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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不知從何時起,在我上班途中注意起,她這樣一家修改衣服的小店。極�回想,已經不再記得確切日期,但總該也有好幾年了罷。
單身至四十五的我,衣櫥裡會有什麼衣服好改的?舊了破了不喜歡了的衣服,一律只是,丟了便是。
而光顧起她的店,卻是因為人到中年必然的宿命:胖。
四十之後,三不五時抱著一袋不合身衣物往她店裡跑,或是因應腰圍的改變而添購的褲子需收褲腳,或是被一身肥肉撐掉的扭扣需縫補,竟也成了一種習慣。
店大小僅容旋身,經常收音機開得大響,四壁吊滿待改或已改好的衣物,沒有空調,空氣十分沉悶,偏一整個下午這店面又都是陽光西曬的,很顯然,這裡的租金必定不高。
她長得一張寬寬的燒餅臉,四十來歲,水桶腰,直髮粗嗓門,總是在聽完我一一的囑咐之後,大聲回答:「沒有問題,一個禮拜後來拿,手機留一下,陳先生?」
然而,她從來一次也沒有打過。
通常都是我在下班的途中,偶爾想起,便踅進她的店裡,見她從那堆滿衣服的縫紉機裡抬起頭來,滿臉堆滿抱歉底笑:「對不起,再給我兩天。」
偶爾會在店裡遇見她讀小學的兒子。很被她兒子黏媽媽的程度驚嚇,因為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兒子臉上表情,那炯炯的對上門顧客的敵意。而聽她們母子倆對話,又是平淡見真情的那種叼絮。
四、五個禮拜前因為感覺天氣明顯暖了,決定收拾起冬衣,卻發現一件平時上班穿的套頭V領羊毛罩衫,赫然只在一個冬天之後,兩肘處磨出了個大洞。
我央她為我找兩塊布料補上,她也說沒問題,反正店裡的碎布料多的是。
之後,我有幾日上班途中經過,卻發現她店門是鎖著的,窗子拉起了布帘,我想必是為了防西曬的緣故。
一日經過,見她又出現了,連忙進去逮人取衣,不料她又滿臉堆起抱歉的笑容:「對不起,再給我兩天。」
之後,我便大約完全忘了有這回事。
出國開會一趟回來,又埋首工作兩個禮拜。一日下班經過,看見兩個陌生中年男子在她的店中,正在拆卸那張遮陽的布帘。我一時間只閃過一個念頭:她的店是要收了嗎?為何從沒聽她說起?
而竟沒有想起我還有一件羊毛衫在她店裡。
又約莫過了幾天,一日下班已過九點,卻見她店裡頭燈還是亮的,心中訝異﹕平時她是從不開到這麼晚的!走進去,只見原先掛滿的衣物少了近一半,一位面目陌生看來約莫卅來歲的女子正在低頭整理著衣物。
「………她呢?」我問,甚至不知道她姓什麼。
這位女子似乎知道我指的是誰,淡淡地說:「她死了。我是她弟媳。」
什麼?她大約是見我一臉不能置信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是血癌,從發現到死,才十天,真難相信……」
我一時間像頭被狠狠敲了一記,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喃喃道:「不知道……有沒有……我的衣服還留在這裡?」
「什麼樣的衣服?」她一本正經問。
也經過她這一問,我才驀然想起我那件羊毛衫,連忙描述了一遍。她也一臉欣喜:「太好了,我也正煩腦著這些衣服該怎麼處理……有寫下電話的早就都打電話通知來取回了……這些剩下來的都是沒留電話的……」
她仔細四處翻找了一回,果然找到了,我仔細一看,那兩隻手肘破洞處已經補好了,用的是塊橢圓淡灰、和羊毛衫幾乎同樣顏色的尼龍布補上的,車工十分精細,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我慌忙塞了兩佰塊給她,就連忙抱著衣服回家了。
我想起了她那黏人的兒子,她的血癌,她的粹死。
一時間生命的短促無常感湧上心頭,就像至今還在她店裡懸吊著的,那些無主的衣服,在夜裡的燈光下顯得那樣無言、灰敗、黯淡──我看著羊毛衫袖子上補過的痕跡,想著明年冬天,我上班也一定還要穿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