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連載
頁數 1/2
火宅燃燒的夏天
失眠前的最後一場夢是這樣的。
小男孩戴著橘黃色校帽,卡通圖案的書包因為沉重,兩條背帶微微壓陷進皮膚,汗滴淺淺滲出,亮閃閃的。透明水壺還裝著過半的清水,斜斜掛在身上搖搖晃晃。
放學午後的陽光正盛,他抬起頭盯著讓人發昏的藍天,世界是小學作業簿上四四方方的字格等待填滿,有一些難耐,也理所當然的愉快。發呆之際,猛地,小男孩被推了一把跌在地上,一群小朋友們氣燄正高在旁訕笑。
「吐他!吐他!」小朋友中,高頭大馬的頭頭兒站出來,吐了一口口水在他身上,結結實實的暴力聲響。
「你幹什麼呀?你!」小男孩沒怎麼害怕,只是回應得措手不及。
「誰教你長得這麼好笑。」
喧囂之後,那些人又退散去。
小男孩緩緩爬起來,恍惚佇立街邊,懷疑起這一切的真實。他站在炎熱狂燒的夏天,有一種逃不掉的恐懼,悄悄輕聲伺機燃燒他的人生。小男孩不哭,只是冷眼觀看自己陷入一座看似烈火熊熊的火宅,一個人。
千篇一律的噩夢,自我小學時期一直搬演到大學、退伍,長大成人出社會。從原本幾年、幾個月的週期,居然隨著年紀越長越見頻頻,每隔幾天,黑夜就會自發地協助我再重新溫習一遍這些曾經真實發生,無力抵抗的事件。
然後驚醒,再睡不下。
現實人生中早就成年的我,面對這些單純、枯燥,根本稱不上是驚悚的傷害情節,有什麼好害怕?可是自己只有十一歲啊,在那麼孤絕的夢的輪迴裡面逃不開。
決定搬回老家後,情況顯然更糟,我開始天天進入相同夢境。恐懼它緊握住刀,反覆在睡眠與清醒間鞦韆般來回搖動,鋒芒太利,一吋吋刨刮切割,緩慢挖掘開自己意志組裝保護成的外殼,彷彿就等著擺盪停止,準備拉扯出剝卻皮膚之後,汩著鮮紅色血水軟嫩蠕動肉的痛楚。
在靜默得所有的人都沉沉入睡,幾近時間停滯的屋子裡頭;在預知成真,自己就要瀕臨分崩頹壞之前,我終於再也無法入睡。
三十歲的自己,既失業,也失去了睡眠的能力。我困在四壁空盪,黯淡得連光都透不進的房間之中,像一隻被封印束縛在原地的鬼。
剛上國中的時候,父親在城郊買下這棟透天屋子。房屋與房屋之間隔出的寬大防火巷距離,是好幾畝農田相連的綠意,要騎上單車,穿過小徑,才遇得到借鹽買蔥談八卦的鄰居,敦親睦鄰。白天,我得花兩個小時轉三班客運,到城中心的國中上課,放學,再悠悠晃晃地獨自轉三班車回家。
一個人待在耳機之後自顧自隔絕開流轉不停的車陣,曾是整個世界裡最平靜無虞,唯一的安穩。錄音機咔啦咔啦的齒輪聲、封面印刷甜美偶像的盜版英文專輯、車上紅色墨綠深藍書包們交疊校服晃動的影子。從人車擁擠來去霓虹路面的熱鬧,一路前行,回到僅留下昏黃街燈映照,純色黑夜的農田。
在這片廣袤無際的田野邊,我學會安於一人的孤獨。
睡眠驀然消失已過幾天的夜,我靠在窗台,點燃菸,想起年少的一點心事,煙霧飄搖,夏夜被蒸騰得更悶熱了些。熄燈的屋子是一枚黑洞,沒有光。白日吸附過的所有炎熱、聲響、話語、記憶,此刻都在洞裡面流動徘徊,滿滿地,壓迫清醒無眠的人。
我捻熄菸頭走出房間,父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