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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身符
一連五天,他跑遍加薩的大街小巷,四處和城裡的居民討論,他想要更清楚地理解這個城市如何從它最沈痛的創傷之中重新站起來。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以色列軍隊展開「鑄鉛行動」,要讓這塊巴勒斯坦領土上的一百五十萬居民屈服,他們沒有給這塊土地留下一絲機會,沒有留給這些人民任何自衛的可能。這裡的人民是被綁架的人質,被劫持在以色列國防軍和哈馬斯(譯註:「伊斯蘭抵抗運動」的簡稱,是巴勒斯坦的一個激進伊斯蘭運動組織,具有政黨形式亦擁有軍隊,宗旨為摧毀以色列,建立巴勒斯坦人的伊斯蘭國家。)狂熱分子之間。
詹姆斯坐在一家臨時湊合的小茶館裡,這裡供應熱茶和糕點。城裡這個平民區的每一棟建築都帶著戰爭的烙印,想找出一片沒有彈孔或砲痕的牆面簡直比中樂透還難。詹姆斯用力吸著菸,看著孩子們在外頭踢足球――那是一顆不太圓的球。這個畫面充滿荒謬,令人驚奇。今年他已經造訪加薩五次,而這一次,肯定是今年的最後一次了。他固定供稿的《紐約時報》要他做一個以色列入侵加薩一週年的專題報導。這次的地面入侵行動始於二○○九年一月三日,詹姆斯知道他最遲得在一月二日中午之前交稿(分量得足夠做一個整版的專題)。不同於以往的是,這次他要親自把稿子交給國際版的主編,而不只是用電郵傳送過去。他希望有機會說服他,繼續將這裡的人民每天忍受的凌辱公諸於世。他要繼續揭發以色列軍隊使用禁用的武器,造成平民百姓毀容、肢體傷殘。他要繼續報導這條重建之路上的困難重重,缺乏資金注入,加上糾結在加薩走廊的種種問題,讓加薩這個城市始終積弱不振,貧困如昔。而國際社會卻對此不聞不問,不去設法阻止事態惡化。詹姆斯在小茶館裡,趴在桌腳長短不一、滿是鐵鏽的桌上整理最近做的筆記,他不禁想起上次造訪加薩時點亮他生命的那個人:市立動物園那個異想天開的園長馬哈茂德。他從記事本的皮套裡抽出一張彩色照片,上頭已經有了破爛的歲月痕跡,然而數位相機在照片左下角標示的拍攝日期是二○○九年十月二日,也就是說,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快樂的孩子們背著書包坐在兩隻斑馬身上。他把這張絨面相紙湊得更近,看著凝結在相紙上的畫面,不禁露出微笑,不禁又讚歎了一次,他笑這兩頭四腳獸的耳朵長度不同於其他斑馬。從那天起,這張照片就成了他的護身符,成為他生命中的羅盤。
他和馬哈茂德的相遇改變了他的生命,而這事完全出於偶然,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命定之約,他事先毫無所感。前次造訪加薩時,他的人生盪到了谷底,為了保護自己,他躲在自己打造的巨大防護罩裡。他早已學會從這個國家旅行到那個國家,從這裡的軍事衝突過渡到那裡的軍事衝突,從這齣悲劇再到那齣悲劇,同時禁止自己產生絲毫同情。他的前妻說他是在墮入地獄。詹姆斯把自己封閉起來,沒有人聯絡得上他。他清楚意識到自己在傷害身邊的人――他的妻子、他年幼的女兒、僅有的幾個還沒離棄他的朋友。宿命的他萬念俱灰,沒辦法不逃走,而他每次到了加薩都有一種奇特的解脫感。「廢墟城市撫慰廢墟心靈」,他總喜歡這麼說。他的妻子終於在夏天離他而去,不曾試圖挽回他們已經平淡到乏味的婚姻關係。詹姆斯甚至不覺得悲傷。
笑。這種情緒反應已經很久沒發生在他身上了,一直到去年十月二日這天,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斑馬發出驢子叫,叫聲如此怪異,完全的無厘頭,害他壓抑不住那股彷彿從身體深處、從臟腑湧出的笑意。他笑得太用力,笑到肚子都痛了。身邊的那些孩子興奮地大笑,一邊還跳著舞,像一群失控的玩偶。他們四處亂跑,翻倒在地上,不時還順勢做出一些新發明的特技動作。他跪坐下來,看著這場前所未見的演出,兩隻斑馬繼續發出不可思議的叫聲,他的歡樂的淚水終於漸漸讓位給無盡悲傷的眼淚,沈重如鉛的淚水。這場演出的觀眾們看著這個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外國人,看他為這場由他們的鄉親一手策劃的演出讚歎不已,他們拍手叫好,開心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他們也因為一個人可以笑成這樣而感到驚訝。當中只有一個人留意到詹姆斯已經不笑了,這場演出也因此帶上了一絲絲悲劇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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