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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式透天房屋是三層樓的設計,主臥室與其他房間都在三樓。我悄悄沿階梯而下,看見廚房靠在陽台邊,被曬進的月光染成淡淡鵝黃顏色,一層薄薄淺淺的灰。我的影子被溫柔安放在餐桌上,靜默得如同青春期每天固定的四人晚餐。
下班還得趕回家煮飯的母親,脾氣很大,跟著蔥薑蒜在熱氣裡窮攪和;父親偶爾上樓喃喃抱怨她太晚回家或是晚餐太遲,又下樓顧店;弟弟還在用功他的模範兒童獎,而我正偷偷摸摸在無光的田邊跟阿炯抽完一根菸,嚼著口香糖準備回家。
四個人沉默以對的相聚各懷心情,誰也不輕易開口,是牽一髮動全身,緊張兮兮的晚餐時光。
月光隱隱移動,餐桌上的影子朝左移了些,空出右邊的位置,等著什麼人並靠過來,像那時候。
「嘿。」公車剛剛離開,被車燈點亮的柏油馬路,立時恢復成街燈的暗黃。有人朝我這邊走來,兩個人的影子拉了很長。
我轉頭看,是個年紀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的男生,「你是誰?」
「你不知道我嗎?我去過你家啊,你還看過我。」男孩瞪著眼,字句裡ㄓㄗㄣㄤ不分,不捲舌的固執。
我偏過頭想了想,沒有任何印象。
「這片田是我家的啊。」男孩指了指月光下剛萌芽的農田:「我爸還常到你家跟你爸泡茶。」
阿炯,是童伯伯的小孩。我繼續往回家的路走著,阿炯默默跟在身邊。
「唉,你的臉怎麼了?」他終於打破沉默。
聽見問題的時候,我頓了頓,許久沒被追問,反而不懂如何解釋了。清清喉嚨,假裝風輕雲淡的答案:「天生的。」
「右臉顏面神經末梢麻痺」,這是醫學名詞,用來形容自己的症狀。因為神經末梢麻痺的原因,我的右臉天生無法動作。不論說話,微笑、忿怒,都是對立兩半的臉。醫生揣測大概是脫離母體時,在產道延滯太久,以至於壓迫我原本良好的神經,殘缺得很明顯。「歪嘴」、「大小眼」,這些綽號很快地就跟著自己一起生活。
沒有人會真的開口詢問我關於這病症的緣由,他們只是暗暗好奇,盯看、揣測,然後選擇嘲笑、攻擊,或是同情、悲憐。小學數學課,老師拿著我剛剛好及格的考卷走來身邊,大聲地罵:「你長這樣,還不用功、聰明一點,你丟不丟臉!」
我沒有回家哭訴,只是那天以後,不再寫作業,不繳功課,每天被叫到講台上體罰,遭同學欺負。不過,無所謂。我已經把自己隔離起來,無所謂。
「唉,我們做朋友好不好啊?」
「為什麼?」
「因為我想找人一起抽菸。」
我點點頭。用一根菸,阿炯跟我做了朋友。
阿炯很會畫畫,課業繁重的教科書與考卷背面,繪滿他對生活的意見,煩躁不耐的讀書倦怠,以及青春期性慾高漲的裸露,用來抵抗整個高壓受制的國中生活。不過,比起長大當畫家,阿炯更想繼承童伯伯的農地,好好當一個農夫。
種植一畝田得用多少農藥;休耕時該種什麼養地;買什麼肥料回來,可以自己調配出更多的分量,阿炯早已經擁有一套專業的耕作計畫,只可惜童伯伯從來也沒有把自己小孩的聰明想法放在心上。
放學夜裡,我們肩並肩讓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彷彿包覆在一雙翅膀裡,撐開,我們就能自由飛翔在黑夜滿佈的星座邊上,跨過各自的抑鬱。
忽然覺得渴,我離開餐桌,就著黑暗往一樓走。
一樓堆滿成箱成箱直達天花板的各式飲料,與菸酒公賣局的香菸跟酒。
父親是經營飲料批發的中盤商,健壯的他每天藏在一樓店面的紙箱巷弄裡來回穿梭,疊貨搬貨。閒暇時,父親就跟隔壁務農休息的童伯伯,以及對面農會的保全警衛們,在懶洋洋的涼風裡泡一壺茶,或是打開幾罐飲料,暢快談論政治、生意以及小孩。
我打開燈,仔細觀察這樣的擁擠風景。
拉下的鐵捲門被風吹得輕輕震動,車子剛剛駛過門口。四處是層層疊高的飲料紙箱,瓦楞紙的顏色滿溢出整間屋子,乾燥得讓人過敏的紙的氣味裡,隱隱約約混雜木頭的味道,溼潤帶著原生的潮腐。辦公桌上散落訂貨單、帳單、老花眼鏡、大悲咒,玻璃墊後是過期的父親節卡片、我的大學畢業照、養生剪報……
我看見年輕時的父親與母親,還有小學生模樣的我們兄弟,被陳舊泛黃地鑲在玻璃角落的一張相片裡。
有記憶以來,我幾乎很少與父親好好溝通(嚴格來說,我根本是封閉了自己,連家人也是)。
還沒搬家之前,父親的工作是修理大型電動遊樂器材。那個年代的電動遊樂場,是小朋友們必須敬而遠之的地方。老師、大人,連電視播映的標語都警告得戒慎恐懼,彷彿所有最壞的事,全部起頭於電動玩具──讓你爬牆蹺課、忤逆師長、打架偷竊,也許長大還殺人放火。
對於本身病症所產生焦慮難安,孤立保護的當下,更擔憂父親職業可能帶來的可憐卑劣,於是我開始排斥他,甚至不敢承認中午準時替我送來便當的男人,是自己的父親。
離開眾人的我,也同時任性地推開了父親。
後來父親開了店,我卻也進入叛逆時期。是自己的,或是誰的心理障礙,讓我們兩個人合力砌出一道牆,高不可攀,再也無法跨過。
父親常常在我身後反覆催眠般地叨絮,說我是正常的小孩,不應該自卑,不可以想太多,接著卻帶著我試過各式各樣莫名其妙的療法,電擊針灸吃藥推拿,像要使盡方法提醒,深怕我會遺忘,關於自己所處,無力逃離的火宅。
父親知道我對他的敵意嗎?
如果父親曾有感覺到這些,那我又是怎麼狠狠地踐踏了他在當下保護的關愛,像是他曾經無意間傷害到的我的心?……(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