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學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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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旁的田野和夜空一般幽暗,地勢如此平坦,平到你倘若站在穀倉上,便會看到一輛汽車的車燈,宛若地平線上的星光,逐漸向你靠近,前後歷時個把鐘頭,接著,那鬼鬼祟祟的紅色尾燈將緩緩地駛向東方。萬籟俱寂,只有這車始終發出營營嗡嗡的聲音。四下一片漆黑,駕車的人一時以為,前頭根本就沒有路,直到車頭燈如鐮刀一揮,劃出一道光芒,在受到驚嚇而僵硬扭動的麥稈間照出道路。這車子就像除雪機,把黑暗推擠到兩旁,清出一條光道……這人覺得自己的思緒逐漸溜走,眼皮越來越重,他用力眨眨眼,搓搓一條腿,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讓車速保持在五十哩,然而平野如此遼闊,地貌了無變化,這車簡直就像根本沒有在動,彷彿一艘正緩慢駛向月球的太空船……他的思緒又朦朦朧朧地飄到田野的上方,他心想,說不定可以賭個運氣,把眼睛閉上,只要閉個美妙的一秒鐘就好了──

車內猝然充滿轟隆隆的車聲和夜裡的寒氣,他訝然察覺,自己差一點就睡著了。才不過幾秒鐘,車裡已滿是刺骨的冷風。

──嘿,公爵 ,把窗關起來,我已經不睏啦。駕車的人邊說,邊看了乘客座上的那人一眼。
──哈利 ,真的可以了嗎?
──可以,可以…

公爵跟他一樣怕冷,只需要他的一句保證,便立刻搖上車窗,於是原本驟然變冷的車內,這會兒又驟然暖和了起來。窗子緊閉的車裡那一股乾燥又暖呼呼的熱氣,是他在世上最愛的暖意。公爵說過很多次,道路就是他的家,倘若這話屬實,那麼這輛車子就是他的壁爐了。他端坐在前座,暖氣調到最高,冷洌的風景不斷飛逝──他倆儼如置身於古老的鄉舍,安坐在安樂椅上,邊取暖邊看書,外頭正下著雪,而他們身前爐火煢煢。

他們像這樣一起乘車奔波,已經有多少哩路了?哈利不由得納悶起來。一百萬哩了嗎?再加上他們搭過的火車和飛機,得出的總距離大概足可繞行地球三、四圈吧。這世上八成沒有人共處的時間比他倆更久,一起走過的路程比他倆更長,搞不好已經有好幾十億哩了。他在一九四九年買了這輛車,原本打算在紐約一帶開開就得了,可是過沒多久,他卻開始載著公爵跑遍全國各地。他好幾回有股衝動,想把他們究竟走了多少距離通通記在筆記本上,可是每逢此時,有個念頭就會浮上心頭,那就是,倘若他打從一開頭就這麼做,那該有多好呀!於是乎,這個想法總才剛興起就立刻放下,他索性回憶起他們經過的大城小鄉,模模糊糊地計算累積的路程。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其實哪兒也沒去過,只是途經穿過整個世界,有時在演出前二十分鐘到達現場,演出結束之後的半個鐘頭再度上路。

沒能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大概是他唯一的憾事。他是在一九二七年入團的,一九二七年的四月,當時他才十七歲,公爵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說服他娘,讓他出去闖蕩,別回學校上課。公爵拿出迷人的風度,拉著她的手,滿面微笑,不管她講了什麼,他都說:「是的,當然當然,卡尼太太。」他心裡明白,到頭來,事情一定會如其所願。當然,倘若公爵那時便提到,這將意味著他餘生都會在路上東飄西蕩,事情說不定就不一樣了。即便如此,回顧過往,他簡直想不出有哪一刻,有哪一哩路,他心裡後悔過;特別是這些年來,他更是從未後悔,他和公爵在這期間,總是一道開車上路,奔赴演出,就像此刻這樣。全世界都愛公爵,但是幾乎沒有人真的認識他;經年累月下來,他對公爵的了解逐漸比別人都多,光這一點就已經值回票價了─至於錢嚜,其實是額外的報酬……

──哈利,我們怎麼樣呀?
──公爵,我們一切都很好,餓了嗎?
──我的肚子打從洛克福那會兒起,就一直在咕嚕咕嚕叫,你呢?
──我還好。我昨天早上弄來的那隻炸雞,還存在我肚子裡面哩。
──那這會兒想必很美味了,哈利。
──不論如何,我們很快就得停下來吃早餐了。
──很快嗎?
──從現在算起,大概兩百哩吧。

公爵笑了起來。他們用哩數來計時,而不用鐘點,他們早就習慣迢迢長途,一百哩路往往就在湧起尿意和停車小解之間悄悄流逝。從餓火開始引燃到真正停下來吃點東西,一般相距兩百哩路。有時他們碰上方圓五十哩路內唯一的店家,往往也只是從旁邊駛過而已。你是如此期盼著停下車來,以至於幾乎捨不得做這件事。停車是難得的享受,非得無限期往後推遲不可。

──到了那兒就把我叫醒。

公爵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塞在座位邊緣和車門之間當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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