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數與時間
 
去時通過一架望遠鏡
回來靠一根滴管
 
總計是銀河
平均是一天的滴漏
 
一個匠人與許多個匠人在一起
做出一件件盛水的器皿
他們發現想著5或7，形狀並無不同
 
人們插上錯誤的花
放上模糊的食物
遺忘的接力開始了
 
直到精確被迫放棄
到二十一世紀
到處堆滿陶瓷，花瓣，食物殼衣
底下滲出水來，像整座廢墟在移動
 
總有拾荒的月光，照出混濁的輪廓
拄杖的赫耳墨斯
和他的狗經過
 
翌日
 
不尋常的入眠註定要醒在
最平常的早晨
使我不得不對一切熟悉的，重新覺得陌生
又不得不，對陌生的，接受
 
我在泥濘的夜裡
也把靴子跋涉乾淨了
另一只傾倒的，逃出一只愛我的松鼠
替我叫出我的名字，平平細細地撕下今天的日曆
 
我看見一路下山時
手臂上的雨水長成緊湊的鱗
今晨我趴在窗口
像倒著念你的詩句──
逆著一片一片刮去
 
一場雨下到第五天
 
一場雨下到第五天
像病到第五天
清清白白
撿著衣服像撿起欲望
而欲望已如破碎的囚衣
曾經使你重生般美麗
 
然而斷斷續續
許多愛的默想
結束在發現不需要再打傘的時候
 
那些不必要的站立
那些固執地等待葉子回到樹上的站立
必然等來下一場雨
 
一場雨下到第五天
是縱深的時差
對折又對折的時差
使我們背對背生活
 
往日對天空的抒情
也使人憑空獲得了感情
是一支支從雲中折返的箭
是冬天對春天的要求
要我們再次寫下乾燥的詩
 
爸爸要種世界上最好的橄欖
 
爸爸重複講的故事有三個：
一個是三好學生沒評上，他去搔掉了班主任田裡的絲瓜
一個是同學請他吃一段一毛錢的甘蔗，他沒有要
一個是跟一姑娘處了半年要散，怎麼讓女方父母相信自己沒睡了她
自從出了鳥木村，就不再過問一座山的籍貫
他出差過許多地方，只給我傳過一次訊息：「我在黃土高原上」
他開過摩的，開過藥房、KTV，全都倒閉後
學習舞蹈、書法、聲樂和太極，全都放棄後。一個下午
坐在客廳的電視聲裡，自己單手在鋼琴彈了一支草原小夜曲 Si Do Re Si Si
Si La La Si Do La Re Si，一些遺憾就不藥而癒了，也不再戒煙
開了一陣新車，仍然不厭倦這個毫無信譽的小城
今年夏天，他租了幾十畝地在郊區，心裡的計畫已經不再和我媽說
但他告訴我，這裡要種世界上最好的橄欖、最好的葡萄和最好的蓮霧
我問爸爸什麼是最重要的――
爸爸說，當然是橄欖
我曾以為所有人都會回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