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藝術，所有的科學，這些我力圖銘刻在您們心版上的道理，可以一言以蔽之，就是效率……」
阿爾瓦羅．薩拉諾瓦抬起雙眼，和小卡索拉彼此交換了一個不加掩飾的怨恨眼神。海門邊說著話邊將鈍頭劍的劍尖花蕾抵著地板，兩手合握劍柄的末端。

「我們的宗旨，」他再說道：「不是要用優美的花招讓任何人目炫，也不是要逞一些引人爭議的威風，就像剛剛阿爾瓦羅展現給我們看的一樣；逞威風可能會在一場沒有花蕾的擊劍中付出昂貴的代價……我們的目的是要用快、狠、準的招式讓對手在格鬥中落敗，並且盡可能降低危險性。如果一劍即可定高下，絕不揮出兩劍，否則當您還得再出第二劍時，便會讓對手有機會給您一記危險的回擊。永遠不要擺出一副趾高氣昂或得意忘形的姿態，那會讓我們轉移注意力，不再朝向避免死亡的終極目標，同時也會讓我們忘記，萬一在劫難逃，一定要殺死對手。畢竟，西洋劍術的特點，即是有實際效用的武藝操練。」

「我父親說西洋劍術很好，因為有益健康。」卡索拉兄弟中的哥哥謙和有禮地抗辯道：「英國人稱之為『運動』。」
海門注視他的學生，彷彿剛剛聽到的是異端邪說。

「我不懷疑您父親大人的立論有他的出發點。我絕對不懷疑。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西洋劍術是有更多意義的。它是一門精準的科學，好比數學，相同的數字用不同順序加總起來，總和都會導向一樣的結果；而在西洋劍非勝即敗，非生即死……我的時間不是奉獻給您們做『運動』的，而是讓您們習得高超純熟的劍術，有一天，為了捍衛國家或個人榮譽的時候，您們將會從中受益匪淺。我一點也不在乎您們是身強體壯或是弱不禁風、風度翩翩或是笨手笨腳，病痛纏身或是健康無恙……。我所關切的是一旦手中握著鈍頭劍或馬刀時，能夠感受到自己是可以跟世上其他人分庭抗禮，甚至是技高一籌的。」

「但是現在有很多火藥類的兵器啊！老師，」馬努耶爾．索托提心吊膽地冒險發言：「比方說手槍，似乎比西洋劍有效率多了，而且讓全世界的人都站在同一水平上。」他搔了搔鼻頭又說：「就像是民主。」

海門．阿斯塔洛亞緊蹙眉頭。他那灰色的雙眼以前所未見的冷冽定睛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手槍稱不上是兵器，而是傲慢魯莽。人們預備廝殺時，應該要正面交鋒，而不是躲在遠處，像個聲名狼藉的攔路搶匪。西洋劍有它的倫理，是其他武器所缺乏的……假如您們硬要我說明白，我甚至會說它是一種神祕主義。西洋劍術是紳士們的神祕主義。在我們這個時代，它尤其有更深的意涵。」

帕奇多．卡索拉滿臉狐疑地舉起一隻手：
「老師，我上星期在《啟蒙運動》讀到一篇談西洋劍術的文章……文章大概是說，現代兵器將使西洋劍術變成無用之物。結論還提到馬刀和鈍頭劍最終會成為博物館的擺設物……。」

海門緩緩地搖起頭來，好像是已經聽膩了老調重彈。他凝視自己在練習室裡大鏡子的身影：一位年事已高的教師正像耶穌當年一樣，身旁環繞最後幾名忠心的警醒門徒。但這樣的情形，能夠持續到何時呢？

「好個持續忠心耿耿的理由。」他哀傷地回答，不明說所指的是西洋劍術或是自己。

阿爾瓦羅．薩拉諾瓦將頭盔夾在腋下，鈍頭劍抵在右腳的薄底軟鞋上，臉上露出懷疑的怪異表情，說道：
「或許有一天將不會再有西洋劍術的指導老師。」
一陣漫長的寂靜。海門．阿斯塔洛亞看向遠方的目光飄渺，彷彿注視的是練劍室牆壁後面的另一個空間。

「或許，」他喃喃自語，全神貫注地凝望只有他能見到的影像。「但是，讓我告訴您一件事……最後一位兵器教師消失的那一日，仍然會有人與人對決這種亙古以來的格鬥，而高尚和正直將尾隨他埋入墳墓，最後將只會剩下一個充滿槍砲、器械、埋伏和偷襲的世界。」

四名少年聆聽著，他們因為太年輕而無法領悟。海門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最後停駐在阿爾瓦羅．薩拉諾瓦身上。
「事實上，」他帶著苦澀和嘲弄地淡淡一笑，雙眼四周擠滿皺紋，「我不會羨慕您們在二十年或三十年後將遭遇到的戰爭。」

就在此時，有人叫門的聲音響起，從這一刻起，擊劍大師的生活從此將走往完全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