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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冠倫的所有評鑑

鏡之孤城【2018本屋大賞得獎作品】

鏡之孤城【2018本屋大賞得獎作品】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8/06

孤城,指的是「孤身而立的城堡」,同時也可以是「被敵軍包圍、孤立無援的城堡」。辻村深月援用《大辞林》的解釋,開宗明義為書名中的「孤城」下了註解。這座城堡,不存在於現實世界,而鏡子則是連接城堡的唯一通道,至於那些被選中得以進入城堡的特別嘉賓,如同孤城,都是孤立無援之人。更明確地說,這群青少年各自出於不同的原因,難以與他人建立緊密的連結,或是找不到歸屬感,久而久之便成了所謂的「拒學族」。

故事主角安西心在升上雪科第五中學後不久,就受到同班同學真田美織帶頭惡意排擠,很快地,沒有同學願意跟她親近,就連原本要好的東条萌都不再和她說話,自此小心徹底變成班上的邊緣人。新學期開始不過一個月,小心就不願再去上學,成天窩在家裡,最後甚至連出門採買都有困難。在多數大人眼中,像小心這樣的孩子很容易被貼上標籤並劃分為「問題少年」;言下之意,有問題的是他們。彷彿清楚歸類之後,就能完全將其排除於「我們」的正常群體之外,然後繼續過著原本安然的生活。於是,雙方的鴻溝愈發擴大,問題少年的問題亦愈發嚴重。到頭來,什麼問題都沒有獲得解決。

根據文部科學省的統計,日本中小學的拒學族比例逐年攀升,為了解決這個社會課題,日本有位補習班老師宮田隼笑嘗試了一個新的可能:成立「人之間」(ひとのま)。這是一個全年開放、人人都可以自由進出的空間,讓拒學族、繭居族或其他相對弱勢的族群可以平等共處、相互交流。辻村深月筆下的城堡雖然有開放時間等的限制,但其運作模式確實就像「人之間」,讓小心等人自由運用裡面的空間,除非有任何疑問,否則城堡的主人狼少女甚少出面。自然而然地,城堡裡年齡相仿的七位國中生逐漸有了接觸與交流,在現實世界中十分孤獨的他們,甚至對彼此產生了信任與依賴感。「鏡中的朋友會保護自己,這座城堡,是僅存的安全之地,」小心如是想。

《鏡之孤城》的篇幅長且多,辻村深月花費許多心力透過對話及互動,細膩建構起書中角色的內心狀態,尤其是主角小心。正因為如此,讀者更能輕易地設身處地理解這群「拒學族」的心境,同時覺察出他們之所以孤獨的共通原因:心思太過於纖細,容易在意他人的眼光與想法。「很多事情都這樣,一開始感覺滿好的,卻愈做愈心虛,明明沒人指責自己,但就是自覺理虧,」是以小心在做任何事之前,常常會先預設立場,猜想別人會有什麼看法,過分小心翼翼的結果,就是變得容易畏縮,進而封閉自己,不願跨出一步與其他人來往。

然而,在這座虛幻的城堡裡,縱使眾人的相識時間不長,但由於彼此的處境相似,更容易敞開心扉,分享內心的煩惱與焦慮。因此,小心才會在風歌和小晶面前一吐為快,緩緩傾訴遭真田美織霸凌,甚至覺得性命受到威脅的可怕經歷;這些事,她從未向父母或師長提起。「人之間」的宮田隼笑認為,對社會上相對弱勢的人而言,最不希望成為令人同情的存在,應該站在對等的位置,一視同仁將其看作普通人,反而會更加舒服。風歌和小晶靜靜聽完小心的心事後,不像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大人,急於提出看似專業且理性的分析,或是義正詞嚴地批評孰是孰非,反而只是默默遞出手帕,並溫柔地說聲「妳好棒」。很多時候,無聲的陪伴與專注的聆聽就是最好的特效藥。

辻村深月將鏡子作為連接現實世界與虛幻城堡的通道,其實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設定。鏡子藉由反射光線進入眼中,即可在視網膜上形成視覺。此時的成像既與實體相同,卻又是僅止於出現在鏡子中的虛像。於是乎,實與虛固然相互對應,但又可同時存在,其界線頓時變得模糊。回到小說中,鏡之孤城雖然不存在於現實世界中,但小心與其他人相處的時光與回憶是真實的,這段期間的互動更反映到現實世界,為他們的真實人生帶來改變。故事最後,辻村深月用帶著奇幻味道的翻轉,巧妙地讓鏡中的虛幻世界延續到現實當中,留下一個深刻動人且溫柔美好的結局。

「我很想當個普通人,卻一直無法如願以償。所以......你們願意像接納普通人一樣接受我,跟我當朋友,我真的很高興,」風歌說道。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卻又只是個普通人,是芸芸眾生裡的一員。但是啊,原來好好當一個普通人是那麼地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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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之河:北韓逃脫記

暗夜之河:北韓逃脫記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7/22

比起文字背後承載的歷史與生命經驗,《暗夜之河:北韓逃脫記》的篇幅實在短小易讀。不消兩個夜晚,我便讀畢石川政次時間跨度超過30年的人生,但隨後卻沉甸甸壓在心中數個晝夜,因為這實在是生長於承平時期的我難以想像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奇幻。

時間拉回至二戰期間,日軍前線吃緊,加之為了彌補國內勞動力的不足,日本政府遂大量徵用朝鮮半島殖民地的人力資源,包括石川政次的父親都三達也。事實上,彼時的朝鮮人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所謂的「徵召」說穿了根本無異於綁架。二戰結束日本投降,許多在日朝鮮人雖然早已成家立業、落地生根,然而其特殊身分卻讓他們注定屬於社會的最底層:「二戰的戰敗,讓兩百四十萬韓國人滯留在日本,他們既不屬於戰勝的一方,也不屬於戰敗的一方,而且,他們無處可去。重獲自由的那一刻,他們就只是被丟到街上、任其自生自滅。」

都三達也和日本人石川美代子結婚後,生下一男三女,照道理來說,石川及其妹妹們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但混血身分的割裂在那樣的時空背景之下更是加劇,「出生在兩個世界之間,是我的不幸,」石川寫道:「就算我覺得自己是日本人——而且是百分百這樣相信——骨子裡我依然是半個韓國人。」根據石川的描述,當時的日本人十分瞧不起朝鮮人,認為他們是「野蠻人」、是「猩猩」,同時也是「怪物」;換言之,即為被排除在自我群體之外的完全他者。是以這群朝鮮人既存在,但又不存在,只能在一個日本人給予的模糊地帶中掙扎生存,這也是為什麼都三達也及其他朝鮮人會傾向倚靠暴力,「這種不法生活,卻以一種奇妙的方式讓這些韓國人自由」,而「他們只是希望可以確立自己的存在感」。

此時,「在日朝鮮人歸國運動」猶如一場及時雨,給了他們明晃晃的希望。日本放棄對朝鮮半島的統治後,美蘇兩國便在三八線劃地管理,隨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及「大韓民國」於1948年獨立建國。1950年韓戰爆發,持續3年的戰事讓北韓經濟疲弱、建設停擺,最高領導人金日成遂高聲疾呼,要在日朝鮮人回到北韓、回到「你的國家」。「這是你的機會,快回家!」那裡不僅是「應許之地」,是「地上天國」,也是「流著奶與蜜之地」,「政府保證你會有穩定的生活,孩子們有第一流的教育」。諸如此類的溢美之辭看在在日朝鮮人的眼裡,就是一根根的救命稻草;反正無論如何,總比在充滿歧視與貧窮的日本來得強。

在北韓的政治宣傳中,經常可見代名詞「你」的運用,明確的對象指涉除了讓受話者產生共感,更重要的是,長久以來遭排除在群體之外、找不到存在感與尊嚴的朝鮮人,還能從中獲得自己的主體性,成為一個獨立之人。畢竟北韓可是為「你」留了一個位置,而且還有一個家。不用想,這不過是北韓統治人民的一個手段罷了。為了鞏固金日成自身的地位與統治的合理性,他創立了一套名為「主體思想」的官方意識形態:「依照主體思想的『哲學』,『人類是世界的主人,因而可以決定所有事』,這代表我們可以重新整理世界,為自己刻畫出一條生涯道路,並成為我們命運的主宰,」但石川接著說明:「語言在此需要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理解——農奴是自由的,壓抑就是解放,警察治國被稱為民主共和,而我們,是『命運的主宰者』。」於是乎,這群回到祖國的朝鮮人,再度受到命運主宰;如同石川在故事伊始所言:「你的出生決定了你的命運。」

在北韓,「主體思想」一詞無處不在,從「主體思想農作法」到「主體思想生產」,一再被言說,一再被強調,滴水不漏地貫穿了北韓人民的日常生活。話雖如此,人民從來就不是社會的「主體」。著有《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的脫北者李晛瑞曾說:「在北韓連做夢的自由都沒有。」而石川更是直接控訴:「我永遠無法原諒金日成,因為他奪走了我們思想的權利。」原來,所謂的「主體」指的是高高在上的黨的首腦、國家的領導者金日成。「當你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由危險的瘋子們幻想出來的瘋狂體系裡,照大家說的做就對了,」石川更自嘲,在這樣的社會氛圍裡,「我們成為偽裝的大師」。如若說「我思故我在」,那麼在金日成領導之下的北韓人民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我是誰?如果作為「我」的主體早已被剝奪,那又如何能論述「誰」呢?回到北韓尋找自身位置的在日朝鮮人,終究還是沒能確立自己的存在感;更甚者,「這個體系已經讓身在其中的人們完全喪失人性」。

石川政次有一個韓文名字「都粲先」(音譯),而這本回憶錄最初在日本出版時,為了保護尚在北韓的親友,是以「宮崎俊輔」為筆名發表。多個名字的使用,彷彿反映了石川自始至終的身分/國族認同斷裂,更加耐人尋味的是,作為曾出版自傳的脫北者,在網路上無論用哪個名字搜尋,都找不到其人其事的相關訪談報導,「石川政次」在網路世界中同樣沒有一席存在的位置,無怪乎有讀者質疑書中內容的真實性。

13歲時跟著家人回到北韓的石川,時隔36年,再度回到日本,回到身為日本人的他口中的「家」。諷刺的是,由於太久沒有使用日文,石川曾被質疑是不是真的日本人;應徵工作時,必須聲稱自己是從南韓回來的;至於他從小生活的村莊,時移世易,早已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我不只失去我的國家,也失去我的原生地。我只能待在這裡,一個不屬於我的地方,」石川說:「我活在兩個世界的混沌交接處。日本政府依然沒有正式承認我回到日本,即使我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在官方紀錄裡我卻『不活在這裡』。一個『不活在這裡』的生活,似乎是我的詛咒。」從日本、北韓再回到日本,石川的人生經歷幾次國族/身分的轉變,然而每一次的切換卻只是一再地加深自我認同的割裂,故而他最後仍以為:「從某個角度看來,我依然不存在。」

石川政次不存在於日本,不存在於北韓,亦不存在於網路世界。他的人生充滿苦難與絕望,令人難以想像,但他說出來的故事卻真實存在,是許許多多脫北者的故事之一。無庸置疑,石川政次確實存在於《暗夜之河》之中;或許,他現在仍舊在這條河裡載浮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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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盲症患者的愛情

性盲症患者的愛情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5/06

愛情從來就不是切實的存在。它無常,時時刻刻增長、消滅、流動著,於是看見的熄滅了,消失的記住了。它無形,每則愛情故事的質與量皆不盡相同,其狀態亦非三言兩語可以清楚說明並定義。故而愛情成了文學的永恆主題,創作者們無不孜孜矻矻於書寫愛情、記錄愛情,企盼藉著一次又一次的爬梳釐清箇中奧秘。

張天翼最新出版的小說集《性盲症患者的愛情》收錄了八篇各異其趣的短篇小說,無論是篇名或內容,皆透露出奇特、荒誕、詭異的氣息,但在天馬行空的文字底下,寫的其實正是愛。

在同名短篇〈性盲症患者的愛情〉中,張天翼挪用了亞當與夏娃的故事,描述一名自幼無法辨別性別的青年,分別受到夏娃(伊娃)與亞當的啟發,不但感知到性別的存在,更體會了愛情。於是乎,愛情是什麼?伊娃曾問:「在你眼中,世上只有一個女人,你完全沒有選擇餘地,那麼你愛我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別無選擇?」當伊娃變成亞當後,又問:「你還愛我嗎?」張天翼抽離了一切變因,包括性別,讓愛情回歸到最為純粹的本質,藉此詢問讀者:如若愛情的開始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進而覺得被對方吸引而無法自拔,那麼你愛的究竟是這個人,還是其他?

如同性盲症患者的青年,書中許多人物或多或少在身體或心理上都有所殘缺:〈等待戈戴娃夫人〉因病切除乳房的女人、〈花與鏡〉的機器人、〈重逢的三個晝夜〉動過截肢手術的旅客,以及〈自殺管理員〉裡意欲自殺的每個角色。柏拉圖的著作《會飲篇》(Symposium)寫道,人最初是球形的,這些「球人」有三種性別,分別是男人、女人和陰陽人,但宙斯因恐懼他們的力量,遂將其劈成了兩半,於是每個人都需要尋找與自己相合的另一半,才能滿足對完整性的企盼。而愛正好源自於一種渴求,對於欠缺的東西的渴求,是以唯有追求愛並成功達到目標,才能滿足那份匱乏。

「我也時時會有殘缺的感覺。失去最愛的人、朋友,那感覺也就像失掉了一條肢體,不再完整,」〈重逢的三個晝夜〉的勞倫斯如是說。這則故事無疑是書中最為通俗且「正常」的篇章,張天翼利用偶像劇常見的失憶元素述說了一則橫跨數十年的動人愛情。一場戰爭,讓奧利弗不僅失去了左胳膊,更喪失了過去的記憶;至於勞倫斯,則是失去了自幼相識的摯友,同時也失去了一生當中的摯愛。劇情雖然沒有太多新意,但在張天翼細膩筆觸的堆砌之下,勞倫斯內心的煎熬與掙扎讓人感同身受,他對奧利弗的深切情感也令人為之動容。

或許是因為這份殘缺,在張天翼的筆下,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總顯得如此純粹且真摯動人。閱讀〈花與鏡〉時,我不禁想起郭頂的〈水星記〉MV,兩者同樣涉及了科技與人性的道德爭議,不過這些龐大複雜的議題底下,卻很難忽視貫穿其中的真實情感。薩姆和溫蒂是一對父女,薩姆慈祥和藹,溫蒂天真單純,兩人的互動既親暱又滿溢溫情。在這樣和樂融融的親情故事裡,卻隱藏著無比黑暗的殘酷:他們其實是一對被人類遺棄的機器人。「我不是有血有肉的父親,你也不是有血有肉的女兒,我們沒有真實的呼吸、心跳、體溫,沒有真實的淚水。我們的生命是從頭至尾的模仿,但在一切虛假之中,我對你的愛是真實的,比時間花還真,」機器人薩姆說道。

愛可能受挫,但愛卻絕對不會錯。《性盲症患者的愛情》收羅了各種非常規化的「畸戀」,然而在愛的面前,又有誰能傲慢地評斷是非對錯?因為愛情,始終在那個地方,等待著殘缺的我們,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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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艦島

軍艦島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4/04

軍艦島,孤懸於長崎外海的蕞爾小島,卻承載了一段萬分沉重的歷史;那是韓國人(以及中國人)難以撫平的傷痛,同時也是日本人不願直面的真相。

韓國導演柳承完拍攝的電影《軍艦島》上映時,日本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表示:「這是創作,而非反映史實的紀錄片。」明顯反映出日方對待這段歷史的態度。事實上,柳承完也承認電影只是基於史實的創作而非紀錄片,其目的是為了讓更多人認識軍艦島的歷史。的確,從若干韓流巨星的起用、劇情走向的編排以及結尾的處理,到宣傳模式的操作,不難發現其中濃厚的商業氣息。為了達到最大限度的擴散,導演與電影公司的考量無可厚非,但在看完電影後總覺得有些不足,軍艦島的故事不會如此單薄,也不該如此樣板化,歷史之重彷彿被稀釋了。

軍艦島的悲劇與戰爭脫離不了干係。1890年,三菱商社收購端島後便持續開採煤礦,並分階段在附近海域進行填海造陸的工程。隨著日本近代化的進展,煤礦需求量也跟著增加,三菱開始瞄準人力市場價廉的朝鮮,以「招募」知名募集了不少人力,最後連總督府也大力介入,強行徵召具勞動力者前往採礦。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端島無庸置疑成了戰爭工業重鎮,為盡快開採資源,甚至大舉進行無差別強制徵召,連年幼少年也不放過。

「被帶到端島海底煤礦的朝鮮勞工,打從一踏上端島的那一瞬間起,就完全與世隔離,過著和被強制監禁沒兩樣的生活,」韓國作家韓水山在歷史小說《軍艦島》中寫道,故而書中常以「監獄」或「地獄」來描述端島的生活環境:「傳說那裡是個骯髒之地,又被人叫地獄島。」但比起這些明確又直接的字眼,韓水山的平實筆觸更能強而有力地傳達出朝鮮勞工的困境。

小說以一場逃亡拉開序幕。或許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也或許是被極度艱困的環境所逼迫,即使端島四周海象不佳,成功逃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總是有許多人前仆後繼投向暗湧的海潮中,只為游向象徵希望的彼岸。電影導演柳承完策畫的集體大逃亡給了明晃晃的希望,看似美好卻是有些奇幻。相較之下,作家韓水山殘忍得多。有人在過程中不幸葬身海底,屍體被捲回島上後成了鮮明的警示;也有人被追出去的船隻帶回,遭受一頓嚴刑拷打後再回到礦坑工作。話雖如此,端島給予朝鮮勞工的恐怖絕望感仍舊促使著他們冒險一試,「每天生活在恐懼中,不知什麼時候會死在這裡,對大夥兒來說,只有認命留在這裡,或是賭上性命逃亡這兩條路而已。」

當然,還是有人能成功從宛如絕望深淵的端島逃脫,並順利在日本本土找到暫時的安身立命之所。故事走到後半部,場景已從端島轉換至長崎等地,禹錫、志翔、泰福等人的境遇不盡相同,但他們終究還是失去國家、失去自由的朝鮮人。「朝鮮人,一旦失去了國家就連人都不如,」如同明國所言,這群朝鮮人的命運並不會比待在端島好上太多,他們一樣受制於日本人,一樣被逼迫著為日本賣命。

韓水山除了描述受奴役的朝鮮人之外,同時聚焦於日本人的生活,試圖更為全面地檢視當時社會的各個角落,以宏觀的視角成為歷史的觀察者。畢竟在戰爭的砲火籠罩之下,朝鮮人和日本人的生命同樣如蟲子般微不足道。「不自由這點,我們日本人也是一樣的,」日本人中田秋子說道:「苦難已經成為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了。」戰爭不僅打亂了人民的作息,無數的生命也會因此消逝,進而造成許多家庭的破裂。說穿了,戰爭固然是國與國之間的政治競賽,但人民才是最大的犧牲品。原來所謂的「地獄」指的不只是端島,更是被戰火蹂躪的每一寸土地。尤其是原子彈落下時,韓水山詳實的記述反而顯得殘忍,那場面除了煉獄已經沒有更好的形容詞。隨著一次又一次地點的轉換,映入眼簾的畫面實在令人不忍卒睹。諷刺的是,似乎唯有在這一刻,無論是朝鮮人或日本人都獲得了同樣的平等;因為沒有人可以倖免於難。

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但留下的苦痛傷痕是否有痊癒的一天?而人們到底能否從中習得教訓?2015年,軍艦島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端島煤礦之遺構」為名,登錄為「明治工業革命遺蹟」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然而,日方只看見端島在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位置,卻不願直視其黑暗羞恥的一面,否認在戰時曾違反朝鮮人的意願強制勞動。「忘記昨天的人,是不會有明日的,唯有記得昨日經過的苦難與傷口,並經過淬煉,才能成為對抗明日的盾牌與長槍。也唯有記得昨日的人,才能擁有明日的希望,」志翔如是說。

沒有真相,就沒有和解,更遑論是原諒。韓水山寫道:「如同沙粒般的我們,每一個都被巨大的集團或制度壓抑與支配,無法抗拒……我們每一個人都身處在那個巨大之惡中,有名為戰爭的巨大罪惡,也有以國家為名而犯下的巨大罪惡,那些都是除非自滅,否則無法獲得控制的不可抗力之惡。」不管是柳承完執導的電影,抑或是韓水山耗費十幾年才完成的歷史小說,無不是為了用棉薄之力對抗國家體制,提醒生長於承平之世的我們這段黑暗歷史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必須時刻監督國家機器的運行,避免下一個巨大之惡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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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刺殺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2/07

傑佛瑞.豪斯霍德出版於1939年的《刺殺》,被眾多媒體與評論家奉為經典驚悚小說,其獲得的成就甚至豪斯霍德自己也難以超越。不僅如此,迄今為止《刺殺》曾多次影像化,更觸發了往後無數創作者的靈感,譬如寫出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系列的英國作家伊恩.佛萊明(Ian Lancaster Fleming,1908-1964)。如此影響深遠、在文學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小說,究竟有何魅力?

事實上,《刺殺》的故事十分簡單,自始至終描述的是一名男子的逃亡過程。這名男子身分不明,也從未以真實姓名示人;但據他所述,他的名字眾所皆知。從片斷的訊息來看,我們得以確知的是,這名男子持有英國護照,且擁有一筆為數不少的財產,無疑達到了一定程度的社經地位。這樣的人,卻不知道出於什麼動機與目的,持一把獵槍違法進入歐洲某國並跟蹤某位獨裁者,計畫進行刺殺行動。豈料,他的行蹤在關鍵時刻曝了光,隨後遭監禁、拷問並被推下懸崖,試圖製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

於是,小說的主角在故事開始不久便成了「死人」;或者說,他理應是個死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是死?我向來相信人的意識在肉體死亡之後仍會延續下去,因此我以為自己應該是死了,」他自述道。幸運的是,他確實活了下來,但無論如何,至少他的身體面臨了解構,「顯然大部分的身體組織已不由我,也無法挽回。」至此,他不但沒有名字、沒有身分,甚至失去了具象的身體,幾乎成了一個不曾存在的個體。唯一尚存的,僅有意識而已,「我的周圍盡是軟爛的物質,我就這樣帶著荒謬的意識躺在裡面。」

豪斯霍德在《刺殺》裡寫的固然是逃亡,卻同時透過不具名的主角演繹一段解構、變形、重塑的過程。隨著劇情推展,僅存意識的主角將自己投入自然之中,時而癱入爛泥,時而隱入樹叢,「彷彿是一隻受傷的鱷魚」。總之,他的行動再無任何邏輯可循,一切端靠生物的求生本能。回頭看看小說的英文書名《Rogue Male》,原來豪斯霍德早已語帶雙關暗示了讀者:主角既是兇猛的男人,也是兇猛的雄性動物/孤傲的野獸。

從「閒來無事又富裕的英國人」,到遁逃大地之間的野獸,再到故事最後的高潮,他隱身荊棘幽徑,並挖掘出一個地洞作為藏身處,過起極其簡陋的原始生活。終於,他逐步踏上從野獸過渡到現代人的階段。接著他馴養野獸作為夥伴/寵物,並善用手邊可取得的東西製作出精巧的工具。正是這項技能,讓他從代表死亡的土壤中獲得新生,進而重返現代人的文明社會當中。

耐人尋味的是,主角一開始之所以被迫變形為野獸,是因為刺殺失敗,然而最終他得以恢復為「舉止得宜又全身充滿高貴氣息的紳士」,則是因為刺殺成功。換句話說,人與野獸之間的界線在於夠不夠兇猛(rogue),能否為了生存先發制人,將他人置於死地(主角原要刺殺的領袖不正是以殘暴的大屠殺聞名於世嗎?)。如此說來,誠如「male」一詞的一體兩面,人與所謂的野獸並無二致。原來豪斯霍德意欲解構、鬆動的其實是「人/野獸」的二元對立。

《刺殺》的故事架構極為單純,填補其間的故事血肉亦多有留白,往往狀似指涉什麼卻又蔽而不彰,但也因為如此,才能留下許多解讀空間任人詮釋。另一方面,豪斯霍德優雅的筆觸和細膩的描寫,讓主角沿途所見之無限風光躍然紙上,令人好生嚮往,無怪乎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1976-)及其友人會忍不住按圖索驥,前去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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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1:少年遊(首刷限量作者燙金簽名水墨書盒版)

有匪1:少年遊(首刷限量作者燙金簽名水墨書盒版)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在武俠的世界裡,男性角色往往撐起了一片天。他們無論是為家、為國或是為了義氣,都留下了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然而,女性角色卻只能淪為附庸,或是奉獻、犧牲來成就男人,或是成為心狠手辣的負面人物。除此之外,就連武俠小說的創作者,也鮮少出現女性。不過網路作家Priest的《有匪》例外;這是一部由女性書寫,並以女性為主角的武俠小說。

Priest起的書名挺有意思。有匪,指的是南北二朝兵禍連年時,各路英雄共同避入蜀山,投奔「南刀」李徵,建立起被偽帝曹仲昆視作「匪類」的四十八寨。是故,雖名為匪,實則是一群不願同流合污的落難英雄。另一方面,《詩經.淇澳》記有:「有匪(匪通斐,文采華美之貌)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是明白指出有匪的正面意涵。至於小說中,等待切磋、琢磨的君子,正是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周翡。

周翡,人不如其名,一身如男子般俐落短打,完全不見一絲嬌貴氣;雖然身為四十八寨大當家李瑾容的掌上明珠,卻不似一般大家閨秀那樣娉婷嬝娜、溫婉動人。她更像金庸筆下的黃蓉,有些任性,也有些倔強,或許是出於青春期的叛逆,時不時就惹得大當家一陣盛怒。但也正是這股拗性,讓周翡養成了不服輸的性格,如此才能一層又一層精進武藝。相較之下,男主角謝允的輕功固然出神入化,但也僅止於此,因為他更擅長嘴上功夫。滿嘴跑馬的本事,似真非真,卻足以讓他隻身在豺狼當道、動盪不安的江湖中打滾求生存。

周翡和謝允,一個靠著三尺青鋒之利,一個憑著三寸長舌之絕,兩個初生之犢就這樣一邊闖蕩江湖、修習武功,一邊導引出形形色色的江湖群像,兩者相互交織,勾勒出一個複雜豐富的武俠世界。

Priest在自序中提到:「主角是不能選擇自己所在的時代的……生在繁盛的時代,是百年傳奇,生在武俠沒落的時代,也只好順流而下,沿著坎坷而一去不回的時間軸走下去,擔起自己應該擔起的角色,身負先人刀劍,替他們看一眼後世的陰晴雨雪——這就是傳承。」傳承,正是《有匪》的命題。從故事的開端,周翡之父便提醒她自己身上的英雄血脈;離開四十八寨之前,李大當家更傳授周翡破雪刀。然而,對正值青春期的小丫頭而言,所謂的傳承終究是個虛詞,如同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江湖故事,隻字片語聽得再多,仍不比親身體會來得深刻。

功夫的傳承也是相同的道理。周翡固然有習武的慧根,隨時隨地都能閉目入定,演練內功心法,但武功套路畢竟是死的,過分拘泥於前人絕學反而會顯得綁手綁腳,無法全力施展開來。因此,在三春客棧對抗青龍教眾一役中,周翡才會陷入苦戰,越反抗越無力。此時無招勝有招,唯有將九式破雪刀融會貫通,為己所用,才能發揮完全的功力。

《有匪》的故事情節龐大,角色眾多,但Priest寫來卻十分淋漓盡致。段九娘的癡情、沈天樞的陰險狠毒、李晟的不得志……,配角們各個形象鮮明、躍然紙上。不僅如此,若干武打場景的描寫更是生動精采,從洗墨江牽機、秀山堂考校,到活人死人山的四聖和北斗七星君的登場,以及末尾三春客棧的大戰,讓人讀來不覺屏氣凝神,彷若身臨其境。閱畢全書,已迫不及待等著往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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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印度,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擁抱混亂,停止多慮開始生活

我在印度,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擁抱混亂,停止多慮開始生活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你對印度的印象是什麼?是被視為金磚國家,逐漸成為全球經濟重心之一?還是女性地位低落,且經常籠罩在各式暴力陰影之下?陽光下必有陰影,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樣貌同樣存在於當今的印度社會。有趣的是,不久前有報載,印度某電視台啟用首位變性人主播,且廣受觀眾歡迎,不僅如此,最高法院更將變性人立為男性和女性之外的第三性別。印度對於性別平權的觀念和標準,著實令人費解。不過,這就是印度:接近天堂,卻又能看見地獄。

混亂,無疑是印度的代名詞。在這裡不僅交通混亂,你必須冒著生命危險才能搭上公車,就連人生大事之一的婚禮也雜亂無章,毫無秩序可言。鮑伯.米格拉尼過去曾參加過多次印度婚禮,但妻子弟弟的婚禮依舊讓他大開眼界:「在印度婚禮上,每個人朝著不同的方向奔跑,時間沒有意義,馬、怪叔叔、甚至新娘,會莫名其妙地出現。」顯然在印度沒有所謂的良辰吉時,因為每個人──不管是賓客,或是婚禮的主角,都依循自己的步調進行婚禮。神奇的是,最後新郎和新娘還是結成婚,婚禮也順利完成。原來只要懂得享受,任何時刻都是美好的。經過這次事件,鮑伯領悟到:「有時,我們對未來顧慮太多,迷失了方向,忘記活在當下,因而錯過人生最美好的時刻。有些絕妙的點子、重要的人、美妙的關係和最美好的時光,可能就在混亂的時刻中出現。」

混亂的印度就是這麼不可思議,它能讓人沉思,進而在心靈上獲得洗滌、成長,無怪乎台灣電影《龍飛鳳舞》(Flying Dragon, Dancing Phoenix,2012)裡的春梅會選擇印度作為療傷之地。車禍受傷的春梅在就醫後腳傷仍在,直到她在印度受大師指點,才領悟到癥結點在於她的心。鮑伯也是一樣。自9歲便隨家人移民美國的鮑伯,就某個角度而言,他的心早已隨著快速、忙碌且規律的都會生活產生異化,是故時時變化的世界反而使他無所適從,「我陷入困境,以為再也無法支配自己的命運。」他寫道。鮑伯的人生猶如一條輸送帶,他只能被迫不斷往前行,絲毫沒有機會放慢腳步,甚至是停下來好好省思自我;機緣下的印度之行卻給了他機會改變人生。

《我在印度,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擁抱混亂,停止多慮開始生活》是鮑伯的旅行記事,也是他的心靈成長紀錄,是經過淬鍊之後的人生體悟。只是,在這個人口超過12億,多數百姓生活困苦的國家,真的能重新找回人生的幸福嗎?

或許是自視為萬物之靈的傲慢所致,我們總習慣掌握所有事情,試圖將一切納入控制之中,於是我們分析過去、幻想明日、計畫未來,希望世界最好能按照自己的腳步運行。然而事實是,如同時間隨時在流逝,沒有任何事物能維持恆常不變,我們能把握的根本少之又少,除了當下和自己。鮑伯透過與父親的交談了解到:「人的誕生憑運氣、機緣和僥倖,這是支配我們存在的最基本原則。我們不是走一直線來到這裡,也不會走一直線前進。」既然連我們的出生都是偶然,那還奢求什麼是必然的呢?不如好好將心力擺在自己身上。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就好比在「事情永遠會出亂子」的印度,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自己的心態,擁抱混亂,順應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唯有如此才能繼續向前行。「環境混亂,但四周的圍牆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你跳進去適應環境,將獲得成功和幸福的大好良機。」鮑伯如是說。這番領悟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相信你我都知曉箇中道理,重點在於自己的心態,如若依然固執己見,不願換個角度去看事情,那永遠只會陷在焦慮、緊張和悲觀之中,幸福和喜悅自然不會降臨在你身上。

我想,現今台灣的混亂程度並不亞於印度:都更問題、食安風暴、財團治國、政黨惡鬥、國際定位不明……,打開電視新聞,每天都有數不盡的新鮮事,卻沒人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未來一片渾沌。如果你因此感到彷徨失措、無所適從,那麼來聽聽鮑伯的建議:接受混亂,別想太多,然後採取行動,向前走!做,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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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鄰

惡鄰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恐懼(Fear),自始至終貫穿了《惡鄰》一書。主角藍道夫.狄芬塔勒一家原本過著體面,甚至足以令人羨慕的生活,然而一切就在他的妻子瑞貝卡認識了地下室的鄰居迪特.提貝瑞歐斯之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迪特時而送出騷擾的信件,時而以言語威脅他們,雖然他從未有過實際的肢體暴力行為,卻像顆不定時炸彈,讓藍道夫夫妻倆墜入無盡的恐懼。

恐怖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1890-1937)曾說:「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便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便是對未知的恐懼。」迪特無法預期的行徑,令人不知該如何應對;尤其對擁有一雙子女的父母而言,更是感到加倍的恐懼。耐人尋味的是,在德克.柯比威特以藍道夫的第一人稱視角推進劇情,層層加大迪特可能造成的威脅,讓讀者對其恐懼感同身受的同時,又不斷回顧藍道夫的童年、家庭及婚姻生活。

「我的人生始於對戰爭、對武器的恐懼,」藍道夫說道。他出生於1962年,那時的德國仍處於分裂的狀況,象徵「敵意」的柏林圍牆也剛建成不久,社會局勢動盪不安。家中,父親赫曼擁槍自重,還經常帶著藍道夫上靶場練習射擊。然而,藍道夫從小就不喜歡射擊,也不想擁有手槍,甚至對於家中藏有多把槍枝感到恐懼。藍道夫固然盼著獲得父親的肯定,並成為他冒險旅途的唯一夥伴,但漸漸地,他走上支持和平運動的路途,和父親的關係也變得疏離。行文間,藍道夫不時強調自己個性溫和、愛好和平、反對暴力,對孩子也從不曾大吼大叫,說穿了就是為了與持槍的父親劃清界線。

這好比一段「賤斥」(abjection)情境。藍道夫企圖透過排斥象徵「暴力」的父親,確立自我主體;而這個主體又必須符合當今社會所需之能人的正典形象,即主張法治、崇尚自由、關心政治、追求學識、重視家庭的中產階級。換句話說,藍道夫意欲排除賤斥的對象其實是「野蠻」,極力維護的主體是「文明」。

或許人們可以在西德與東德之間築起高牆,清楚區分良善與邪惡,但是別忘了,圍牆終有倒塌的一天。相同的道理,文明與野蠻從來就不會是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學者金儒農曾言:「主體與賤斥形成一種挑釁的關係,我們企圖將其削除只是它卻存在於我們的存在之中,這個排斥的行為只能成為一種循環,恐懼也從中不斷生發。」在藍道夫看似成功賤斥了父親,躋身文明的中產階級,建立起「在陽光下閃爍著白光,恬適靜謐,太平無事」的健全家庭時,迪特卻現身,並再度喚起他的恐懼;或者說是,焦慮(angst)。

在藍道夫的眼中,迪特不尋常、詭異、令人不自在,甚至是「醜陋的矮胖子」、「怪物」,種種詞彙無不是為了將其區隔,進而貶抑為「劣等人種」(Untermensch),爾後驅逐之。然而誠如金儒農所述:「作為『人』,當我們看到『非人』時,除了為我們劃下邊界,確定自身主體的形狀外,同時也在提醒我們,當我們有多少理由成為人,也就有多少潛力成為非人。」隨著故事的推展,藍道夫原本穩固的信念也逐步崩解。一開始,藍道夫堅稱自己的人生十分「正常」、家庭「健全」、婚姻「堅不可摧」,慢慢地,他終於鬆口承認,這一切其實沒有那麼正常,「我當然知道,世界不只是我們所見所聞。當我們轉身走遠時,背後遠方的世界有可能截然不同,所以我們的人生才如此不穩當,」藍道夫如是說。

因此,迪特的出現之所以令人恐懼,與其說是因為他那深具威脅性的言行,倒不如看作是他戳破了藍道夫長久以來盡力支撐的「正常」生活表象,叫醒潛伏於文明底下的野蠻怪物。換言之,這頭怪物本就與文明相依相存,是以法律規矩或許可以預防它、壓抑它、禁錮它,卻無法完全驅逐它、排除它。甚至,倘若想維持文明、保有秩序,就必須擁抱野蠻、成為怪物,就像藍道夫最終的選擇:殺了迪特,並由父親頂罪。「到頭來,我們才是野蠻人,」藍道夫說。

這樣看來,德克.柯比威特的《惡鄰》不只是一部心理犯罪小說,同時還揭露了文明社會建立之下的野蠻本質。回頭看看人類歷史的進程,再想想如今美好恬適的日常,是否嗅到些許血腥暴力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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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號艙房的女人

10號艙房的女人

  • 評鑑等級:

    4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露絲.魏爾的《10號艙房的女人》無疑是一部驚悚小說。故事由一樁入室竊盜案展開,蘿拉.布萊洛克將自己關在臥房內,任憑歹徒在外翻箱倒櫃,事後才驚覺門鎖遭破壞,她被困在房間裡。隨後場景一轉,蘿拉來到一艘航行於北海上的豪華遊輪「北極光號」。原本應該是一場完美且愉快的旅程,蘿拉卻發現隔壁的10號艙房傳來奇怪聲響,房中的女人就此下落不明;甚至,10號艙房根本沒有入住紀錄,船上也沒有人看過那名女人。

10號艙房的女人究竟是誰?她到底是生是死?為什麼整艘船只有蘿拉見過那名女人?難道一切真的都是患有恐慌症、長期服用藥物的蘿拉的幻覺?凡此種種的問號貫穿整個故事,令人忍不住一頁翻過一頁,想盡快找出答案消除困惑。

然而隨著劇情推展,我漸漸了解露絲.魏爾意圖書寫的不僅於此。她透過娛樂性頗高的驚悚懸案,包裝了一個關於「困住」的故事。閱讀過程中,我察覺到「困住」一詞曾數度出現,對照書中幾個主要場景:臥房、遊輪、艙房,確實與其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性。首先是蘿拉遭竊賊困在臥房內,接著是10號艙房的女人,如若是生,她可能被困在猶如密室的遊輪某處;一旦遭謀殺棄屍,她將永遠困在冰冷、幽暗的北海深淵裡。

除了具體空間之下的「困住」,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層次的「困住」。任職於旅遊雜誌的記者蘿拉,之所以能登上僅有10間艙房的豪華遊輪「北極光號」,是因為她的老闆露雯嚴重害喜,無法負荷海上之旅可能引起的不適。對於極度渴望升遷的蘿拉而言,這就像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大禮,倘若她把握這次機會好好表現,證明自己的能力,不僅能成為老闆請產假時的職務代理人,還能在職場上成功跨出一大步。於是,蘿拉在遊輪上不管是遇人或遇事,都想著「如果是露雯會怎麼做」,亟欲表現出最完美的一面。換言之,蘿拉早在無意間迷失了自我,困在名為「露雯」的升遷美夢中。

除了蘿拉,「北極光號」的乘客當中尚有一人被困在相似的處境裡,那就是凱莉。一無所有的凱莉,偶然認識了鮑莫勛爵,隨後更與他陷入熱戀。凱莉以為自己會像《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2011)的安娜那樣幸運,但鮑莫畢竟已婚,不可能像格雷那樣光明正大帶著她現身,於是她只能假扮成安,也就是鮑莫罹患重症、來日不多的妻子,以安的姿態和鮑莫約會。「當人一廂情願只相信心中的真相,千萬不要小看盲從的力量,」露絲.魏爾寫道。久而久之,凱莉以為只要等安過世,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取代安,成為鮑莫真正的妻子。然而事實總是殘酷的,凱莉就像蘿拉一樣,被困在名為「安」的框架裡成了愛情的囚徒,不得不為鮑莫做出許多犧牲。

「我們不是綁匪和囚犯,而是兩隻動物關在同一個牢籠的不同隔間,」蘿拉如是說。她和凱莉所求或許不盡相同,卻同樣試圖透過「扮演/展演」(performance)他人達成目的,最後迷失──甚至是失去──自我,困在他人的牢籠當中;雖然作繭自縛的人終究是自己。耐人尋味的是,露絲.魏爾筆下遭困牢籠中的兩人皆為女性,這是無意間的安排,抑或刻意為之?尤其是蘿拉,她的恐慌症毫無來由,書中僅說明初次發作是在青少女時期;一旦發作,常會覺得四周牆面不斷逼近,房間也越縮越小。這是否象徵著即將成為「女人」的蘿拉在內心深處早就意識到,在男性主導的社會底下,女人的空間經常遭到壓縮或制限,如同被困住一般?是以她們必須藉著展演,使自己符合他人眼中的完美形象,或是尋求其他男性的認可,就像蘿拉希望保全總管尼爾森、前男友班霍華和鮑莫勛爵能相信她的話,相信10號艙房真的住有一名女子,相信「北極光號」真的發生了一起謀殺案。

《10號艙房的女人》確實是一部驚悚小說。它的驚悚與其說是來自於露絲.魏爾塑造出的懸疑案件,倒不如說是像蘿拉和凱莉所代表的女人的處境。因為她們必須不斷奮戰到最後一刻,否則終將被困在幽暗深淵底下。「我站在高處的邊緣,踩著欄杆平衡身體,望向底下黝黑的海浪,」蘿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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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1:少年遊

有匪1:少年遊

  • 評鑑等級:

    5顆星

  • 評鑑日期:2018/01/30

在武俠的世界裡,男性角色往往撐起了一片天。他們無論是為家、為國或是為了義氣,都留下了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然而,女性角色卻只能淪為附庸,或是奉獻、犧牲來成就男人,或是成為心狠手辣的負面人物。除此之外,就連武俠小說的創作者,也鮮少出現女性。不過網路作家Priest的《有匪》例外;這是一部由女性書寫,並以女性為主角的武俠小說。

Priest起的書名挺有意思。有匪,指的是南北二朝兵禍連年時,各路英雄共同避入蜀山,投奔「南刀」李徵,建立起被偽帝曹仲昆視作「匪類」的四十八寨。是故,雖名為匪,實則是一群不願同流合污的落難英雄。另一方面,《詩經.淇澳》記有:「有匪(匪通斐,文采華美之貌)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是明白指出有匪的正面意涵。至於小說中,等待切磋、琢磨的君子,正是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周翡。

周翡,人不如其名,一身如男子般俐落短打,完全不見一絲嬌貴氣;雖然身為四十八寨大當家李瑾容的掌上明珠,卻不似一般大家閨秀那樣娉婷嬝娜、溫婉動人。她更像金庸筆下的黃蓉,有些任性,也有些倔強,或許是出於青春期的叛逆,時不時就惹得大當家一陣盛怒。但也正是這股拗性,讓周翡養成了不服輸的性格,如此才能一層又一層精進武藝。相較之下,男主角謝允的輕功固然出神入化,但也僅止於此,因為他更擅長嘴上功夫。滿嘴跑馬的本事,似真非真,卻足以讓他隻身在豺狼當道、動盪不安的江湖中打滾求生存。

周翡和謝允,一個靠著三尺青鋒之利,一個憑著三寸長舌之絕,兩個初生之犢就這樣一邊闖蕩江湖、修習武功,一邊導引出形形色色的江湖群像,兩者相互交織,勾勒出一個複雜豐富的武俠世界。

Priest在自序中提到:「主角是不能選擇自己所在的時代的……生在繁盛的時代,是百年傳奇,生在武俠沒落的時代,也只好順流而下,沿著坎坷而一去不回的時間軸走下去,擔起自己應該擔起的角色,身負先人刀劍,替他們看一眼後世的陰晴雨雪——這就是傳承。」傳承,正是《有匪》的命題。從故事的開端,周翡之父便提醒她自己身上的英雄血脈;離開四十八寨之前,李大當家更傳授周翡破雪刀。然而,對正值青春期的小丫頭而言,所謂的傳承終究是個虛詞,如同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江湖故事,隻字片語聽得再多,仍不比親身體會來得深刻。

功夫的傳承也是相同的道理。周翡固然有習武的慧根,隨時隨地都能閉目入定,演練內功心法,但武功套路畢竟是死的,過分拘泥於前人絕學反而會顯得綁手綁腳,無法全力施展開來。因此,在三春客棧對抗青龍教眾一役中,周翡才會陷入苦戰,越反抗越無力。此時無招勝有招,唯有將九式破雪刀融會貫通,為己所用,才能發揮完全的功力。

《有匪》的故事情節龐大,角色眾多,但Priest寫來卻十分淋漓盡致。段九娘的癡情、沈天樞的陰險狠毒、李晟的不得志……,配角們各個形象鮮明、躍然紙上。不僅如此,若干武打場景的描寫更是生動精采,從洗墨江牽機、秀山堂考校,到活人死人山的四聖和北斗七星君的登場,以及末尾三春客棧的大戰,讓人讀來不覺屏氣凝神,彷若身臨其境。閱畢全書,已迫不及待等著往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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