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

甲鬼甲怪  心魔放送
絢爛又平實　刺眼也溫柔
二○二五周夢蝶詩獎得獎作品
 
楊佳嫻  交心筆談
小令、唐捐、馬翊航、陳大為、陳滅、扈嘉仁、鄭聿、羅智成　
                                                 齊聲推薦（依首字筆畫順序）
 
周先陌說：「對於一個詩人來說，我來晚了，這個年齡出版詩集不能算是早慧。」不過，所謂的遲到並無法掩蓋他首部作品的光芒。在二十四歲之前也寫詩的他，人生卻極度憂鬱放爛，在感覺快要死掉的某一天，突然發現了有扇門其實都一直在那兒，於是走了出去，從此所有曾遇過的壞東西都成了他的養分，繼續跌跌撞撞，各種擦傷成詩。他從幾年來累積的兩百首詩中挑出這四十九首，基準是仍能在閱讀時刺痛他的作品。全書三輯分別呈現赤子的「三態」：創傷噴濺的血色，情愛與慾望中的裸裎，以及與世相違、起著紅疹的肌膚。
 
詩人一心嚮往絢爛遺世，卻也意外選了許多跟母親和所成長土地緊密綑綁的誠實動人篇章，成就了這冊《赤子》。看似平實的題材與語句，卻又冷不防潑金灑紅，閃現官能性強烈的意象。如楊佳嫻在書末與先陌筆談中寫到，他的詩對金色、對神話都頗有感應，呈現驚奇亮點：「這種恐怖感是一首理想情詩最棒的部分。」
 
某些作品比如〈閨房〉一詩在網上刊出也引發熱議甚至攻擊，似乎觸動了某些緊張或禁忌，不忌諱被冠上同志詩人標籤的周先陌，也大方面對，認為引起討論不是壞事。這是一冊極具辨識度與實驗精神的詩集，以平實語調書寫家族悲歌，於抽象與現實之間取得絕佳平衡。儘管有些現實以文字不容易抵達，但一片赤誠的作者正是「知道無法抵達，才奮力觸碰它。」

以不世故，故不世出
不安於室，詩之教也。我最愛「使用直白、犀利、冷傲的字句，包裹住危險的風景、瘋狂的心緒」的那種詩。以不世故，故不世出。你有看過「詩人沒在做比喻，但比喻卻自己跑進詩裡」的那種詩嗎？淺淺而說，天搖地動。我懷疑這是一種「衛生紙」詩派，但居然有著梔子花的芳香。淫而不爽，甜而不膩，觸處是一種好笑的悲哀。難怪詩人講：「學長讀了，抬起頭來笑，說我很有才華。」我在想，學長笑的時候一隻手有沒有去拉面紙來，擦淚。
                                                ──唐捐（詩人）

先陌的文字氣息生動，是燒紅的炭火上，以煮沸的滾水泡出的岩茶，令人屏息同時又忍不住深吸。《赤子》的內容亦如岩茶般濃烈厚重，讀幾首就需要緩緩，讓後座力如岩韻般綿延徹底。未曾品味過一詩集如《赤子》，讓我不斷想起一款岩茶品種與之相應，即鐵羅漢。多首詩作如鐵羅漢般，帶來柔美而迅猛的衝擊。
                                                   ──小令（詩人）
 
周先陌的詩有一種未經雕琢的細膩，看似平實的詩句，卻交織出意味深長的畫面，好像那些文字就應該這樣安排這樣陳述，粗中帶細，特別能夠把沉重的人生體悟，縫入若隱若現的敘事脈絡，完成他想講告訴我們的故事。有時讀來，彷彿在窺伺詩人心靈的暗角，或思維的糾結；有時讀到的，是詩人對某些題材的技巧實驗，一些沉溺的煉金術，一段急促的成長史。
                                                   ──陳大為（詩人）

周先陌的詩集《赤子》以敘事與抒情綿密交錯建構出的「血色」、「裸裎」、「過敏」三輯詩作，擅於以風物呼應心象，從生活出發的詩語言滿載大地的質感，〈喜鵲田〉透過摩托車上的母子引申對世界以至生死的感應，配合「貨車」與「喜鵲」的對應，沉思世情的倥傯。〈土芒果之謠〉以「光線穿透爛肉的縫隙，照亮飢餓」呈現具穿透視野的洞察力，借用「無言花」意象的語帶雙關，有效地捕捉難以言喻的生活感應，與象徵土地的「土芒果」準確呼應。〈戰爭開始我們就跳舞〉以想像追溯現實的本質，同樣見出詩語言的洞察力。周先陌的詩作風格沉潛，題材貼近生活又能透視當中的虛實，具不可多得的創造力。
                                             ──陳滅（詩人）

我在《赤子》裡看見誠實和溫柔的極致，竟是對待自己的殘忍。
赤子不將語言修飾爲華麗，來抵禦現實的風寒，他擁抱一種更爲任性的慾望，想要透過裸裎，證明原本已值得被愛，請看見並且愛上這樣的我。即使在人們前進的地方像一個最顯眼的路障，即使經歷太多選擇與不被選擇，而長滿稜角，也請你們看見周先陌，他不曾在自己的語言中忘記溫柔。
他就像個赤裸的孩童，透過鏡面凝視自己，同時發現身後無比衰老的世界，那裡有神明的慶典，有失智的老人，有無數成熟的果實爛在樹上，他不能提前領會死亡，卻真心為一個春天即將迎來的結局感到悲傷。
                                                 ──扈嘉仁（詩人）
 
這是一部努力壓抑又自我揭露的詩集。充滿著由隱晦的訊息與露骨的刻劃、嫻熟的象徵與樸素的母語、淡漠的腔調與沉重的陰影對比出的多重矛盾，形成巨大的閱讀張力，或某種幽微、曖昧、脆弱的審美衝擊。特別在前半部，有許多憂傷、優美、充滿未預期的情節或奇想的作品，精巧、曲折的布局、濃重又冷冽的筆觸、生動又細膩的畫面或電影場景帶著銳利的刮痕與創疤，令人印象深刻。
                                               ──羅智成（詩人）


 

周先陌
周先陌，1995年11月生於台北。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周夢蝶詩獎。

 土芒果之謠
 
打開寄來的信封袋
湧出靠山那端綠墨的空氣
 
媽，這是一串綿遠的藥包
唐山過臺灣，台灣錢淹腳目
妳用微苦的粉末提醒：
宇宙洪荒以來
敘事激流的邊岸
一箱土芒果泡了太久的水，遺忘
在我狹小租賃的體內
拾起一粒，光線穿透爛肉的縫隙，照亮飢餓
 
小時候，有一種餓是阿嬤覺得你餓，現在有一種餓是
人們要你活著，親像一蕊無言花
 
所以我該吃藥了，媽
人類活得太長，太老，忘記如何睡一場好覺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吋。媽
和媽媽們和媽媽們唱過。那時候夜航的捕魚船為祖輩點小夜燈
父們去捕魚，為什麼不回家？
海妖唱吼的聲線，礁岩稜角，船舷破碎
港的煙雨深處，燒酒一杯擱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