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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全的慾望

不安全的慾望

  • 作者:葉佳怡
  • 出版日期:2013/04/03
內容連載 頁數 1/3
不安全的慾望

我想說一個和「茶」有關的畫面。

土耳其文的茶寫作「çay」,念起來像「拆」字的四聲。無論餐廳、咖啡廳或小吃店,無論菜單上有沒有茶,只要你開口要,就一定喝得到。然而這些茶不見得由店家自己泡,有時他們只是打通電話,便有騎著單車的青年沿著灰石磚道飛馳而來,他一手握龍頭一手拿個銀色或黑色托盤,上面擺滿一個個瓶狀開口鑲金邊的玻璃杯,矮小的玻璃杯,然後他停在你身旁,放下茶杯,就又轉身急駛而去。

他們總是姿態匆忙,但不侷促,甚至帶一點快樂。我不想自以為是地揣測他人,畢竟在觀光大城當中,賣吃食的商家難免得取悅觀光客,也難免被迫展現愉快樣貌,但我遇到的幾位青年確實都呈現了一種伸展的自在。他們在單車上身形平衡、緩速停下,迅速但不慌張地放下杯子、簡單微笑、輕巧指了指桌面的銀色方糖罐、熟練而平滑地加速起步、利落繞過身前幾位悠哉的行人,消失。

那甚至不是快樂或辛苦的問題,而是一種與自己及世界和解後的靜好姿容。

為了多看幾眼,我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叫茶,要是店老闆自己端出來,我難免失望;但要是他拿起電話,我便忍不住熱烈期待。然而有一次,店老闆點點頭,從冰櫃裡拿出冰涼的罐裝檸檬茶遞來,我心底於是莫名憤怒,感覺有些什麼無形的被硬生生拆毀了。

人真的很有趣,觀視靜好便以為可以擁有靜好,或至少得以掌握其中精髓,然而一旦我們採取了觀看的視角,便是以承認差異的心情在享受了。

於是靜好的姿容不在我身上,所有慾望都成為不安全的慾望。

冰涼的罐裝檸檬茶

我們住的民宿有提供早餐:簡單的吐司、火腿圓片、起司片、果醬、奶油、醃橄欖、切丁的黃瓜與番茄、水煮蛋、紅茶、咖啡……幾個白色大瓷盤列成一排,來自各國的住客便三三兩兩排隊取用。取了早餐,拿了銀亮的刀叉,獨自一人的通常坐在一旁的室內桌椅吃食,多人結伴的則到後院,有些前往涼亭,有些則直接坐在露天長桌上吃喝起來。如果在後院,身邊來回穿梭的便是半放養的貓咪父母與小貓,一隻比一隻凶暴地覬覦我們盤內的食物。

民宿近旁有間小學,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那是間稍微寬敞一點的棗紅色民宅,但門口的土耳其國旗和凱末爾畫像仍不禁引人多看兩眼,最後終於證實這棟建築的身分。

於是每日吃早餐時,除了後院內交談的各國語言,還常會聽到小學生的上下課鐘響或玩鬧聲。貓咪在一旁嗚咽,角落有兩隻民宿養的巨型烏龜前後追蹤,據說是一段永無止境的發情求歡與被拒。再裡側則掛了剛從民宿洗衣房拉出來的涼被,雖然早已烘過,但他們仍習慣掛起來,用力拍打幾下,張扯開放一陣子,吹風。

當時才入秋,葉子剛開始落,一切還不算太濫情。

凱末爾是土耳其國父,也是結束蘇丹統治並開啟代議民主制度的第一人,所以除了在小學門口看到他的頭像外,家戶門口偶爾也能見到印有他的旗幟或海報。然而比起凱末爾將軍的臉龐,伊斯坦堡最常出現的標誌大概就是「雀巢」的商標。於是凱末爾負責提醒大家:土耳其是個民主西化的國家,「雀巢」的商標則提醒大家:土耳其和全球資本主義血脈相連。

就連在每天穿越海峽的渡輪上,零食攤唯一賣的也只有雀巢咖啡,來自歐洲的品牌。如果不想走去零食攤,也會有年輕或年老的男性雇員邊走邊兜售紅茶、柳橙汁、橢圓長扁形的三明治或硬麵餅,但如果是像我這樣需要咖啡提神的人,只好每天上渡船時走去零食攤,買一杯味道永遠同樣酸苦的黑咖啡,直到這種黑咖啡的味道及齊整的熱度都嵌入了旅遊回憶。

為了帶領土耳其走向現代化,凱末爾的手段是非常激烈的。每當我從別人的書寫讀到這段歷史時,總不免談到他是如何地向歐美靠攏,又是如何決絕地驅逐鄂圖曼王朝的皇室成員,接著就是廢除宗教學校、宗教法庭、宗教服飾……然而等我去參觀他的官邸時,除了導覽員對於建築材料、來自西方與日本的珍奇禮品及各式空間規畫的介紹外,真正令我印象深刻的,只有宮內永遠停在九點零五分的所有時鐘,因為凱末爾正是在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日的早上九點零五分過世。多麼恐怖的紀念方式。非常尊敬,但又非常嚇人。因為他們並不紀念他的誕辰,不紀念他所有喜樂的成就,他們紀念的是他的死亡。他們紀念的是:在這個空間裡,我們願意讓你明白,一旦你過世了,一種可能的未來便消失了,那未來不見得更好,也不必然更壞,但絕對專屬於你,而在這裡,我們便紀念走向這段未來的前一步,以及那一步踏出後便懸空的永恆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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