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文學季
愚人國

愚人國

  • 作者:東年
  • 出版日期:2013/07/25
內容連載 頁數 1/4
康蒂卡.馬葩來台灣之前,我同學介紹她是巴布亞新幾內亞年輕人類學者;她大學就近在澳洲就讀,以後去新加坡唸碩士,現在英國修習博士課程。因為博士論文相關西太平洋島嶼歷史發展與政經文化比較,她來本島做田野踏查。她的碩士學位指導教授年輕時熱愛文學,和我在美國有同學情誼;這樣因緣,康蒂卡.馬葩也稱我老師。

她去年底來台灣,暫就我家寄居。當時本島總統、立法委員選舉正熱,白天她常出門聽政見發表,晚上看電視政論節目;有時也看綜藝節目,哈哈大笑。

她中文閱讀程度不差,能講流利中國普通話和相當程度的閩南話。

我第一次聽她講閩南話卻嚇一跳;那時候,在桃園國際機場第二航廈,我們初見面寒暄後,她環顧入境大廳突然說:「幹恁娘,這機場──」

我一聽,想像她是剛在裡面遇到最近媒體經常報導的機場屋頂漏水,後來才明白她是很欣賞這裡入境大廳寬敞亮麗,把這三字經當作形容詞最高比較級使用。

我年輕時服役曾經隨海軍敦睦艦隊訪問新加坡,或是政治因素我們在樟宜外海錨泊,上岸參觀必須搭乘小艇;這其實正也是大航海時代泊船的典型樣態。那天下午我剛上岸,就有兩個華人小孩騎腳踏車爭售冰棒發生爭執,其中一個突然冒出「幹恁娘」這三字經;這是我初次聽新加坡華人講話,在那場合這樣說當然只是髒話。

新加坡人口有約百分七十五是華人移民,馬來半島和中南半島各國華人移民也很多,在大航海時代這附近漳州、葡萄牙、馬來語都是國際通用語;也許南中國海至阿拉伯海,當時各國商人對於交易價格或生意談成,極度滿意時也會脫口喊「幹恁娘」做為讚嘆。

我問康蒂卡.馬葩為何知道「幹恁娘」這個詞彙的兩種用途,她的說明讓我必須對她刮目相待。巴布亞新幾內亞有許多島嶼,其中的奇麗威納(Kiriwina Island)以前叫特羅布里恩(Trobriand),就是康蒂卡.馬葩父親的家鄉,也是波蘭裔英國人類學家馬陵諾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一舉成名所在;他在那裡學會當地土語,和他們一起生活兩年,所以能夠以客觀的民族誌方法記載田野調查和研究,開創最早的社會人類學。康蒂卡.馬葩在大學二年級讀他那部《西太平洋的亞爾古舟英雄》(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大受震撼,放棄商業經濟和法律的學習,而,如果有一天她從事人類學的工作,也要先學會研究對象的日常語言,且深入其境生活。

繼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最早發現,荷蘭、法國、澳洲、英國和德國在十九世瓜分巴布亞新幾內亞這些島群,康蒂卡.馬葩說她能有長頭髮因為父系祖先有德國混血而母系多有英國混血。她最早的英國祖先留有一些航海旅行筆記,提到台灣時她說:「阮祖公寫戇人足贅,呵呵,對不起,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

我一點也不以為意,因為她提起馬陵諾斯基,我開車載她回家途中大部分時候都在想這位人類學家認識、記述一個地區和民族的工作方法。她提到她家鄉的島嶼,也讓我想著這些西太平洋島嶼的變遷和命運似是大同小異。康蒂卡.馬葩的遠古祖母或許和台灣有些人的遠古祖母是同一個──讓我更加吃驚的是,當我這樣想,而她說起自己的長頭髮雖然帶有僥倖語氣,這時卻又對著後視鏡說,很滿意自己還存有幾分遠古祖先的膚色,「要不,我即不知個己是芋兒還是蕃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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