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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一張破碎的面孔,一具破碎的軀體,一口緊閉的棺木,一禎裝在銀質相框裡的畢業照。懷裡揣著工程師文憑,文森卻前往探索事物的另一面。他不去理解自己的人生,或許,倒是理解了自己的死亡。遺體安置室裡空無人跡,菲利浦.拉里維沉默的坐著。古諾的〈萬福瑪利亞〉以微弱的音量播放著。他要求過要獨處。他並沒有在等待任何事或是任何人。他就待在那裡,只是待在那裡。
十三年來,悲傷並沒有離開過他。打從他兒子文森的死一直到現在。打從令他感到難以承受、確認屍體身分的那一刻起。沒有流一滴眼淚。只發出一聲難以形容的叫喊。
一個悲苦絕望的男子,以遠超過自己所有的力氣喊叫出聲。
一聲沒有終點的漸強音。
隨後,一位父親崩潰了。凝重且殘酷的沉默占據了停屍間。無語的年輕警員,下顎顫抖著,一動也沒動。出於對一位頹喪父親的尊重。等待很漫長。非常漫長。菲利浦.拉里維再度站起身來。他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那對呆滯的雙眼、空洞的目光,便是這些警員們所預料到的最後答案。一位父親認出了自己孩子可怕的殘骸。
在偏僻的樹林中,一輛車裡,一具毫無生氣的軀體。一把獵槍放在雙腿之間。一具臉部難以辨識的屍體。四散的肉塊。一位男子支離破碎的悲劇。文森的父親沒有流下一滴淚水,因為他還沒有理解。十三年來,菲利浦.拉里維沒有流一滴眼淚。他的妻子蘿珊則是哭得那麼頻繁,她猜想:如果眼淚沒有被哭出來,是會累積還是會乾涸。她望著丈夫的痛苦,心想他們的日子沒辦法再過下去了。菲利浦.拉里維提到文森時從來不用「自殺」這個詞。這個詞太殘酷、太真實了。只用婉轉的說法,比較溫和,沒那麼驚人。拉里維先生說文森出發探險去了,跟他那位在「無國界醫師組織」工作的外科醫生女兒蘿拉一樣。只是蘿拉會定期打電話來。至於文森呢,電話線路斷掉了。他在那麼遙遠的地方,以致於通訊在一個謎樣的漸弱音中減弱殆盡。拉里維先生有時候會脫口而出;他會說:「這件事我得跟文森談談」或是「我等文森回來的時候」。然後他望著她的妻子,後者則裝做什麼都沒聽見。
他全然不知所措。
那是在某個九月份,當時所有人都在談論天氣是那麼地濕熱。大家從來沒見過這種景象。人們會以為還在七月。現在臭氧層推翻了一切,我們不能指望月曆了。拉里維太太在黃楊樹的樹籬上灑著水,一面用手背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拉里維先生帶著某種讚賞望著他的房子。當初就是文森建議他買下一棟老房子的。「我們一起把它翻新。」他買下了房子,一個月之後,文森便偏離正道駛入了一座樹林,帶著那把祖父在過世前送給他的獵槍。他得到獵槍時才只有十一歲。
「這是用來獵小型獵物的,小子,用來獵鴨子,山鶉,野兔,」祖父莫里斯告訴他。
菲利浦當時嚴辭抗議。他反對武器,而且文森也絕對不可以操作它。他把獵槍收進地下室一個舊櫥櫃中,鎖上了兩道鎖。他把這把槍給忘了。有一天,文森問他什麼時候他們才會去獵小型獵物,他父親告訴他說他們沒有獵槍。
「我們有祖父的獵槍,」孩子提醒他道。
「我們沒有獵槍。」文森沒有執意問下去,而且從此再也沒有跟他父親提過打獵的事。他對獵槍失去了興趣,不過在他的腦袋中,祖父的這件遺贈品讓他確信自己再也不是個小孩子了。
菲利浦.拉里維翻新了文森的房子,他是這麼稱呼這棟房子的。用了十三年的時間。不是為了喜好,僅僅只是為了不要辜負兒子的期望。那是一件漫長又仔細的工作。他的肩頭上承載著文森無所不在的目光。他需要這樣的目光。那是對於好好完成的工作的一種評價、一種肯定。文森並沒有死去。
菲利浦當時辭去了工作。他的老闆拒絕了他的請辭。「我理解您的痛苦。」老闆當時一面讀著辭職信,一面對他說。菲利浦瞪著他,什麼話也沒說,他聽不見他在說的話。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便離開了,沒說再見也沒說永別了。他的老闆怎麼能夠理解這種連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痛苦?蘿珊什麼話也沒說。她眼睛始終紅著。她當時便知道:從今以後,除了文森的死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了。
葬禮的第二天,文森最要好的朋友艾彌爾出現了,很不自在地站在門前。
「我必須跟你們談一談。」
「進來坐下吧。」菲利浦握著他的手對他說,然後領著他來到了廚房。艾彌爾在餐桌上坐了下來,一如他以往跟文森一起時總是會做的那樣,不過這次,他覺得自己好像侵犯了一項再也不屬於他的權利。拉里維太太準備了咖啡。她刻意不說話,以免自己又再度哭泣起來。她想到了這兩個孩子變成大人的那一天。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傍晚,文森告訴母親說艾彌爾是同性戀者。
「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蘿珊試探著問他。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這點不會改變,」他這麼說,讓她放下了心。
艾彌爾從他的手提箱裡拿出一個大信封袋,放在餐桌上。他打開信封,展示一份上頭用大寫字體標著「警察」字樣的文件。因為文森是在承保了一份壽險後的第二十六個月自殺的,所以他留給父母一筆三十萬元的理賠金額。「他要我在他死後把這份文件交給你們。」菲利浦禁不住去思索他的兒子在暗中鑄造了自己的離去。蘿珊覺得難以置信。她心想真有這種事嗎?在尋死之前先買下壽險的孩子。菲利浦原本拒絕要這筆錢。蘿珊對他表示,他們不可以違背兒子最後的願望。面對這樣的論調,他只好從命了。
菲利浦和蘿珊賣掉了他們位於郊區的平房。他們搬進文森的房子,已經有好多年了。菲利浦欣賞著他的房子。眼淚開始流下。他明白到自己正在為兒子的死亡哭泣。在十三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