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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用以抵禦內心冰火風暴╱李欣倫(節錄)
烈焰與幽藍的體感
對不少旁觀他人苦痛的人來說,憂鬱症就是想太多,念頭黑暗,缺乏運動,似乎這僅是蒼白精緻的病症,由於缺乏認知,便延伸無數隱喻、標籤及汙名。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憂鬱症發作起來可是驚天烈地,兇猛殘暴。許佑生形容,先是持續性的頭痛,從後腦勺開始,疼起來,「好像那兒插進了兩把刀」,若用手刀切表皮下的筋,則帶動整片後腦勺的劇痛,「彷彿打保齡球撞個全倒,我還依稀聽得見瓶子哐摔倒的聲音」:
接著,我便會覺得腦子裡發燒,一股熱氣從鼻子冒出,連眼窩的壓力也升高,眼珠子有些脹痛。
然後最可怕的主角登場了,經過頭痛、灼熱、眼壓提高這些釋放乾冰似的舞台效果,憂鬱症的猙獰症狀終於挑大樑出場。
這是《晚安,憂鬱──我在藍色風暴中》中,憂鬱症發作時的描摹,深深地銘刻於肉體,留下痛苦的痕跡。許佑生以各種譬喻形容憂鬱症,例如「一顆漂浮的寂寞星球,周而復始繞著圈子」形容患者失序的腦袋,然而一點都不淒美浪漫,發作起來「兇暴激烈,幾乎摧毀一切生機」。他又以「像透了那些被絞肉機攪出來的碎肉條」細緻形容,當身體燃起焦灼不安,他搓揉雙手,彷彿揮趕千萬隻螞蟻,接著緊摳膝蓋,用力耙動,「好像欲把體內火山一般的岩漿地表耙出一個空隙」,讓熱燙的岩漿流出,紓解高壓。如小說家洛心在與精神科醫師阿布的對談中,表示憂鬱症是會痛的,雖然找不到身體準確的痛點,但「會痛到讓人企圖撞牆或割傷自己,想透過身體的痛減輕精神上的痛」。
從許佑生這篇〈絞肉機裡的腦子〉中所使用的動詞──搓、揉、摳、耙,繼之以腳踹、彈跳,最終在地上打滾,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可看出作者跟憂鬱症搏鬥的過程,那是身體抵抗的全面啟動。透過細緻描摹,讀者得以窺視憂鬱症的高溫熱能:地獄之火,撕天烈地之焰,如同葉青在〈當我們討論憂鬱〉詩中,以「紅色的」、「身體的」形容憂鬱症。憂鬱症也常令人聯想到冰藍色,許佑生遂以繪畫具體化憂鬱症患者的腦袋,那是幽冷的藍,綴以白色螺旋雲團和輕飄雲絮,呼應了凱.傑米森(Kay Redfield Jamison)在《躁鬱之心》中對憂鬱症患者大腦的斷層影像:寒冷而停滯的深藍。烈焰和幽藍,也是許佑生觀看梵谷的畫作中,從那鬼魅燐光般的、青藍色糾纏的漂流線條中,所讀出的求救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