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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東西--臺灣當代原住民漢語書寫中的飲食圖像
族群的文化能在飲食中展現出它的力道,其實是人在面對食物時,究竟還能記得前人「最初」曾經賦予過的食物意義,否則,食物本是天地生養,人不過是在其中取其所需,維持生命。至於現代人為了滿足各種口腹之欲,而有的種種發明與作為,乍看是越來越有「文化」、越來越走向「文明」、越來越顯出「品味」,卻也越來越遺忘了「原味」。在〈外祖母與我〉裏,Vuvu透過食物說出了神話、傳說、故事與信仰,在非原住民族群的食物中,應該也有屬於自己民族的獨特情境與文化脈絡,絕不會只是「美食節目」中那些言不及義的言語,或是那種種如特技表演的烹調過程。換言之,我們對待食物的方式與態度,在相當程度上是形塑與創造了我們自身。在巴代〈比令的樹豆田〉,一文裏,出現了一個具有巫師身分的老Vuvu,還有一位是不斷試圖說服她進教堂的神父桑布衣:
「你們巫師所能提供的世界,在天主教裏都獲得滿足,擁有一個純淨的天主教國度,一定可以幫助這個部落走向更現代化、更幸福的狀況。你們一天不放棄巫術,一天也無法進入天主的國度的。」桑布衣的口氣堅決與肯定。
比令還是保持著笑容,嬌小痀僂的身體站起來,高度恰好與坐著的桑布衣等高。走向工寮,取了一瓢水後,遞給桑布衣。
「桑布衣囝啊(註:暱稱小孩),你聽我說。」比令雙手握起桑布的手。
「今年,我都八十九了,要不了幾年,我就要去見我的師父了,還能在這裡見到你,我實在是很高興。」
「囝啊!我一輩子活在部落裏,你說的歐美人,南美人,除了電視,我沒有見過一個。他們吃水稻米嗎?他們有小米嗎?他們吃芋頭嗎?他們吃樹豆嗎?他們喝野番茄倒入山泉水做的冷湯嗎?有一天大家都到了你說的天堂,我跟我的族人吃什麼?喝什麼?我們唱歌他們會愛聽嗎?會不會也跟這裡的漢人,根本不去瞭解我們,說我們是番仔啊?」比令乾瘦卻爬滿皺紋血管的兩手,輕輕的拍著桑布衣的手,認真的說。
在Vuvu和桑布衣的交談中,非常直白的談到了「信仰」,桑布衣儘管說「你們巫師所能提供的世界,在天主教裏都獲得滿足」,但顯然,巫師能夠提供的世界,並不令神父桑布衣滿意,因為還有一個「純淨的天主教國度」,以及因為人加入了神的國度,進而能「更現代化」和「更幸福」的部落。神父講得振振有詞,比令倒是應對的很從容,對一個擁有自己的傳統且一輩子生長在部落的老人家,她對於桑布衣的說法不過也只是如實的說了自身的感受,這些感受即落實在她平常的吃食:稻米、小米、芋頭、樹豆和野番茄冷湯。
當一生是吃著這些食物的比令問到:「有一天大家都到了你說的天堂,我跟我的族人吃什麼?喝什麼?我們唱歌他們會愛聽嗎?會不會也跟這裡的漢人,根本不去瞭解我們,說我們是番仔啊?」這些問題問得更是簡單明白,族人的慣習與喜好,在天堂裏會不會和部落都一樣,還是只有「不去瞭解的心」在世間和在天堂都是相同的?既然「根本不瞭解」,為什麼還非要去那天主的國度不可?按照比令的說法推論,她的拒絕不僅合情合理,還不卑不亢的表達了她對天主(天堂)的想法。除了吃下毒物回天乏術,在一般狀態下,本來也沒有非吃什麼不可的腸胃,但是食物是怎麼被栽植與對待的過程,應才是人的腸胃與情感適與不適的關鍵,就像在桑布衣在比令的樹豆田裡,終於有點「了解她的明白」一樣:
比令的樹豆田,坐落在部落後方山坡突出位置,視野極佳,景緻又比剛才在上坡路上所見到的更令人驚艷。……
他轉回過身子,反瞻比令的樹豆田,赫然發覺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幾十棵的樹豆樹,枝葉團約伸展兩手臂長的直徑,每棵樹上都開滿了黃碎碎的花朵,每棵樹相距約二至三公尺不等的種在整塊農地上,樹下還栽種著落花生、生薑與小米。這些都是非常需要陽光的農作物,竟然全都種在一塊,而且長得很好。栽種面積恰好涵蓋比令斜坡度大面積卻不算太大的山坡田。樹豆田四週邊以及每排樹豆間,為了防止土石移動,還特別依地形的斜坡度,堆築起石牆。
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回過頭看看山下那一塊塊整齊的水稻田、果樹園以及那些平地漢人的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