充滿水窪的世界。男子只覺得自己站在兩個迥異世界的分界線上。
他聽見汽車的喇叭聲。一輛濺起水花的休旅車正在靠近感化院。車門在完全停下之前就開啟了。國子的同伴們從裡頭飛奔而出,男輔導員推了一下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