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

推薦序一

此島，月光爬滿音階
嚴忠政

離岸不遠的一排文字，漸次推向一個小島……

　　讀林禹瑄，如同所有的浪花，都為著一個不可棄逃的理由而綻放。說是旅行的意義也好，或是官能的秘密復返，總之，來到一個名之為島的地方，你我希冀追求的文字祕境，整個「島」就只要二個人｜｜一個能寫的人，和一個能懂的人。然後就是乾淨的聲音、乾淨的錯落，所有的參差都無礙碧海與藍天。

　　終於。我們擁有了一個小島，得到了「自己」的「平方」。不單單因為是傳說中的外海，更是一切抽象的開始。

　　林禹瑄很會處理一些抽象的概念。當同年紀的高中生還在咀嚼思念，複寫著同樣的口吻，林禹瑄就已經學會了遷徙，將諸多概念轉化為情境的履行，以赴蹈的姿態，一次又一次令人驚艷。所謂「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這個「島」自然不是指某某小島，而是她為「二個人」劃設出來的私領域，它只存在於文學底層，但卻也是藝術的一種概括與集體的涵攝，舉凡青春所有不治的秘密，都在詩裡頭了！這是抽象美學的展現，也是隱喻的力量。當她說：「你將果皮削成了時間，盤在腳邊很薄/很小心一如你的呼吸」，此時盤在腳邊的，既是果皮（ａ）也是時間（ｂ），在一個屬於二個人的時空，ａ與ｂ靜靜演繹著。你（我）的呼吸如何？一如詩中意象的流動，呼吸恰如削得不能再薄的果皮，要很小心，同時也坐實了此一時間的心理狀態。加以她細膩的文字，陷溺的「你」、遠行的「你」，或者只在道別前的倒數才讀取「我」的「你」，都將「因此世襲了我們的驕傲與愁緒」。

在〈倒數之後｜｜致Ｌ〉這首詩裡，林禹瑄說：

我們身後的視野，和一隻
多病兔子的尾巴同等短淺、
多餘譬如我們在各自的窗前
同時困在一行詩的末尾

　　我們身後的視野如何？林禹瑄將這個困境放入書寫時的狀態，以多病、短淺、多餘來互相對照，最後她說：「一隻隻成年的獅子，正依序/跳過愈漸窄小的火圈」，這些語象，交互對舉、並置的結果，往往成就了「敘述」以外的功能。它們一方面是出自於詩人的細膩感受，另一方面又讓複雜的意念有了新的載體，完成抽象概念的處理。其中雖然也包含一些必須暫時「懸置」的非物質經驗，但這畢竟是「詩性」的一部分，有些必須回到讀者自身，有些必須回到讀者本身，它們多數無以名狀，無須動用文字筆劃來相互干戈。

　　承擔敘事並非新詩的腹地。不同於散文、小說，新詩在敘述之外的功能往往是新一代詩人努力開掘、期待被論述的。但巨擘當前，新的聲音總要晚個十年八載，甚至二十年前的老路到現在還甚囂塵上。索性，新的聲音有自己的排遣方式，或從日常去深掘，或從音節中去尋找自己，而不去重複「典律」。關於前者，林禹瑄的〈在一個早晨荒蕪以前〉、〈在春天的前兩秒鐘〉，乃至〈在春天的前一秒鐘〉都有精采的演出，從這些即興的表演，你能看見「最上層抽屜裡的/幾支素描筆正塗黑他們的影子」，你能聽見「一群候鳥/在海的另端撲翅起飛/並且濺溼所有/你容易受潮的語彙」。關於後者，「音樂性的追求」除了是《島》的主要元素，林禹瑄「寫給鋼琴」系列的八十八首小詩，更捉住中文字「單音節」的特性，讓音樂本身就成為意義。試看〈寫給鋼琴64〉：

那麼我還能再說什麼
關於傾斜的字跡、黴黑的牆
以及你較冰冷的那面側臉

假若我們都只想
好好栽植一個花瓶，如此
假若我們都愛鏡子甚於
自己。假若沒有沉默沒有所謂

　　每個單字和語詞在長短參差之間，除了字數不同所產生的節奏，字與字更有其不同的組合音；也就是說，每個單字都等同於鋼琴鍵盤上的一個音色。因此，音色的組合就不只是字義上的問題，詩人除了顧及文意，還要有好的「音感」來成就「語感」。

　　同樣是從日常生活中去帶出新的感覺，林禹瑄總是多了一份義無反顧的味道。努力地寫，努力攤開受潮的影子。晾在字句之間的，雖然有愁緒，卻又頗有雨後陽光之感，例如〈雨後〉：

「你知道，一些極亮的早晨總讓我
太過憂鬱，
又不夠孤單……」

我懂。沉默慢了下來
彷彿我們過於龐大的思緒
正漸次蒸乾、扁平

　　詩中的灰色調總能適時調亮，讀者不致陷入更壞的情緒。於是讀她的詩，愁緒總會無端而起，須臾，又被旋律快速帶離。若單從語象的即興組合來看，可見的是林禹瑄的聰穎；但林禹瑄所承襲的不只是一個世代氛圍下的小傳統，而是一個更大的傳統｜｜源於個人弦音的抒情傳統。

推薦序二

霧裡流光　　　　　　　　　　　　　　　　　　　　　　　　　　　
崎雲

　　認識禹瑄約莫四年，我所感受到的禹瑄是嫻靜而早熟的，時而憂鬱，偶而俏皮，但更多時候，是感受她安靜的思索與聆聽，這樣的個性在作品當中反映出來的，是細膩與完整，亦因憂鬱而有哀愁。在禹瑄邁入二十歲的此刻，這本詩集不僅僅是止於對於過去的紀念或蒐羅，更多是經過了自我的關照與生活的辨證，達到內在性靈與外在世界的階段性協調與完成，正如詩集名為《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或可能為記憶，或為未來的標指；始終獨立，而且圓滿。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收錄了禹瑄近三年來餘百首的作品，其中不僅反映了每一個成長階段與作品互涉的面貌，同時，也向我們展示了她所建構的理想世界，面對時間、面對愛情、面對生活中無可避免的有力與無力，禹瑄藉由意象的匯集，表達各種形象的思維；藉由形式與節奏，帶領情緒的開展與蔓延。我必須誠實的說，閱讀禹瑄的詩是一種放鬆與享受，禹瑄的詩是輕盈的，無論是技巧的處理或者是意識的流動。

　　觀察禹瑄同世代創作者的作品，比較起來，在結構和語法上是很類似的，一部分的原因來自於現在所流行的語法結構與前行代詩人在作品形式上已有所區別，包含句子的賦化、主題的選擇、意象剪裁方式等，這種感覺尤其在閱讀一大落青年詩人稿件的同時，更為強烈。或許這也是種時代性的集體記憶之顯現，翻閱大部分年輕詩人的作品，我們會發現，這個世代的主題大多圍繞在「書寫者」的本身，但整體來說卻找不到「個人」；前者指的是取材，後者指的是風格。當同一世代的創作風格幾乎一致時，我們該如何更佳精確的認識或說判別詩人的面貌，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觀，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之下，許多的創作者他們的面目/辨識度從何而來？他們的創作方式與筆法是否可以被輕易歸類成某些公式來進行模仿？這是我長期以來在閱讀年輕一輩創作者作品時所產生的疑問，閱讀禹瑄的詩，或許可以從其中尋找到解答。

　　在禹瑄的詩作當中，我們可以發覺其詩意象的精確以及簡練，使得我們閱讀的焦點能隨其推延發展而更加擴大，誠如同世代的詩人曾琮琇所說：「其形式與情感相互的浸潤，使詩意恰恰就在最恰當的位置被提煉出來了。」一路從禹瑄更年輕的作品審閱過來，禹瑄的變化是漸進的，詩是穩健的，同時她的作品也足以代表著這一年輕世代普遍的/共認的美學觀，禹瑄詩作的突出性與同世代創作者之間的差異性，除了成熟在詩意象的剪裁上，更多是那個從青春期步入青年期思想上的完整與內化，進而形成的詩的厚度，自然而且穩健。

　　來自於現實環境中的種種挫折與苦難、人際上的交往等間接或者直接影響了詩人所關注的意象的面向，詩人從一種對於自主完整性有所傷害的環境遁逃或者說另外建構一個安然美好的虛幻世界，於是「夢」、「夜晚」便常常出現在作品中，或為題旨或為意象，而不可否認的是，閱讀禹瑄的詩作讓我感覺到美好與完整，就如同我所認識的她一樣。曾經，我與禹瑄談論關於作品中所透露出來的風格與時代面貌的問題時，我們都發現原來彼此都經歷了相似的生命焦慮，無論是創作上主觀的自然與刻意所形成的效果，創作時選擇的主題與題材，甚至是生活上的種種困頓與無力等等，這些都是詩人生命當中所無可避免要去面對與處理的問題，這些態度/意識反映在詩中，便自然是一種風格，或者可以說是「自我」的完成。

　　這個部分可以從本書中的分輯方式來觀察，全書共分為四輯，分別為輯一「雷陣雨的下午」、輯二「無詩可寫的日子」、輯三「隔壁的房間」、輯四「寫給鋼琴」。四個輯次按照創作年序來排定，詩人心智的熟成也多少影響了寫作的態度與方式，除此之外，我們也更加清楚以及容易的得以攬觀禹瑄創作歷程之變化與承續，當詩年齡與現實年紀相互浸芯，我們將在那些詩中的標的裡，像是回顧或者也可以說是展望，判別詩人所敲擊的每一個音階，是如何的震動我們的心。

　　禹瑄在意象上的使用往往善用各種語言修辭的技巧，同時能夠抓住物象的特色，造成一種語言的趣味與空間。年輕一點的作品有古典的雙關用法，像是：「像光，輕輕擦過我們的背上/安好捲曲的恐懼但無人知悉/我們還蹲在這裡，還嚼著/一顆微甜而澀的梨」＜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以「梨」來引申某種情人間的內在情思的獨立與疏離，又或者是藉由電影運鏡式的穿透與組合，形象與感官的交感轉移與錯接，使得作品產生多義的效果，擴大了詩的內涵容攝。像是「妳還能安靜的想，浸在水裡/四周已為你暄嚷出一個世界/黑夜以前，更多空白頁以前/沒有誰能離席妳溼透的高跟鞋尖」＜雷陣雨開始的下午＞，焦點的縮放併置了深與淺同時並存的畫面感，造成一種冷調而具大的效果，這些都是禹瑄的語言特色，除此之外，詩中有些部分穿插獨白、自白或者說是對話式的書寫，使得詩的內在秩序上更為多元，也加深了詩的層次。

　　從百來首詩中我們可以發現，禹瑄對時間以及生活的焦慮，像是：「如果抬頭，我們所能看見/最刺眼的邊界/一隻隻成年的獅子，正依序/跳過愈漸窄小的火圈」＜倒數之後＞、「但我們能相信嗎關於/這公車的下方站牌、手錶內/秒針的走向以及你鞋印的下個形狀」、「生活是剪下的指甲，是空鞋櫃/生活是你縮水的毛衣蜷在兩肩」＜無詩可寫的日子＞，不管是對於時間或者是未來時空的不定感，甚至是自我意識的懷疑，都在禹瑄的詩當中逡巡與潛藏，時而低沉，時而發露，甚至有所轉化：「在往前走，我們卻必須相信，如果日子必須/是方形的反光路牌而我們不是旋轉的燈/窗子不必是鏡，我們相信/夜裡每滴與不同的長相必須/在每一首複沓的詩以前，相信所有韻腳的滴答聲響」回歸到生活當中成為清楚的時刻。閱讀禹瑄的詩我們可以發現，生活本身即帶有詩意，詩人從創作上的有形到無形，作品也因此擁有了生命，相互印證，相互安慰與支持。

　　而談到禹瑄的長詩，其特色不同於一般創作者在文意上的鋪陳，而是大量的在詩的畫面上下工夫，使其讀來不僅有音樂性的聽覺效果，亦包含著流動性的視覺效果，也就是說禹瑄對於詩情境上的掌握很是成熟，能夠將長篇的作品穩扣住一個情境去開展與蔓延，而不前後徒兀，旁枝雜蔓，我覺得在這個世代裡是難得的，很少有這麼年輕的詩人能夠在現階段把握住這一個技巧。禹瑄的詩演變從我認識她開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分別是：文學網時期、x19評審時期以及風球詩社時期，這也與她以年齡來分的輯次相配合，上述的特色在x19華文詩獎評審時期便已近臻成熟，遑論近來的作品，大部分都維持著一定的水準，完整性高並且有著許多令人雋詠的佳句，像是：「你曾相信所有/沉默的眼睛都有一個美好的名姓/譬如留聲機，譬如廣場/或者整個晚上我們坐在這裡/數多餘的人行地磚，/ 用夜光貼紙取暖和照明」＜坐著或哀傷的相信＞、「而我們站著，我們等待/像兩只手錶不意遺失日子的轉軸/等待一班遲來的公車/將我們擁抱，投遞往兩扇遙遙相背的門口」＜午夜巷口候車＞以及「讓我們的思緒得以共枕/安眠，或者交換曲折/如兩把陳年的鑰匙，在暗裡/試圖用光填補彼此的缺口」＜度夜＞，都有很好的發揮。

　　在這本詩集所收錄的作品當中，我們可以清楚的發現，詩人慣用的物象語句如「夢」、「夜裡」、「黑暗」、「暗室」、「影子」、「雷雨」、「鑰匙」、「鏡子」，情緒如「哀愁」、「疲憊」、「厭倦」、「寂寞」，甚至是「膿」、「瘡」、「落牙」等都偏向較為冷調的意象系統，用其來指涉、隱喻各種困厄與無奈，我們雖在禹瑄的作品當中讀到些許哀傷，但我認為那樣的哀傷實則是一種升騰為療癒，在閱讀感受上，不僅塑造了情境，同時也易使讀者有所共感而進一步進入詩中。對於西方文學批評家喬治．布萊來說，語言就是自我的本質，當語言的本質經由意識對自然物的轉化成為作品當中的意象結構時，美感經驗便在這其中有所生發，或許禹瑄由此所表現出來的不是推卻抗拒的手勢，反而更多是對於苦厄的接受與轉化，生活中的哀傷，有時，只是因為沒有快樂。「你的想念是否還潮/我睡去之後，你是否還清醒/在日光裡看清一枚露珠的輪廓/如果生活不能只是一首絕版的詩/在昨天，或者/比你的夢境更遠一點的從前/你埋起我，然後遺忘了黑夜的住所」(假如我絕版……＞、「你能看見，我的旁邊/一片濃霧側身了我們如同/我們正試圖攜手側身/一場午夜的暴雨起落」＜旁邊＞、「生活的梳齒，繞過太瑣碎的枝節/理出一片翁鬱的花園/爾後，你的夢境都有了冊葉的綠意」＜林中書房＞、「誰在敲門，你開了窗，/ 旋轉咖啡杯攪拌一團濃霧而之後/你們的憂愁都平安可愛」＜後來你們的憂愁都平安可愛＞等，這些詩句大抵都出現在結尾之處，將情緒轉折拉高，從而得到一種安慰。禹瑄的詩句中常常出現關於「相信」的質問或詢問句式，這除了是一種對自我的辨證之外，同時也是一種說服，在詩中，每一次的「詢問」都是一種信仰/信念的加深，說服我們去面對生命當中的各種順逆的來源與結果，雖然我們總是知道現實不過就是各種破碎的重整，不過是一種不得不卻又十分殘苛的過程，無論結果如何，如同禹瑄自己所說的：「那些太遙遠的事情似乎從未抵達，又或者對我而言，抵達與離開早已趨於同義，既然生活總是讓我們用力地那麼無力。」毋庸說期不期待，因為我相信詩人的心境裡，這樣的孤獨感有一部分是圓滿的了。

　　其實禹瑄不只專擅於長詩，更是在短詩上有所發揮，除了這次收錄的＜寫給鋼琴＞八十八首之外，未收錄的作品＜遺失地址的旅店＞亦是很有特色的組詩，記憶我曾經這樣說過：「在斷裂不連續的房間編號中，詩人彷彿帶我們進入一個可以互相填補但又互相間隔的時空。承載每一間房間的短詩僅僅三行，卻都彷彿具備一種魔幻式的生命力，生動而且活潑；私我的想像可以與詩句互相填補。詩名說遺失地址，其實是無所不在，而旅店意象，則更增添了各種可能性的發生。」，據我所知＜遺失地址的旅店＞早於＜寫給鋼琴＞兩年，如果說前者是一種寫作上短句力道的試驗與鍛鍊，那麼＜寫給鋼琴＞便是抒情性十分完整而且深厚的作品了。

　　在＜寫給鋼琴＞中，八十八首皆緊扣著主題，或而延展想像，或而挖掘內裡，或而細語呢喃，或而暗藏無奈，八十八首象徵著鋼琴的八十八個琴鍵，同時，也是詩人與鋼琴之間的種種集合與情感流動，讀禹瑄這一組詩，彷彿就像是在聆聽一曲動人的奏鳴曲，溫柔婉轉而有致，細膩而且生動，是難得的佳作，也是我甚為喜愛的組詩之一。

　　縱橫來看，禹瑄的寫作是大氣的，而她的技巧與靈思將她的大氣發揮的十分適切，無論是長詩或是短詩，我們都可以感受到她的企圖以及其所經營的精神面貌，閱讀禹瑄的詩作是一種情緒的摸索與撞擊，亦有著心神的凝結與投射。藉由詩，我們都在彼此的文字間來去，捉攝剎那為永恆，共感彼此的哀傷與苦樂，

　　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除了既有的象徵之外，更多，都是創作路途上的每一個標的與風景；是起始，也是來源；是心念所懷，故發而為詩。「像光，輕輕擦過我們的背上/安好蜷曲的恐懼但無人知悉/我們還蹲在這裡」，我們還蹲在這裡，那些憂愁，便都還平安可愛，祝福禹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