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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患者
人生從後悔中學習,才能往前邁進。

要當醫師,還是要放棄?

我回到大學上課了。

因為得到結核病,被迫休學一年,隔年四月復學,我醫學系的同學都已升上三年級了,我變成低他們一屆的大二學生。重拾書本的我,身體不像以前那麼強壯了,不知有多少次上課上到一半,我就覺得很累,甚至有時得躺在階梯教室後面的長椅上休息。

在學業上我跟不上周圍朋友,得不顧一切拚命用功才能追上大家。我原本的人生規劃是一步一步成為夢想中的菁英,但如今這麼虛弱的身體,不要說成為偉大的醫學系教授了,連是否能成為一名醫師的自信都喪失了。當下,我腦中甚至出現好幾回「放棄吧」的想法。

但就在這個時期,我又開始上鋼琴課,美國籍的女傳教士古芭老師對我說:「日野原同學,你有音樂的才華,何不放棄當醫師,將來改成當音樂家如何?」我的心也動搖了,猶豫了好一陣子後,我下定決心對父母親開口:「我想改行當音樂家。」

然而,一向支持我的父親卻說了出乎我意料的話,他一臉嚴肅地說:「重明,考上了醫學系,就要好好讀到畢業。」母親話雖沒說出口,但我知道她的想法也跟父親一樣。

我回想,十歲時我就立志要成為醫師,「我要實現我的夢想,就是當醫師幫助別人。」我一直懷抱著這個願望,雖然我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母親非常清楚我的心情。

像我這樣出生於貧窮牧師家庭的孩子,其實根本付擔不起醫學系的學費,我能就讀醫學系,完全是靠獎學金和周圍許多人的幫助。我被父親的話點醒了,「對啊,我不能辜負爸爸、媽媽和幫助我的人的期待,我一定要以當醫師為目標,繼續用功下去。」我回到醫學系好好上課,而這是第一次,我對人生的目標感到迷惘與動搖。


我的第一名患者--死亡

一九三七年(昭和十二年),我順利從醫學系畢業,為了學習臨床醫學(實際到醫院工作,進行診察和治療),我進入京都帝國大學醫學系附設醫院第三內科工作,成為二十五歲的菜鳥醫師。整整兩年的時間,一邊擔任醫師前輩的助手,一邊接觸實際的醫療工作。成為醫師的夢想終於實現,這時候的我,心中滿是雀躍與興奮!
我接觸到的第一個病患,是一名被診斷出「結核性腹膜炎」的十六歲少女。少女的父親很早就去世,小學畢業後馬上就到滋賀縣的紡織工廠與母親一起工作,工作的環境非常惡劣,也讓染上惡疾。

少女每隔幾天就發燒,反覆出現腹痛、嘔吐等症狀,當時仍然沒有出現有效的結核病治療藥物,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開止痛藥和退燒藥,並在腹部貼上藥布,僅能緩解症狀而已。少女無法進食,身體日漸削瘦,非常可憐。

少女只剩母親一個親人,但為了籌措生活費和女兒的住院費用,少女的母親必須不眠不休地工作,沒辦法常到醫院探望女兒,大概每兩個星期才會來一趟。少女住在八人一間的病房裡,每到星期日,其他患者都有家人來探病,少女卻老是孤單一人,她了解母親的苦衷,所以你絕對不會聽到她以那微弱的聲音抱怨:「媽媽沒來,我好寂寞。」但是少女內心的孤獨,卻誠實地反映在症狀上,因此每到星期日,她就會發高燒。

某一個星期日,少女終於忍不住對其他治療的醫師說:「日野原醫師星期天怎麼都不來醫院……」因為每個星期天我都要去教會做禮拜,不見得會到醫院,但聽到少女如此無助的樣子,我每個星期天就改成先到醫院看看病人,再前往教會。

日子一天天過去,又到了悶熱的梅雨季節,少女原本已經稍微好轉的病情忽然出現急劇的變化。終於有天,她被送回病床上,血壓一直下降,臉色愈來愈蒼白,我安慰她說:「今天妳媽媽在工廠工作,沒辦法來,妳要加油啊!」就在此刻,我聽到少女氣若游絲的聲音:「醫師,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連星期天也來看我。我覺得我快要死了,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她說的話,嚇了我一大跳。我拚命地鼓勵她:「妳的病已經慢慢好起來了喔,要拿出精神、振作起來。」不管我說什麼,少女合上雙手,看著我的眼睛說:「醫師,麻煩你轉告我母親,『媽媽,讓妳擔心了,對不起』……」少女的脈搏愈來愈弱,我開始緊張起來。「不要說死這種傻話!加油啊!」我狂奔到護士站拿強心針後回到病房,一邊喊「振作一點,妳不會死!」,一邊為少女打強心針。然而,少女一動也不動,身體慢慢地愈來愈冰冷,沒多久,呼吸停止了。

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患者在我面前死去,我忘不了那個瞬間少女充滿遺憾的眼神--為什麼,為什麼那時候我不好好聽她最後的說話,認真對她說:「沒問題,我會把妳的話轉達給妳媽媽,請放心的走吧!」為什麼我不能說一些像這樣溫柔的話,讓少女能放心地走?與其打完全沒用的強心針,還不如握著少女的手,為什麼我做不到?

十六歲的年紀就要接受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事實並非易事,但少女還是說出告別的遺言,做為一個醫師,我當下只在意完成自己的工作,卻忽視了少女真正的心情。

「我的行為,真的是正確的嗎?」我很懊惱、自責,不斷想著:「醫師到底能為患者做什麼?」

人的生命有限,無論醫師動什麼手術、開什麼藥,都有可能於事無補、幫不上忙,但患者終究還是得面對自己生命的結束。既然生命已到盡頭,與其讓患者在痛苦的治療中度過生命最後的一刻,我寧願讓患者臨終時像我阿嬤一樣,好好地跟全家人說「謝謝」,平靜安詳地迎向人生的終點。少女的死讓我領悟到,努力讓患者平靜走完一生,不就正是醫師的使命嗎?

對我而言,少女是我醫師生涯中忘不了的患者,這段往事,到現在都還深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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