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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解記憶

肢解記憶

TURN OF MIND

內容連載 頁數 1/4
筆記簿是我與自己及別人溝通的方式。筆記填補了我空白的記憶。當凡事如墜五里迷霧,當別人提起我不復記憶的事情或對話,我便翻閱筆記。有時候,我從筆記內容得到慰藉。有時候則否。筆記是我的心智聖經。筆記簿放在廚房桌上,方型的大開本,有壓紋的皮革封面,內頁是奶油色的重磅紙。每一筆紀錄都附帶日期。一個和氣的女人讓我坐在筆記簿前面。

她寫道二○○九年一月二十日,珍妮佛的記事。她將筆遞給我,說:寫下今天的事情。寫寫妳的童年。記得什麼盡量寫。

我記得第一次操刀時做的腕關節固定術。記得手術刀抵著皮膚的壓力,還有刀鋒終於劃破皮膚後稍微減弱的壓力。肌肉的彈力。手術剪刀刮過骨骼。以及手術完畢後,一根指頭接著一根指頭地剝下血淋淋的手術手套。



黑色。每個人都穿了一身黑。在街上三三兩兩走向聖味增爵天主堂,裹著大衣,圍巾包覆著頭部及口鼻,抵禦顯然很凜冽的寒風。

我在暖和的家裡,臉貼著結霜的窗戶,瑪德蓮娜在附近走動。天主堂十二呎高的雕刻木門在我視線所及之處。門扉大大敞開,人往裡面走。一輛靈車停在門前,其他車輛排列在靈車後面,車燈亮著。

是雅曼妲,瑪德蓮娜告訴我。這是雅曼妲的喪禮。誰是雅曼妲?我問。瑪德蓮娜猶豫不決,然後才說:她是妳最要好的朋友,是妳女兒的教母。

我搜遍枯腸。沒印象。我搖搖頭。瑪德蓮娜拿來我的筆記簿,往回翻,指出一張剪報:

芝加哥老嫗喪命,遺體遭肢解
芝加哥論壇報,二○○九年二月二十三日,伊利諾州芝加哥訊

七十五歲的芝加哥婦女昨日被發現陳屍在雪菲耳大道二一○○街區的民宅,遺體遭到肢解。

與警方偵辦小組關係密切的消息來源指出,一位鄰居察覺死者雅曼妲•奧圖爾將近一週未將報紙拿進屋內,進而發現她陳屍在自宅。她四隻右手手指遭到截除。實際死亡時間不明,但消息來源指出,死因應為頭部創傷。

宅中沒有申報物品失竊。

無人遭到起訴,但警方曾羈押一位關係人,並於不久後釋放。

我苦苦思索,卻記不起半件事。瑪德蓮娜走了。再回來時她拿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女人,一個比另一個高出至少兩吋,長長的白色直髮挽到後腦,盤成緊實的髮髻。另一位年紀比較小,灰色鬈髮比較短,髮綹靠近臉龐,映襯出鮮明的輪廓,她的五官也秀氣一些。這一位年輕時,或許是個美人。

這是妳,瑪德蓮娜說,指著比較年輕的那個女人。照片在這裡拍的,這是雅曼妲。我端詳照片。

高的那位有一張引人注目的臉孔。不是一般所謂的漂亮。你也不會以一團和氣形容她。她鼻翼周邊太銳利,疑似輕蔑的線條蝕刻到下顎。兩個女人站得很近,沒有相碰,但親密感絕對存在。

妳要努力回想,瑪德蓮娜督促我。妳記起的事說不定很重要。她的手重重壓在我肩膀上。她對我有所企求。她求的是什麼?但疲倦突然來襲。我的雙手發抖。汗珠涓滴從雙乳之間流下。

我要回房間了,我說。我狠狠拍掉瑪德蓮娜的手。別煩我。



雅曼妲?死了?難以置信。我最最親愛的朋友。我兒女的第二位母親。我在街坊間的盟友。我的姊妹淘。

若不是雅曼妲,我在這些年月便會陷入孤絕。我是異類。永遠離群。是被人挑剩的傢伙。

但沒人知道我的孤絕。他們都被表相所惑,輕易受到矇蔽。沒人比雅曼妲更洞悉弱點。她看破我的實際處境,拯救我脫離那不為人知的孤絕。可是,當她需要我伸出援手時,我在哪裡?我在家裡。跟她家只有三棟房子的距離。耽溺在自己的哀苦中。她則飽受折磨。被一個揮刀的怪物闖進家門,奪走她的性命。

哎呀好痛。疼得要命。以後我不吞藥丸了。我要拿手術刀從自己的大腦割除她的形影。我只求實現漫漫幾個月以來始終苦求不得的目標:腦中一片甜蜜的空白。



那個客氣的女人在我的筆記寫東西。她簽下名字:瑪德蓮娜。今天三月十一日星期五,又是糟糕的一天。妳踢到階梯,傷了大足趾。在急診室時,妳逃到停車場。一位看護帶妳回來。妳向他吐口水。

丟人現眼。



這種半殘的狀態。陰影下的生活。當神經纖維糾結大量增加,當神經炎性老化斑塊變硬,當神經突觸停止發射訊號,當心智逐漸潰朽,我都了然於心。我彷彿未施予麻醉的病患。

每個細胞的消亡都刺痛我內心最脆弱之處。我不認得的人擺出施恩的架子。他們擁抱我。他們試圖握住我的手。他們叫喚我孩提時代的小名「珍」或「珍妮」。我苦澀地嚥下現實,我在陌生人之間赫赫有名,甚至備受喜愛。名人!

一位我幻想中的傳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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