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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的春天

地中海的春天

  • 作者:張翠容
  • 出版日期:2013/01/31
內容連載 頁數 1/3
希臘,金融海嘯的重災區。一九九九年我首次到訪,是在科索沃戰事過後。

「當我踏進另一方的邊界,我的一生將會有著怎麼樣的變化?」當年我在馬其頓與科索沃接壤的邊境採訪時,一位前來戰火之地尋親的德籍阿爾巴尼亞裔人如是問。我有點愕然,這不正是希臘電影大師安哲羅普洛斯(Theodoros Angelopoulos,一九三五-二○一二)「巴爾幹半島三部曲」的某個情節嗎?

燃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巴爾幹半島,希臘的命運緊繫於此。

發生在上世紀初的多場巴爾幹半島戰爭,再加上兩次大戰,希臘從君主制走向共和,但是保皇派與左翼陣營始終鬥得你死我活。保皇派重奪權力,君主復辟,未幾發生政變,旋即陷入軍人獨裁統治。一九四○年義大利法西斯軍隊長驅直入希臘境內,雖然希臘最終擊退法西斯,卻又遭德軍占領(一九四一– 一九四四)。占領結束後,希臘卻又苦陷於內戰,軍人獨裁一再出現。

一路走來,傷痕纍纍。希臘終於在一九七四年再現共和。這個民主的發源地,重回民主體制。只可惜,民主徒具外衣。「每一次在一團模糊的感覺中開始新的冒險,向無法言說的事物發動襲擊,去尋找那已經失去的東西,一旦找到又重新失去,循環往復….結束,就是我的開始。」希臘電影大師安哲羅普洛斯生前曾這樣改寫了艾略特的詩句。或許,這就是他那一代希臘人的寫照,也是人生的寫照。

孰料當我再度造訪希臘時,正是她面對歷史中另一次悲劇之際,國家債務纏身,瀕臨破產,千夫所指。在歐元集團的壓力下,被迫財政緊縮、變賣國產,人民生活苦不堪言。在希臘的迷霧裡,我竟然能與安哲羅普洛斯相遇,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僅以此書獻給這位曾啟發我踏上巴爾幹旅程,並學習以他的方式去凝視世界,直至靈魂最深處。

歷史之輕與重

從巴塞隆納飛去雅典僅需兩個半鐘頭。到雅典已近黃昏,怎知卻又碰上地鐵工人大罷工,沒有機場地鐵,只好改搭公車。抵達市中心不過晚上六點多,竟是一片漆黑寂靜,與我多年前來到這裡的景況大相逕庭。

我拖著行李步行前往旅館,沿路經過不少露天餐廳,空空蕩蕩,昔日的熱鬧一去不返。希臘友人基斯度 (Christo)告訴我,以前餐廳一星期七天都擠滿人,現在只有週末才見人頭湧現,平日則水盡鵝飛。基斯度在二○一一年火熱的夏天,曾參與憲法廣場的占領行動,後來竟演變成一場「直接民主」運動。他積極參與其中,只因不想坐以待斃。他有一句話經常掛在嘴邊:「民主在希臘開始,我不想它死在希臘。」

每次見到他,他都累得睜不開眼睛,因為他同時兼兩份工。正值經濟不景氣,他已算幸運,雖然做一天算一天,但有誰敢奢求?我和他走在市中心的柏迪士安街(Patission Street),這原是一條高檔的大街,以前兩旁店舖燈火通明,把整條大街妝點得五光十色,如今一到晚上只見微弱燈光在暗地晃動。而且每兩間店舖就有一間歇業。

但,蕭條的市面,原來有著另一番風景。希臘有一半人口居住在雅典, 雅典更是人文薈萃之地。事實上,雅典曾是古希臘的政治文化中心,而古希臘又是西方文明的發源地。

我入住的小旅館位於雅典市中心蒙納斯提拉奇廣場(Monastiraki Square),仰頭即可見衛城(Aceopolis),在一座小山頂的台地上,滿是歷史風霜。衛城是古希臘祀奉雅典守護神雅典娜的地方。追索雅典的神話故事,兩位神衹雅典娜與海神波塞頓互相爭奪雅典城的所有權。波塞頓在雅典人面前以三叉戟變出海水,雅典娜則變出一棵橄欖樹。雅典人對橄欖樹心生喜歡,同時也愛上雅典娜,將地方所有權都歸於她,而雅典娜也成為雅典之名的由來,並成為該地的守護神。她代表了智慧與和平、法治與公平,她把這些都傳給了希臘人。

如今雅典娜好像早失去了法力,又或已遠走他方。沒有了守護神的雅典,何去何從?

在蒙納斯提拉奇廣場附近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小巷裡有一書店酒吧,叫Crime and Art bar(罪惡與藝術酒吧),名字令人奇怪。原來這間書店酒吧承包了希臘知名作家彼祖斯.馬加尼斯(Petros Markaris)所有作品,由於作家擅長書寫罪惡,酒吧也因而得名。 沒想到彼祖斯竟也是安哲羅普洛斯的合作夥伴,他們共同寫和創作了多部電影劇本。二○一一年十二月初,我受邀前往「罪惡與藝術酒吧」( Crime and Art Bar ),準備參加彼祖斯的新書發表會,一推門便見到星光熠熠,騷人墨客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動,內外情景很不一樣。就好像伍迪.艾倫(Woody Allen)那部電影《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這回則是在雅典上演。

看來,希臘人受危機影響是一回事,但各種各樣的文化活動仍然繼續舉行。我在雅典期間,不停受邀出席音樂會、歌劇、讀詩交流、文學研討等等。希臘人的物質生活受到威脅,精神糧食卻不能缺。參加新書發表會的賓客當中竟也包括安哲羅普洛斯,我與他踫上的那一刻,他那銳利深邃的眼神,攫住了我。大家都跌進了靜默的空間,一如他的電影鏡頭。

安氏善用長鏡頭與空鏡,在他所營造出的巨大沉默裡,總隱藏著哲學般的天問。

他專注講希臘,卻又能觸及到普世現象,我不禁好奇他是如何看待希臘的主權債務危機和緊縮政策,以及對世界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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