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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盲症患者的愛情

性盲症患者的愛情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5/06

愛情從來就不是切實的存在。它無常,時時刻刻增長、消滅、流動著,於是看見的熄滅了,消失的記住了。它無形,每則愛情故事的質與量皆不盡相同,其狀態亦非三言兩語可以清楚說明並定義。故而愛情成了文學的永恆主題,創作者們無不孜孜矻矻於書寫愛情、記錄愛情,企盼藉著一次又一次的爬梳釐清箇中奧秘。

張天翼最新出版的小說集《性盲症患者的愛情》收錄了八篇各異其趣的短篇小說,無論是篇名或內容,皆透露出奇特、荒誕、詭異的氣息,但在天馬行空的文字底下,寫的其實正是愛。

在同名短篇〈性盲症患者的愛情〉中,張天翼挪用了亞當與夏娃的故事,描述一名自幼無法辨別性別的青年,分別受到夏娃(伊娃)與亞當的啟發,不但感知到性別的存在,更體會了愛情。於是乎,愛情是什麼?伊娃曾問:「在你眼中,世上只有一個女人,你完全沒有選擇餘地,那麼你愛我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別無選擇?」當伊娃變成亞當後,又問:「你還愛我嗎?」張天翼抽離了一切變因,包括性別,讓愛情回歸到最為純粹的本質,藉此詢問讀者:如若愛情的開始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進而覺得被對方吸引而無法自拔,那麼你愛的究竟是這個人,還是其他?

如同性盲症患者的青年,書中許多人物或多或少在身體或心理上都有所殘缺:〈等待戈戴娃夫人〉因病切除乳房的女人、〈花與鏡〉的機器人、〈重逢的三個晝夜〉動過截肢手術的旅客,以及〈自殺管理員〉裡意欲自殺的每個角色。柏拉圖的著作《會飲篇》(Symposium)寫道,人最初是球形的,這些「球人」有三種性別,分別是男人、女人和陰陽人,但宙斯因恐懼他們的力量,遂將其劈成了兩半,於是每個人都需要尋找與自己相合的另一半,才能滿足對完整性的企盼。而愛正好源自於一種渴求,對於欠缺的東西的渴求,是以唯有追求愛並成功達到目標,才能滿足那份匱乏。

「我也時時會有殘缺的感覺。失去最愛的人、朋友,那感覺也就像失掉了一條肢體,不再完整,」〈重逢的三個晝夜〉的勞倫斯如是說。這則故事無疑是書中最為通俗且「正常」的篇章,張天翼利用偶像劇常見的失憶元素述說了一則橫跨數十年的動人愛情。一場戰爭,讓奧利弗不僅失去了左胳膊,更喪失了過去的記憶;至於勞倫斯,則是失去了自幼相識的摯友,同時也失去了一生當中的摯愛。劇情雖然沒有太多新意,但在張天翼細膩筆觸的堆砌之下,勞倫斯內心的煎熬與掙扎讓人感同身受,他對奧利弗的深切情感也令人為之動容。

或許是因為這份殘缺,在張天翼的筆下,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總顯得如此純粹且真摯動人。閱讀〈花與鏡〉時,我不禁想起郭頂的〈水星記〉MV,兩者同樣涉及了科技與人性的道德爭議,不過這些龐大複雜的議題底下,卻很難忽視貫穿其中的真實情感。薩姆和溫蒂是一對父女,薩姆慈祥和藹,溫蒂天真單純,兩人的互動既親暱又滿溢溫情。在這樣和樂融融的親情故事裡,卻隱藏著無比黑暗的殘酷:他們其實是一對被人類遺棄的機器人。「我不是有血有肉的父親,你也不是有血有肉的女兒,我們沒有真實的呼吸、心跳、體溫,沒有真實的淚水。我們的生命是從頭至尾的模仿,但在一切虛假之中,我對你的愛是真實的,比時間花還真,」機器人薩姆說道。

愛可能受挫,但愛卻絕對不會錯。《性盲症患者的愛情》收羅了各種非常規化的「畸戀」,然而在愛的面前,又有誰能傲慢地評斷是非對錯?因為愛情,始終在那個地方,等待著殘缺的我們,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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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艦島

軍艦島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4/04

軍艦島,孤懸於長崎外海的蕞爾小島,卻承載了一段萬分沉重的歷史;那是韓國人(以及中國人)難以撫平的傷痛,同時也是日本人不願直面的真相。

韓國導演柳承完拍攝的電影《軍艦島》上映時,日本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表示:「這是創作,而非反映史實的紀錄片。」明顯反映出日方對待這段歷史的態度。事實上,柳承完也承認電影只是基於史實的創作而非紀錄片,其目的是為了讓更多人認識軍艦島的歷史。的確,從若干韓流巨星的起用、劇情走向的編排以及結尾的處理,到宣傳模式的操作,不難發現其中濃厚的商業氣息。為了達到最大限度的擴散,導演與電影公司的考量無可厚非,但在看完電影後總覺得有些不足,軍艦島的故事不會如此單薄,也不該如此樣板化,歷史之重彷彿被稀釋了。

軍艦島的悲劇與戰爭脫離不了干係。1890年,三菱商社收購端島後便持續開採煤礦,並分階段在附近海域進行填海造陸的工程。隨著日本近代化的進展,煤礦需求量也跟著增加,三菱開始瞄準人力市場價廉的朝鮮,以「招募」知名募集了不少人力,最後連總督府也大力介入,強行徵召具勞動力者前往採礦。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端島無庸置疑成了戰爭工業重鎮,為盡快開採資源,甚至大舉進行無差別強制徵召,連年幼少年也不放過。

「被帶到端島海底煤礦的朝鮮勞工,打從一踏上端島的那一瞬間起,就完全與世隔離,過著和被強制監禁沒兩樣的生活,」韓國作家韓水山在歷史小說《軍艦島》中寫道,故而書中常以「監獄」或「地獄」來描述端島的生活環境:「傳說那裡是個骯髒之地,又被人叫地獄島。」但比起這些明確又直接的字眼,韓水山的平實筆觸更能強而有力地傳達出朝鮮勞工的困境。

小說以一場逃亡拉開序幕。或許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也或許是被極度艱困的環境所逼迫,即使端島四周海象不佳,成功逃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總是有許多人前仆後繼投向暗湧的海潮中,只為游向象徵希望的彼岸。電影導演柳承完策畫的集體大逃亡給了明晃晃的希望,看似美好卻是有些奇幻。相較之下,作家韓水山殘忍得多。有人在過程中不幸葬身海底,屍體被捲回島上後成了鮮明的警示;也有人被追出去的船隻帶回,遭受一頓嚴刑拷打後再回到礦坑工作。話雖如此,端島給予朝鮮勞工的恐怖絕望感仍舊促使著他們冒險一試,「每天生活在恐懼中,不知什麼時候會死在這裡,對大夥兒來說,只有認命留在這裡,或是賭上性命逃亡這兩條路而已。」

當然,還是有人能成功從宛如絕望深淵的端島逃脫,並順利在日本本土找到暫時的安身立命之所。故事走到後半部,場景已從端島轉換至長崎等地,禹錫、志翔、泰福等人的境遇不盡相同,但他們終究還是失去國家、失去自由的朝鮮人。「朝鮮人,一旦失去了國家就連人都不如,」如同明國所言,這群朝鮮人的命運並不會比待在端島好上太多,他們一樣受制於日本人,一樣被逼迫著為日本賣命。

韓水山除了描述受奴役的朝鮮人之外,同時聚焦於日本人的生活,試圖更為全面地檢視當時社會的各個角落,以宏觀的視角成為歷史的觀察者。畢竟在戰爭的砲火籠罩之下,朝鮮人和日本人的生命同樣如蟲子般微不足道。「不自由這點,我們日本人也是一樣的,」日本人中田秋子說道:「苦難已經成為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了。」戰爭不僅打亂了人民的作息,無數的生命也會因此消逝,進而造成許多家庭的破裂。說穿了,戰爭固然是國與國之間的政治競賽,但人民才是最大的犧牲品。原來所謂的「地獄」指的不只是端島,更是被戰火蹂躪的每一寸土地。尤其是原子彈落下時,韓水山詳實的記述反而顯得殘忍,那場面除了煉獄已經沒有更好的形容詞。隨著一次又一次地點的轉換,映入眼簾的畫面實在令人不忍卒睹。諷刺的是,似乎唯有在這一刻,無論是朝鮮人或日本人都獲得了同樣的平等;因為沒有人可以倖免於難。

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但留下的苦痛傷痕是否有痊癒的一天?而人們到底能否從中習得教訓?2015年,軍艦島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端島煤礦之遺構」為名,登錄為「明治工業革命遺蹟」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然而,日方只看見端島在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位置,卻不願直視其黑暗羞恥的一面,否認在戰時曾違反朝鮮人的意願強制勞動。「忘記昨天的人,是不會有明日的,唯有記得昨日經過的苦難與傷口,並經過淬煉,才能成為對抗明日的盾牌與長槍。也唯有記得昨日的人,才能擁有明日的希望,」志翔如是說。

沒有真相,就沒有和解,更遑論是原諒。韓水山寫道:「如同沙粒般的我們,每一個都被巨大的集團或制度壓抑與支配,無法抗拒……我們每一個人都身處在那個巨大之惡中,有名為戰爭的巨大罪惡,也有以國家為名而犯下的巨大罪惡,那些都是除非自滅,否則無法獲得控制的不可抗力之惡。」不管是柳承完執導的電影,抑或是韓水山耗費十幾年才完成的歷史小說,無不是為了用棉薄之力對抗國家體制,提醒生長於承平之世的我們這段黑暗歷史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必須時刻監督國家機器的運行,避免下一個巨大之惡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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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刺殺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2/07

傑佛瑞.豪斯霍德出版於1939年的《刺殺》,被眾多媒體與評論家奉為經典驚悚小說,其獲得的成就甚至豪斯霍德自己也難以超越。不僅如此,迄今為止《刺殺》曾多次影像化,更觸發了往後無數創作者的靈感,譬如寫出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系列的英國作家伊恩.佛萊明(Ian Lancaster Fleming,1908-1964)。如此影響深遠、在文學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小說,究竟有何魅力?

事實上,《刺殺》的故事十分簡單,自始至終描述的是一名男子的逃亡過程。這名男子身分不明,也從未以真實姓名示人;但據他所述,他的名字眾所皆知。從片斷的訊息來看,我們得以確知的是,這名男子持有英國護照,且擁有一筆為數不少的財產,無疑達到了一定程度的社經地位。這樣的人,卻不知道出於什麼動機與目的,持一把獵槍違法進入歐洲某國並跟蹤某位獨裁者,計畫進行刺殺行動。豈料,他的行蹤在關鍵時刻曝了光,隨後遭監禁、拷問並被推下懸崖,試圖製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

於是,小說的主角在故事開始不久便成了「死人」;或者說,他理應是個死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是死?我向來相信人的意識在肉體死亡之後仍會延續下去,因此我以為自己應該是死了,」他自述道。幸運的是,他確實活了下來,但無論如何,至少他的身體面臨了解構,「顯然大部分的身體組織已不由我,也無法挽回。」至此,他不但沒有名字、沒有身分,甚至失去了具象的身體,幾乎成了一個不曾存在的個體。唯一尚存的,僅有意識而已,「我的周圍盡是軟爛的物質,我就這樣帶著荒謬的意識躺在裡面。」

豪斯霍德在《刺殺》裡寫的固然是逃亡,卻同時透過不具名的主角演繹一段解構、變形、重塑的過程。隨著劇情推展,僅存意識的主角將自己投入自然之中,時而癱入爛泥,時而隱入樹叢,「彷彿是一隻受傷的鱷魚」。總之,他的行動再無任何邏輯可循,一切端靠生物的求生本能。回頭看看小說的英文書名《Rogue Male》,原來豪斯霍德早已語帶雙關暗示了讀者:主角既是兇猛的男人,也是兇猛的雄性動物/孤傲的野獸。

從「閒來無事又富裕的英國人」,到遁逃大地之間的野獸,再到故事最後的高潮,他隱身荊棘幽徑,並挖掘出一個地洞作為藏身處,過起極其簡陋的原始生活。終於,他逐步踏上從野獸過渡到現代人的階段。接著他馴養野獸作為夥伴/寵物,並善用手邊可取得的東西製作出精巧的工具。正是這項技能,讓他從代表死亡的土壤中獲得新生,進而重返現代人的文明社會當中。

耐人尋味的是,主角一開始之所以被迫變形為野獸,是因為刺殺失敗,然而最終他得以恢復為「舉止得宜又全身充滿高貴氣息的紳士」,則是因為刺殺成功。換句話說,人與野獸之間的界線在於夠不夠兇猛(rogue),能否為了生存先發制人,將他人置於死地(主角原要刺殺的領袖不正是以殘暴的大屠殺聞名於世嗎?)。如此說來,誠如「male」一詞的一體兩面,人與所謂的野獸並無二致。原來豪斯霍德意欲解構、鬆動的其實是「人/野獸」的二元對立。

《刺殺》的故事架構極為單純,填補其間的故事血肉亦多有留白,往往狀似指涉什麼卻又蔽而不彰,但也因為如此,才能留下許多解讀空間任人詮釋。另一方面,豪斯霍德優雅的筆觸和細膩的描寫,讓主角沿途所見之無限風光躍然紙上,令人好生嚮往,無怪乎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1976-)及其友人會忍不住按圖索驥,前去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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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1:少年遊(首刷限量作者燙金簽名水墨書盒版)

有匪1:少年遊(首刷限量作者燙金簽名水墨書盒版)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在武俠的世界裡,男性角色往往撐起了一片天。他們無論是為家、為國或是為了義氣,都留下了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然而,女性角色卻只能淪為附庸,或是奉獻、犧牲來成就男人,或是成為心狠手辣的負面人物。除此之外,就連武俠小說的創作者,也鮮少出現女性。不過網路作家Priest的《有匪》例外;這是一部由女性書寫,並以女性為主角的武俠小說。

Priest起的書名挺有意思。有匪,指的是南北二朝兵禍連年時,各路英雄共同避入蜀山,投奔「南刀」李徵,建立起被偽帝曹仲昆視作「匪類」的四十八寨。是故,雖名為匪,實則是一群不願同流合污的落難英雄。另一方面,《詩經.淇澳》記有:「有匪(匪通斐,文采華美之貌)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是明白指出有匪的正面意涵。至於小說中,等待切磋、琢磨的君子,正是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周翡。

周翡,人不如其名,一身如男子般俐落短打,完全不見一絲嬌貴氣;雖然身為四十八寨大當家李瑾容的掌上明珠,卻不似一般大家閨秀那樣娉婷嬝娜、溫婉動人。她更像金庸筆下的黃蓉,有些任性,也有些倔強,或許是出於青春期的叛逆,時不時就惹得大當家一陣盛怒。但也正是這股拗性,讓周翡養成了不服輸的性格,如此才能一層又一層精進武藝。相較之下,男主角謝允的輕功固然出神入化,但也僅止於此,因為他更擅長嘴上功夫。滿嘴跑馬的本事,似真非真,卻足以讓他隻身在豺狼當道、動盪不安的江湖中打滾求生存。

周翡和謝允,一個靠著三尺青鋒之利,一個憑著三寸長舌之絕,兩個初生之犢就這樣一邊闖蕩江湖、修習武功,一邊導引出形形色色的江湖群像,兩者相互交織,勾勒出一個複雜豐富的武俠世界。

Priest在自序中提到:「主角是不能選擇自己所在的時代的……生在繁盛的時代,是百年傳奇,生在武俠沒落的時代,也只好順流而下,沿著坎坷而一去不回的時間軸走下去,擔起自己應該擔起的角色,身負先人刀劍,替他們看一眼後世的陰晴雨雪——這就是傳承。」傳承,正是《有匪》的命題。從故事的開端,周翡之父便提醒她自己身上的英雄血脈;離開四十八寨之前,李大當家更傳授周翡破雪刀。然而,對正值青春期的小丫頭而言,所謂的傳承終究是個虛詞,如同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江湖故事,隻字片語聽得再多,仍不比親身體會來得深刻。

功夫的傳承也是相同的道理。周翡固然有習武的慧根,隨時隨地都能閉目入定,演練內功心法,但武功套路畢竟是死的,過分拘泥於前人絕學反而會顯得綁手綁腳,無法全力施展開來。因此,在三春客棧對抗青龍教眾一役中,周翡才會陷入苦戰,越反抗越無力。此時無招勝有招,唯有將九式破雪刀融會貫通,為己所用,才能發揮完全的功力。

《有匪》的故事情節龐大,角色眾多,但Priest寫來卻十分淋漓盡致。段九娘的癡情、沈天樞的陰險狠毒、李晟的不得志……,配角們各個形象鮮明、躍然紙上。不僅如此,若干武打場景的描寫更是生動精采,從洗墨江牽機、秀山堂考校,到活人死人山的四聖和北斗七星君的登場,以及末尾三春客棧的大戰,讓人讀來不覺屏氣凝神,彷若身臨其境。閱畢全書,已迫不及待等著往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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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印度,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擁抱混亂,停止多慮開始生活

我在印度,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擁抱混亂,停止多慮開始生活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你對印度的印象是什麼?是被視為金磚國家,逐漸成為全球經濟重心之一?還是女性地位低落,且經常籠罩在各式暴力陰影之下?陽光下必有陰影,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樣貌同樣存在於當今的印度社會。有趣的是,不久前有報載,印度某電視台啟用首位變性人主播,且廣受觀眾歡迎,不僅如此,最高法院更將變性人立為男性和女性之外的第三性別。印度對於性別平權的觀念和標準,著實令人費解。不過,這就是印度:接近天堂,卻又能看見地獄。

混亂,無疑是印度的代名詞。在這裡不僅交通混亂,你必須冒著生命危險才能搭上公車,就連人生大事之一的婚禮也雜亂無章,毫無秩序可言。鮑伯.米格拉尼過去曾參加過多次印度婚禮,但妻子弟弟的婚禮依舊讓他大開眼界:「在印度婚禮上,每個人朝著不同的方向奔跑,時間沒有意義,馬、怪叔叔、甚至新娘,會莫名其妙地出現。」顯然在印度沒有所謂的良辰吉時,因為每個人──不管是賓客,或是婚禮的主角,都依循自己的步調進行婚禮。神奇的是,最後新郎和新娘還是結成婚,婚禮也順利完成。原來只要懂得享受,任何時刻都是美好的。經過這次事件,鮑伯領悟到:「有時,我們對未來顧慮太多,迷失了方向,忘記活在當下,因而錯過人生最美好的時刻。有些絕妙的點子、重要的人、美妙的關係和最美好的時光,可能就在混亂的時刻中出現。」

混亂的印度就是這麼不可思議,它能讓人沉思,進而在心靈上獲得洗滌、成長,無怪乎台灣電影《龍飛鳳舞》(Flying Dragon, Dancing Phoenix,2012)裡的春梅會選擇印度作為療傷之地。車禍受傷的春梅在就醫後腳傷仍在,直到她在印度受大師指點,才領悟到癥結點在於她的心。鮑伯也是一樣。自9歲便隨家人移民美國的鮑伯,就某個角度而言,他的心早已隨著快速、忙碌且規律的都會生活產生異化,是故時時變化的世界反而使他無所適從,「我陷入困境,以為再也無法支配自己的命運。」他寫道。鮑伯的人生猶如一條輸送帶,他只能被迫不斷往前行,絲毫沒有機會放慢腳步,甚至是停下來好好省思自我;機緣下的印度之行卻給了他機會改變人生。

《我在印度,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擁抱混亂,停止多慮開始生活》是鮑伯的旅行記事,也是他的心靈成長紀錄,是經過淬鍊之後的人生體悟。只是,在這個人口超過12億,多數百姓生活困苦的國家,真的能重新找回人生的幸福嗎?

或許是自視為萬物之靈的傲慢所致,我們總習慣掌握所有事情,試圖將一切納入控制之中,於是我們分析過去、幻想明日、計畫未來,希望世界最好能按照自己的腳步運行。然而事實是,如同時間隨時在流逝,沒有任何事物能維持恆常不變,我們能把握的根本少之又少,除了當下和自己。鮑伯透過與父親的交談了解到:「人的誕生憑運氣、機緣和僥倖,這是支配我們存在的最基本原則。我們不是走一直線來到這裡,也不會走一直線前進。」既然連我們的出生都是偶然,那還奢求什麼是必然的呢?不如好好將心力擺在自己身上。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就好比在「事情永遠會出亂子」的印度,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自己的心態,擁抱混亂,順應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唯有如此才能繼續向前行。「環境混亂,但四周的圍牆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你跳進去適應環境,將獲得成功和幸福的大好良機。」鮑伯如是說。這番領悟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相信你我都知曉箇中道理,重點在於自己的心態,如若依然固執己見,不願換個角度去看事情,那永遠只會陷在焦慮、緊張和悲觀之中,幸福和喜悅自然不會降臨在你身上。

我想,現今台灣的混亂程度並不亞於印度:都更問題、食安風暴、財團治國、政黨惡鬥、國際定位不明……,打開電視新聞,每天都有數不盡的新鮮事,卻沒人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未來一片渾沌。如果你因此感到彷徨失措、無所適從,那麼來聽聽鮑伯的建議:接受混亂,別想太多,然後採取行動,向前走!做,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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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鄰

惡鄰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恐懼(Fear),自始至終貫穿了《惡鄰》一書。主角藍道夫.狄芬塔勒一家原本過著體面,甚至足以令人羨慕的生活,然而一切就在他的妻子瑞貝卡認識了地下室的鄰居迪特.提貝瑞歐斯之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迪特時而送出騷擾的信件,時而以言語威脅他們,雖然他從未有過實際的肢體暴力行為,卻像顆不定時炸彈,讓藍道夫夫妻倆墜入無盡的恐懼。

恐怖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1890-1937)曾說:「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便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便是對未知的恐懼。」迪特無法預期的行徑,令人不知該如何應對;尤其對擁有一雙子女的父母而言,更是感到加倍的恐懼。耐人尋味的是,在德克.柯比威特以藍道夫的第一人稱視角推進劇情,層層加大迪特可能造成的威脅,讓讀者對其恐懼感同身受的同時,又不斷回顧藍道夫的童年、家庭及婚姻生活。

「我的人生始於對戰爭、對武器的恐懼,」藍道夫說道。他出生於1962年,那時的德國仍處於分裂的狀況,象徵「敵意」的柏林圍牆也剛建成不久,社會局勢動盪不安。家中,父親赫曼擁槍自重,還經常帶著藍道夫上靶場練習射擊。然而,藍道夫從小就不喜歡射擊,也不想擁有手槍,甚至對於家中藏有多把槍枝感到恐懼。藍道夫固然盼著獲得父親的肯定,並成為他冒險旅途的唯一夥伴,但漸漸地,他走上支持和平運動的路途,和父親的關係也變得疏離。行文間,藍道夫不時強調自己個性溫和、愛好和平、反對暴力,對孩子也從不曾大吼大叫,說穿了就是為了與持槍的父親劃清界線。

這好比一段「賤斥」(abjection)情境。藍道夫企圖透過排斥象徵「暴力」的父親,確立自我主體;而這個主體又必須符合當今社會所需之能人的正典形象,即主張法治、崇尚自由、關心政治、追求學識、重視家庭的中產階級。換句話說,藍道夫意欲排除賤斥的對象其實是「野蠻」,極力維護的主體是「文明」。

或許人們可以在西德與東德之間築起高牆,清楚區分良善與邪惡,但是別忘了,圍牆終有倒塌的一天。相同的道理,文明與野蠻從來就不會是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學者金儒農曾言:「主體與賤斥形成一種挑釁的關係,我們企圖將其削除只是它卻存在於我們的存在之中,這個排斥的行為只能成為一種循環,恐懼也從中不斷生發。」在藍道夫看似成功賤斥了父親,躋身文明的中產階級,建立起「在陽光下閃爍著白光,恬適靜謐,太平無事」的健全家庭時,迪特卻現身,並再度喚起他的恐懼;或者說是,焦慮(angst)。

在藍道夫的眼中,迪特不尋常、詭異、令人不自在,甚至是「醜陋的矮胖子」、「怪物」,種種詞彙無不是為了將其區隔,進而貶抑為「劣等人種」(Untermensch),爾後驅逐之。然而誠如金儒農所述:「作為『人』,當我們看到『非人』時,除了為我們劃下邊界,確定自身主體的形狀外,同時也在提醒我們,當我們有多少理由成為人,也就有多少潛力成為非人。」隨著故事的推展,藍道夫原本穩固的信念也逐步崩解。一開始,藍道夫堅稱自己的人生十分「正常」、家庭「健全」、婚姻「堅不可摧」,慢慢地,他終於鬆口承認,這一切其實沒有那麼正常,「我當然知道,世界不只是我們所見所聞。當我們轉身走遠時,背後遠方的世界有可能截然不同,所以我們的人生才如此不穩當,」藍道夫如是說。

因此,迪特的出現之所以令人恐懼,與其說是因為他那深具威脅性的言行,倒不如看作是他戳破了藍道夫長久以來盡力支撐的「正常」生活表象,叫醒潛伏於文明底下的野蠻怪物。換言之,這頭怪物本就與文明相依相存,是以法律規矩或許可以預防它、壓抑它、禁錮它,卻無法完全驅逐它、排除它。甚至,倘若想維持文明、保有秩序,就必須擁抱野蠻、成為怪物,就像藍道夫最終的選擇:殺了迪特,並由父親頂罪。「到頭來,我們才是野蠻人,」藍道夫說。

這樣看來,德克.柯比威特的《惡鄰》不只是一部心理犯罪小說,同時還揭露了文明社會建立之下的野蠻本質。回頭看看人類歷史的進程,再想想如今美好恬適的日常,是否嗅到些許血腥暴力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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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號艙房的女人

10號艙房的女人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露絲.魏爾的《10號艙房的女人》無疑是一部驚悚小說。故事由一樁入室竊盜案展開,蘿拉.布萊洛克將自己關在臥房內,任憑歹徒在外翻箱倒櫃,事後才驚覺門鎖遭破壞,她被困在房間裡。隨後場景一轉,蘿拉來到一艘航行於北海上的豪華遊輪「北極光號」。原本應該是一場完美且愉快的旅程,蘿拉卻發現隔壁的10號艙房傳來奇怪聲響,房中的女人就此下落不明;甚至,10號艙房根本沒有入住紀錄,船上也沒有人看過那名女人。

10號艙房的女人究竟是誰?她到底是生是死?為什麼整艘船只有蘿拉見過那名女人?難道一切真的都是患有恐慌症、長期服用藥物的蘿拉的幻覺?凡此種種的問號貫穿整個故事,令人忍不住一頁翻過一頁,想盡快找出答案消除困惑。

然而隨著劇情推展,我漸漸了解露絲.魏爾意圖書寫的不僅於此。她透過娛樂性頗高的驚悚懸案,包裝了一個關於「困住」的故事。閱讀過程中,我察覺到「困住」一詞曾數度出現,對照書中幾個主要場景:臥房、遊輪、艙房,確實與其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性。首先是蘿拉遭竊賊困在臥房內,接著是10號艙房的女人,如若是生,她可能被困在猶如密室的遊輪某處;一旦遭謀殺棄屍,她將永遠困在冰冷、幽暗的北海深淵裡。

除了具體空間之下的「困住」,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層次的「困住」。任職於旅遊雜誌的記者蘿拉,之所以能登上僅有10間艙房的豪華遊輪「北極光號」,是因為她的老闆露雯嚴重害喜,無法負荷海上之旅可能引起的不適。對於極度渴望升遷的蘿拉而言,這就像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大禮,倘若她把握這次機會好好表現,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僅能成為老闆請產假時的職務代理人,還能在職場上成功跨出一大步。於是,蘿拉在遊輪上不管是遇人或遇事,都想著「如果是露雯會怎麼做」,亟欲表現出最完美的一面。換言之,蘿拉早在無意間迷失了自我,困在名為「露雯」的升遷美夢中。

除了蘿拉,「北極光號」的乘客當中尚有一人被困在相似的處境裡,那就是凱莉。一無所有的凱莉,偶然認識了鮑莫勛爵,隨後更與他陷入熱戀。凱莉以為自己會像《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2011)的安娜那樣幸運,但鮑莫畢竟已婚,不可能像格雷那樣光明正大帶著她現身,於是她只能假扮成安,也就是鮑莫罹患重症、來日不多的妻子,以安的姿態和鮑莫約會。「當人一廂情願只相信心中的真相,千萬不要小看盲從的力量,」露絲.魏爾寫道。久而久之,凱莉以為只要等安過世,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取代安,成為鮑莫真正的妻子。然而事實總是殘酷的,凱莉就像蘿拉一樣,被困在名為「安」的框架裡成了愛情的囚徒,不得不為鮑莫做出許多犧牲。

「我們不是綁匪和囚犯,而是兩隻動物關在同一個牢籠的不同隔間,」蘿拉如是說。她和凱莉所求或許不盡相同,卻同樣試圖透過「扮演/展演」(performance)他人達成目的,最後迷失──甚至是失去──自我,困在他人的牢籠當中;雖然作繭自縛的人終究是自己。耐人尋味的是,露絲.魏爾筆下遭困牢籠中的兩人皆為女性,這是無意間的安排,抑或刻意為之?尤其是蘿拉,她的恐慌症毫無來由,書中僅說明初次發作是在青少女時期;一旦發作,常會覺得四周牆面不斷逼近,房間也越縮越小。這是否象徵著即將成為「女人」的蘿拉在內心深處早就意識到,在男性主導的社會底下,女人的空間經常遭到壓縮或制限,如同被困住一般?是以她們必須藉著展演,使自己符合他人眼中的完美形象,或是尋求其他男性的認可,就像蘿拉希望保全總管尼爾森、前男友班霍華和鮑莫勛爵能相信她的話,相信10號艙房真的住有一名女子,相信「北極光號」真的發生了一起謀殺案。

《10號艙房的女人》確實是一部驚悚小說。它的驚悚與其說是來自於露絲.魏爾塑造出的懸疑案件,倒不如說是像蘿拉和凱莉所代表的女人的處境。因為她們必須不斷奮戰到最後一刻,否則終將被困在幽暗深淵底下。「我站在高處的邊緣,踩著欄杆平衡身體,望向底下黝黑的海浪,」蘿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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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1:少年遊

有匪1:少年遊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在武俠的世界裡,男性角色往往撐起了一片天。他們無論是為家、為國或是為了義氣,都留下了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然而,女性角色卻只能淪為附庸,或是奉獻、犧牲來成就男人,或是成為心狠手辣的負面人物。除此之外,就連武俠小說的創作者,也鮮少出現女性。不過網路作家Priest的《有匪》例外;這是一部由女性書寫,並以女性為主角的武俠小說。

Priest起的書名挺有意思。有匪,指的是南北二朝兵禍連年時,各路英雄共同避入蜀山,投奔「南刀」李徵,建立起被偽帝曹仲昆視作「匪類」的四十八寨。是故,雖名為匪,實則是一群不願同流合污的落難英雄。另一方面,《詩經.淇澳》記有:「有匪(匪通斐,文采華美之貌)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是明白指出有匪的正面意涵。至於小說中,等待切磋、琢磨的君子,正是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周翡。

周翡,人不如其名,一身如男子般俐落短打,完全不見一絲嬌貴氣;雖然身為四十八寨大當家李瑾容的掌上明珠,卻不似一般大家閨秀那樣娉婷嬝娜、溫婉動人。她更像金庸筆下的黃蓉,有些任性,也有些倔強,或許是出於青春期的叛逆,時不時就惹得大當家一陣盛怒。但也正是這股拗性,讓周翡養成了不服輸的性格,如此才能一層又一層精進武藝。相較之下,男主角謝允的輕功固然出神入化,但也僅止於此,因為他更擅長嘴上功夫。滿嘴跑馬的本事,似真非真,卻足以讓他隻身在豺狼當道、動盪不安的江湖中打滾求生存。

周翡和謝允,一個靠著三尺青鋒之利,一個憑著三寸長舌之絕,兩個初生之犢就這樣一邊闖蕩江湖、修習武功,一邊導引出形形色色的江湖群像,兩者相互交織,勾勒出一個複雜豐富的武俠世界。

Priest在自序中提到:「主角是不能選擇自己所在的時代的……生在繁盛的時代,是百年傳奇,生在武俠沒落的時代,也只好順流而下,沿著坎坷而一去不回的時間軸走下去,擔起自己應該擔起的角色,身負先人刀劍,替他們看一眼後世的陰晴雨雪——這就是傳承。」傳承,正是《有匪》的命題。從故事的開端,周翡之父便提醒她自己身上的英雄血脈;離開四十八寨之前,李大當家更傳授周翡破雪刀。然而,對正值青春期的小丫頭而言,所謂的傳承終究是個虛詞,如同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江湖故事,隻字片語聽得再多,仍不比親身體會來得深刻。

功夫的傳承也是相同的道理。周翡固然有習武的慧根,隨時隨地都能閉目入定,演練內功心法,但武功套路畢竟是死的,過分拘泥於前人絕學反而會顯得綁手綁腳,無法全力施展開來。因此,在三春客棧對抗青龍教眾一役中,周翡才會陷入苦戰,越反抗越無力。此時無招勝有招,唯有將九式破雪刀融會貫通,為己所用,才能發揮完全的功力。

《有匪》的故事情節龐大,角色眾多,但Priest寫來卻十分淋漓盡致。段九娘的癡情、沈天樞的陰險狠毒、李晟的不得志……,配角們各個形象鮮明、躍然紙上。不僅如此,若干武打場景的描寫更是生動精采,從洗墨江牽機、秀山堂考校,到活人死人山的四聖和北斗七星君的登場,以及末尾三春客棧的大戰,讓人讀來不覺屏氣凝神,彷若身臨其境。閱畢全書,已迫不及待等著往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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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她去死

好想她去死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6/07/18

我們活在一個追求小確幸的時代裡。有時候是夏日的一支冰棒、午後的一杯咖啡,又或者是路旁偶遇的花朵,種種稀鬆平常的小事物,放大成了確切實在的幸福。因為在相對大的世界、相對廣的社會中,這種「小」,是我們唯一可以握在手心好好感受的美好。可惜的是,所謂的小確幸往往稍縱即逝,難以持續。說到底,如同每日的生活,總是薛西佛斯般的重複又重複,但時間仍是依著直線進程不停推展;原來「變」才是真正確切實在的東西。

可是我們不願承認,也不想面對改變的無常。311大地震過後,許多創作者不約而同從震災中汲取能量,轉換成各種形式的作品,但總歸來看,當中多數無不是希望能撫慰生者,使其堅強振作、盡快回到生活常軌;彷彿只要回歸正常,所有的缺陷都能填補、傷口都能撫平,再巨大的衝擊都能恢復平靜,一切如同不曾發生般沒事了。然而,真的沒事了嗎?《好想她去死》的筱田淳子以為早已忘了20多年沒見的佐竹純子,可記憶的蓋子總在不經意之時開啟,又或者其實從來沒有遺忘。

名字讀音相同的淳子和純子是國中同學,看在他人眼裡,兩人的感情如膠似漆,幾乎沒有旁人可以介入的空間。但事實上,對淳子而言,純子根本是「怪物」,是她害她整個家庭支離破碎,害她的人生變成如今的樣貌。在真梨幸子筆下,「ジュンコ」(Junko)這個極為普遍的名字就像詛咒,從純子、淳子、順子、絢子、諄子,到她們的家人及其周遭友人,都陷入一個名為「ジュンコ」(Junko)的闇黑之中。幾個或相關、或全然無關的人物,他們的故事竟是一個接著一個發展,彼此緊緊相扣,形成一道綿密不可破的結界。「在網路猶如血管般遍布全球的現今,相互間的影響已緊密得無法確認其距離。但由於太過緊密,現今也許反而是個難以確認因果關係的時代,」真梨幸子寫道。於是淳子可以將人生的失敗怪罪在純子身上,但另一方面,純子也不會是唯一的禍首。

話雖如此,淳子還是必須責怪純子;因為她只能責怪純子。每當重大社會案件發生時,我們總會盡快找出一個對象作為標靶,它可以是某種標籤,譬如:單親家庭、中輟生、吸毒犯、精神疾病患者,或者是如「鄭捷」(加上引號,泛指所有被視作異類的殺人魔)般明確的人。好似只要梳理出規則並加以排除,就能建立起足以令人安心的穩定秩序空間,讓生活如常,社會也能繼續運行。直到下次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們還是會重複同樣的動作,如同迴圈。相信淳子的心理即是如此。然而無論是311地震的天災,抑或再三發生的無差別殺人,都惡狠狠摧毀了我們對秩序世界的美好想像。也許正因為如此,虛幻的療癒作品已經無法滿足部分人的心理,以湊佳苗(湊かなえ)、真梨幸子、沼田真帆香留(沼田まほかる)、秋吉理香子等作家為首的悒鬱系(イヤミス,另譯致鬱系)推理小說因應而生。

學者陳國偉在評論日本恐怖小說時,曾表示:「日本恐怖文本所擅長的,還是發想自那些細瑣的日常風景,尤其他們的社會是由精密的人際關係所組合而運轉的,也因此在這些高度秩序化、社會化的美好背後,藏匿著的是無所不在的傷害、焦慮與緊繃的情緒張力,也就是主體內、外面的統合落差。」《好想她去死》雖然以「伊豆連續離奇死亡事件」為引,真梨幸子卻無意推理解謎,因為最大卻也最難解的謎團在於人性。她的故事舞台有家庭、有職場,描述的是母女、夫妻、同事、鄰居……等的互動關係,看似日常平淡,不時也會出現一些極為負面的內心怨言。可是,誰沒有憎恨甚或詛咒過別人呢?誰沒有在私底下說過別人壞話呢?我們情願相信人性本善,以為這些小小的壞話無關緊要,卻沒預料到可能累積成巨大的惡。「怪物」於焉誕生;誕生於規律的日常,誕生於秩序的社會。

純子曾說:「她以為不管什麼都用『怪物』來稱呼就行了。妳不覺得這樣很隨便嗎?從中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底細。就像那些量產的難看衣服一樣。唉,這個人終究還是太膚淺了。」我們都很膚淺。以為「怪物」可以輕鬆囊括所有他者,卻忘了這些他們在異變之前曾經屬於我們之中;有可能就是你、我、他,是所有卑微的我們。《好想她去死》的所有角色都是卑微地活著,猶如寄生蟲般以各種形式永遠依附著他人。換句話說,他們之所以存在,是依靠著對方而存在;無論是懷抱著嫉妒、憎恨還是崇拜,都像是一種依靠關係,束縛著我們。「也許,人之間的關聯……有一種天生就存在的主從關係,」真梨幸子寫道。至此,人作為獨立之人的存在價值遭到徹底否定。

於是,真梨幸子為我們帶來一種絕對的、真正的絕望,而且不存在解答或脫逸之道。童話故事或偶像劇總告訴我們,無論如何,愛情終究會是人生解藥,能在你最悲慘、最倒楣的時候拯救你。可是《好想她去死》裡沒有愛情,至多只有近似憐憫的情感,就連普遍被視作「希望」的小孩也遭排除消滅。真梨幸子讓世界異變成恐怖之邦,而我們都是「ジュンコ」(Jun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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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故事(雙視角封面隨機出貨)

真實故事(雙視角封面隨機出貨)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6/05/26

《真實故事》是一部犯罪小說。故事圍繞著一起滅門慘案發展,死者包括一名成年女性和三位不足五歲的小孩,在沒有其他嫌疑人的前提下,唯一的倖存者克里斯汀.麥可.隆戈,理所當然被視為兇手。從他在命案發生後的行徑來看,會有這樣的推斷實在無可厚非;尤其受害者又是他的妻子、他的小孩,是他生命中最為親密的人。於是很快地,隆戈被媒體描述成「變態殺人魔」,這個扁平的標籤瞬間成為他的身分,囊括了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原來一個「人」的建立是如此簡單。

同樣的道理,一個「人」的崩毀也十分簡單。故事的另一位主角麥可.芬克爾是《紐約時代雜誌》(New York Times Magazine)的特約作家,他的事業如日中天,卻因為一篇奠基於事實之上的虛構報導而名聲掃地,成為新聞界中的過街老鼠。不過,麥可.芬克爾失去的不僅是名聲,還有名字。一通電話讓麥可.芬克爾意外得知,隆戈在遭通緝的期間曾化名為麥可.芬克爾,並四處宣稱自己是因為採訪工作而到墨西哥。當然,大家都信了。如果一個人的存在是靠姓名來確立,那麼這份存在實在太容易被取代了。又或者,你以為過往努力經營的紮實人生才足以代表自己,看看隆戈和芬克爾,根本沒有甚麼是真切又永恆的存在。

由此來看,《真實故事》雖然號稱「真實故事」,麥可.芬克爾也開門見山強調「這是一則真實故事」,但是所謂的「真實」又有多貼近現實?譬如關於象牙海岸童奴與巧克力的報導,芬克爾抵達西非後發現當地早已形成相當完備的規劃,以配合記者們的採訪,故而最後呈現在讀者眼前的都是一篇篇童奴悲慘的故事,如出一轍。這正是讀者所期待的真實故事;無論它背離現實有多遠。「假如有人想要看奴隸,那就給他一個奴隸,」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員工如是說。諷刺的是,一樣是虛構,芬克爾的故事即使較為接近現實,卻不為大眾所接受,甚至讓他因此被冠上騙子的頭銜。

所以我們真的在乎何為真實、何為虛假嗎?小說隨著芬克爾和隆戈的互動進展,兩人時而會面對談、時而透過信件交流,芬克爾期望能挖掘出隆戈的動機和案發過程,以重塑自己在新聞界的名聲,至於隆戈──據芬克爾所述──則意圖藉此擺脫罪名。換句話說,不管是芬克爾還是隆戈,都是別有用心,命案的真相根本不是他們首要關心的事情。反正隆戈一定,也必須是殺人兇手,芬克爾不諱言他心中始終都在等待著隆戈的認罪自白。如同隆戈所理解到的事實:他的死刑早已定讞。

麥可.芬克爾在刊頭引用了詩人阿拉斯泰爾.萊德(Alastair Reid,1926-2014)的一段名言:「真實存在於你與自己的看法之間──某種分歧,不安地,存在於真相與虛構之間。」真實從來就因人而異,端看你需要什麼故事,或者你願意相信什麼。為了順利讓隆戈被判有罪,協助檢察官指控隆戈的凱瑞.泰勒曾暗示芬克爾,這樁案件的核心就是要將隆戈塑造成一個有慣性說謊問題的人。如若誠實與否是判定一個人是否有罪的標準,那麼沒有任何一個人稱得上是清白的。不僅如此,利用謊言、接受謊言,抑或只願相信謊言的人,同樣難辭其咎。回想前陣子應曉薇和張柏舟等人對鄭捷事件發表的言論,他們固然說謊,可是說穿了,他們只是說了我們想聽的故事而已。

看完小說,或許有人會覺得隆戈十分狡詐、不可饒恕,但別忘了,這是由麥可.芬克爾執筆的故事;雖然他號稱是「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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