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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犯罪

簡單犯罪

A Very Simple Cr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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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因突如其來的意外過世後,姨媽一家收養了哥哥莫提和我。姨媽家住在郊區,好像為了凸顯原本就存在的錯置感,我們聽從安排,搬到地下室的臨時臥室裡,和上頭的人分層而居。
地下室的氛圍倒是跟我們當時悼念突然因意外亡故的父母的心情頗為相配,所以住在地下室對我們來說並不以為苦。哥哥和我睡在同一間房,臥室幽暗而潮溼,我們卻漸漸喜歡上它。悄悄吸著偷來的雪茄、熬夜看著黑白懸疑片。這個家庭的其他成員和我們不相往來,是有著同樣血緣的陌生人。在地下室的世界裡,我們是統治者,那裡也儼然成了我們的領地。
地下室在屋子底下,入夜之後便沒有半點光亮,是世界上最深的黑暗。有天晚上,我因為想上廁所而從床上爬起來,上樓往這間屋子唯一的洗手間走去。這間洗手間是我們和生活在這裡的其他人唯一的交集,生理功能上的需要是我們唯一認知到住在上面那些人的機會。那晚,我上樓時忘了開燈。為什麼要開燈呢?上廁所的路不曉得走過多少次了,就算閉上眼睛也找得到;但是這次不曉得是什麼緣故,我竟然迷了路。
我想這是因為我意識到四周有多黑的關係,一定是這樣;沒有半點光亮、絕對的黑暗。才走下床沒幾步,我在熟悉的路徑上停了下來,將手伸到離眼睛不過幾吋之遙,試圖看見自己的手,但是我看不見。我看不見。迷失。恐懼。
我開始像漫畫中的盲人一樣行走,把腳伸得老遠探路,發現前方什麼也沒有。好像過了好幾個小時似的,我終於摸到粉刷過油漆的水泥牆,牆面清冷而光滑。想到自己總算找到了一個錨點,可以定位出熟悉的世界,我放鬆了一點。休息片刻之後,想到之前受到的驚嚇,覺得自己真蠢,但我也隨即意識到,其實自己還是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這面牆對我來說有些陌生,沿著牆壁走啊走啊走啊,卻依然找不到一條出路。恐懼糾結在喉嚨,就像緊握的拳頭。我的指尖撫過水泥牆壁上的每一條縫隙,感覺自己好像慢慢走進外星人的領地。我猛然覺得手指所觸之處又冷又溼,而且還有彈性。我摸到了什麼活的東西。我怕到連自尊都無暇顧及,朝哥哥大聲呼救:「莫提!莫提!莫提!」
哥哥的床頭燈隨即亮了起來,我熟悉的景物呈現在燈光下。莫提朝我眨了眨眼睛,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個人獨自站在平日不會走去的牆角,好像冷落在一邊的廢棄舊家具。我覺得好丟臉,不過害怕的感覺也褪去了。我呆呆地站在燈光下,發現只要伸長手臂,開關便近在咫尺。
現在,我覺得自己再次落入同樣難以置信的景況。我像平常一樣過著重複的生活,我相信自己是一直這麼過的。我生活中的每一步似乎早就預定好了,在出生前好幾千年便已命定了,因此我跨出的每一步都帶著滿足喜悅,知道自己走在對的路上。我也從不冒險,大步前行,過著預料中的人生。
但還是有什麼事出錯了,我踉踉蹌蹌,亂了腳步。
在人生道路上的某處,我迷路了。

法庭上的這一幕就是我不曾料想到的。法庭裡大部分時候都很安靜,只有律師發現有什麼事需要抗議一下時,才會嚷嚷著「抗議」。就算是提出質疑,他們也相當有禮貌。今天是審理的最後一天,這天我會被叫到證人席,解釋動機,為自己做的事說兩句話。莫提是我的律師。即使三十五年後,我依然需要哥哥救我脫離黑暗。他俯身靠向我,在我耳邊低語:「今天,我要做我小弟的守護者。」然後站直了身體,帥氣英挺,一如往常。他的西裝一塵不染,髮線雖然已經開始後移,但是一頭金髮依然熠熠生輝,剛剪的髮型帶著些稚氣,讓他看起來更顯年輕更有型。他對著法官說:「閣下,辯方律師要傳喚最後一位證人,也就是被告──亞當.李。」
我站了起來。當我拉開椅子時,覺得有些尷尬彆扭。被告席與證人席之間似乎無限寬闊,廣場恐懼症候群淹沒了我。我把心思集中在走路上,免得自己跌倒。看著證人席就在前方,空盪盪在那裡的等待我過去,卻覺得要走到那裡大概得花上好幾年。我抬頭望了望左手邊,法官正看著我,我很蠢地朝他一笑,心裡卻想著:他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思,這種戲碼在他眼皮底下演過不知幾千幾百回了。我感覺陪審團的十二雙眼睛也都盯著我,他們看著我、判斷我,搞不清楚為什麼我走起路來好像被催眠、下藥的殭屍。最後,我終於跨上了通往證人席的兩級臺階,我抓住椅背,好像筋疲力竭的泳者終於碰觸碰到陸地。
我小心地看了看旁聽席,不曉得那些記者會不會把我誇張的步伐、手足無措的模樣寫進他們的報導裡。這時我哥哥的臉孔出現在視線中,即便在法庭上、在籠罩周圍的一片黑暗當中,他的英挺依然讓我心生敬畏。
「李先生,在所有的一切即將結束之前,只剩下這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我就直接問了,亞當.李,你有沒有謀殺妻子?」
如同哥哥提醒的,我毫不豫地回答。儘管在我張口說話的當下,仍可感受到陪審團的眼光落在我身上,他們吃我喝我,就像對待耶穌的身體。
「沒有。」我說。「我深愛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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