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包】
 
媽媽包裡
只剩下一丁點空間
足夠放進我自己
我侷促的居住著
騰出大部分的空間給你
我躲起來哭
在那個最小的暗袋裡
把袋子都哭溼了
還弄壞一條乾淨的尿布
你探頭進來看
我將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你又探頭進來看
你說：媽媽。
我擦乾眼淚
爬出來

【等一下】
 
等一下，再等一下
就好
 
重複的呼喚
令我厭煩了
妳得等，我只有
一個人
 
弟弟出生後
最常對妳說的話
不是我愛妳
而是
等我一下喔
 
等一下下，就幫妳處理
等一下下，就聽妳說
不是等一下
才愛妳
 
準備好了嗎？
在這無從準備的世界
你被迫長大，從妹妹變成了
姊姊──姊姊，那麼陌生的稱謂
妳的手，夠大到
可以接受了嗎？
什麼時候，妳才會
伸出妳的手
牽他？
 
懷著弟弟時
也同時懷著
對妳的歉疚
不得不給妳更多
比起自己，我更擔心
細膩敏感的妳
第一次看見弟弟時
妳是什麼心情？
 
可以再等我
最後最後
一小下嗎？
真的
再等一下
就好
等媽媽
也慢慢學會
當好兩個孩子的
媽媽

【大象班兒子，綿羊班女兒】
(2017年鍾肇政文學獎，新詩副獎)
 
女兒上學了
在綿羊班上課
老師說
她是一隻文靜的綿羊
只是過於安靜
不太應答
夜晚，在我數羊的時候
我看見了她
一隻動作與其他羊不一樣
不斷脫隊的綿羊
眼神那麼桀驁
在我的夢裡她說
她不要跳柵欄，她要跳火圈
綿羊的毛著火燒焦
一坨坨黑黑的毛球
我急忙倒水，滅火……
卻滅不了她的哭聲
都怪我總是忘了
每一隻綿羊
本來就不會一樣
 
至於我的小兒子
去了大象班
一開始他也像
其他的小象一樣哭
他的手那麼短那麼粗
緊緊抓著我不放
我的衣領被他的眼淚
染成灰色的
老師對我點頭示意後
便強行抱走他
離開學校之後
一整天
我都聽見他的哭聲
路人說
那麼快就讓他上學好嗎？
你應該讓他
攀住妳的喉嚨
應該背起他
即使他都耍賴不睡覺不吃飯
他還那麼小
而妳本來就該是
一名母親
 
綿羊和大象
在學校裡還好嗎？
把他們從學校帶回來
好嗎？
一直帶著大象和綿羊在身邊
好嗎？
去大賣場的時候
看見別人帶著
袋鼠兔子食蟻獸
內心揪著
我的大象和綿羊呢？
對不起
讓你們離開我的這片草原
你們是最喜歡的吧？
這片草原有著圍欄
多麼安全
你們可以放聲哭泣
沒有野狼進得來
 
上學好嗎？
你們的心像我一樣
隱隱痛著嗎？
溜滑梯敢溜嗎？
手洗得夠乾淨嗎？
有蓋好棒章嗎？
餐點好吃嗎？
沒有我在的時候
睡得好嗎？
 
放學去接的時候
大象的腳蹦蹦蹦的踩著
綿羊的腳掐掐掐的跑著
他們往前跑啊往前跑
衝破了圍欄
臉上的笑容那麼飽滿
我得喚他們停下來
停下來，等我
前面有斑馬線，紅綠燈
我們得牽手
才能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