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學習展
一個人的三條河

一個人的三條河

  • 作者:閻連科
  • 出版日期:2013/09/25
內容連載 頁數 1/3

父親的樹

記得的,一九七八年,是這個時代中印記最深的,如同冬後的春來乍到時,萬物恍恍惚惚甦醒了,人世的天空也藍得唐突和猛烈,讓人以為天藍是摻染了一些假——忽然的,農民分地了。政府又都把地分還給了農民們,宛同把固若金湯的城牆砸碎替農民作製成了吃飯的碗,讓人不敢相信著。讓人以為這是政策翻燒餅、做遊戲中新一次的躲貓貓和捉迷藏。農民們也就一邊站在田頭燦爛地笑;另一邊,有人就把分到自家田地中的樹木都給砍掉了。

田是我的了,物隨地走,那樹自然也該是我家的財產和私有。於是間,就都砍,大的和小的,泡桐或楊樹。先把樹伐掉,抬到家裡去,有一天政策變了臉,又把田地收回到政府的賬冊和手裡,至少家裡還留有一棵、幾棵樹。這樣兒,人心學習,相互比攀,幾天間,田野裡、山坡上的那些稍大的可做檁梁的樹木就都不在了。

我家的地是分在村外路邊的一塊平壤間,和別家田頭都有樹一樣,也有一棵比碗粗的箭楊樹,筆直著,在春天,楊葉的掌聲嘩脆脆的響。當別家田頭的樹都只有白茬樹樁時,那棵楊樹還孤零零地立著,像廣場上的旗杆一樣。為砍不砍那棵樹,一家人是有過爭論的。父親也是有過思忖的。他曾經用手和目光幾次去丈量樹的粗細和身高,知道把樹伐下來,是蓋房做檁的絕好材料,就是把它賣了去,也可以賣上幾十近百元。

幾十近百元,是那年代裡很壯的一筆錢。

可最終,父親沒有砍那樹。

鄰居說:「不砍呀?」

父親在田頭笑著回人家:「讓它再長長。」

路人說:「不砍呀?」

父親說:「它還沒真正長成呢。」

就沒砍。就讓那原是路邊田頭長長一排中的一棵箭楊樹,孤傲挺拔地豎在路邊上、田野間,仿佛是豎在鄉村人心的一杆旗。小盆一樣粗,兩丈多高,有許多「楊眼」嫵媚明快地閃在樹身上,望著這世界,讀著世界的變幻和人心。然在三年後,鄉村的土地政策果不其然變化了。各家與各家的土地需要調整和更換,還有一部分政府要重新收回去,分給那些新出生的孩子們。於是間,我家的地就是別家的田地了,那棵已經遠比盆粗的楊樹也成了人家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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