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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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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金宇澄
  • 出版日期:2018/08/29
內容連載 頁數 2/7

◎一切已歸平靜
 
母親說,我父親喜歡逛舊家具店,一九四八年在蘇州買了一個邊沿和四腳透雕梅花的舊圓桌、一個舊柚木小圓檯,請店家刨平了檯面,上漆,木紋很漂亮。
 
梅花桌子在一九六六年被抄走,柚木圓檯一直在家,現放著我的筆記本電腦。
 
一九九○年,父親在盧灣區一舊家具店櫥窗裡看到有三張日式矮桌,樣式相同,三張疊在一起。他走進店堂,穿過舊家具的夾弄,看這三張暗褐色的桌子。
 
店老闆一般很「識相」,注重來客年齡、打扮、神色,不講話。父親想打聽什麼,但是沒作聲,最後怏怏出來,在這一刻,他感到自己真的老了。
 
「一定是日本租界的東西。」他對母親說。
 
他的兩頰早有了老年斑,這位昔日的抗日志士,已失去敏銳談鋒,即使面對他熟悉的「地下黨」電視劇,也一般在沙發裡坐著,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記得有一次,他轉過臉對我母親說:「冷天裡還穿法蘭絨料子?白皮鞋?」
 
母親耳聾,不習慣助聽器,膝上堆著報紙和一本《中國老年》雜誌,看一眼屏幕,沒明白他的疑問。
 
這是我聽到父親唯一的不滿,他的話越來越少了。
   
他曾是上海「淪陷」期的中共情報人員,常年西裝革履,也經常身無分文,為失業苦惱。
 
「穿不起西裝,總要有七八套不過時的,配背心、皮鞋,秋大衣不可以冬天穿,弄得不好,過去就叫『洋裝癟三』。」
 
他不許我吃日本料理,每提起深惡痛絕,「日本飯是最壞的東西」。或許,那是我母親講的,五十年前,他誤將盤子裡的生豬血當作番茄醬的原因。
 
出事那年,因「日共」某組織在東京暴露,很快影響到了上海的情報系統。某個深夜,父親與他「堂兄」──他的單線聯繫人,幾乎同時被捕。警車駛近北四川路橋堍,「堂兄」突破車門跳車,摔成重傷。
 
他被押至憲兵司令部(位於大橋公寓,據說一九四二年李白被捕也關押於此),由東京警視廳來人嚴刑審訊。他記住「堂兄」摔得血肉模糊的臉,始終堅稱自己由金華來滬探親,不明「堂兄近況,本埠不認識其他人,無任何社會關係。金華是國民黨地區,他講了很多金華的細節,但不會說金華方言,所幸東京人員疏忽了這最重要的破綻。翌日,他被押往日軍醫院對質,「堂兄」已奄奄一息,只微微捏了他的手。兩天后,「堂兄」在醫院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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