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鹿鼎記」於一九六九年十月廿四日開始在明報連載,到一九七二年九月廿三日刊完,一共連載了兩年另十一個月。我撰寫連載的習慣向來是每天寫一續,次日刊出,所以這部小說也是連續寫了兩年另十一個月。如果沒有特殊意外(生命中永遠有特殊的意外),這是我最後的一部武俠小說。
然
而「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說,毋寧說是歷史小說。這部小說在報上刊載時,不斷有讀者寫信來問:「鹿鼎記是不是別人代寫的?」因為他們發覺,這與我過去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其實這當然完全是我自己寫的。很感謝讀者們對我的寵愛和縱容,當他們不喜歡我某一部作品或某一個段落時,就斷定:「這是別人代寫的。」將好評保留給我自己,將不滿推給某一位心目中的「代筆人」。
「鹿鼎記」和我以前的武俠小說完全不同,那是故意的。一個作者不應當總是重複自己的風格與形式,要儘可能的嘗試一些新的創造。
有些讀者不滿「鹿鼎記」,為了主角韋小寶的品德,與一般的價值觀念太過違反。武俠小說的讀者習慣於將自己代入書中的英雄,然而韋小寶是不能代入的。在這方面,剝奪了某些讀者的若干樂趣,我感到抱歉。
但小說的主角不一定是「好人」。小說的主要任務之一是創造人物;好人、壞人、有缺點的好人、有優點的壞人等等,都可以寫。在康熙時代的中國,有韋小寶那樣的人物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作者寫一個人物,用意並不一定是肯定這樣的典型。哈姆萊特優柔寡斷,羅亭能說不能行,「紅字」中的牧師與人通姦,安娜卡列尼娜背叛丈夫,作者只是描寫有那樣的人物,並不是鼓勵讀者模仿他們的行為。「水滸」的讀者最好不要像李逵那樣,賭輸了就搶錢,也不要像宋江那樣,將不斷勒索的情婦一刀殺了。林黛玉顯然不是現代婦女讀者模仿的對象。韋小寶與之發生性關係的女性,並沒有賈寶玉那麼多,至少,韋小寶不像賈寶玉那樣搞同性戀,既有秦鍾,又有蔣玉函。魯迅寫阿Q,並不是鼓吹精神勝利。
小說中的人物如果十分完美,未免是不真實的。小說反映社會,現實社會中並沒有絕對完美的人。小說並不是道德教科書。不過讀我小說的人有很多是少年少女,那麼應當向這些天真的小朋友們提醒一句:韋小寶重視義氣,那是好的品德,至於其餘的各種行為,千萬不要照學。
我寫的武俠小說長篇共十二部,短篇三部。曾用書名首字的十四個字作了一副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最後一個不重要的短篇「越女劍」沒有包括在內。
最早的「書劍恩仇錄」開始寫於一九五五年,最後的「越女劍」作於一九七○年一月。十五部長短小說寫了十五年。修訂的工作開始於一九七○年三月,到一九八○年年中結束,一共是十年。當然,這中間還做了其他許多事,主要是辦明報和寫明報的社評。
遇到初會的讀者時,最經常碰到的一個問題是:「你最喜歡自己那一部小說?」這個問題很難答覆,所以常常不答。單就「自己喜歡」而論,我比較喜歡感情較強烈的幾部: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飛狐外傳、笑傲江湖。又常有人問:「你以為自己那一部小說最好?」這是問技巧與價值。我相信自己在寫作過程中有所進步:長篇比中篇短篇好些,後期的比前期的好些。不過許多讀者並不同意。我很喜歡他們的不同意。
一九八一.六.二二.
倪匡評《鹿鼎記》
《鹿鼎記》寫一個一無所長的人,因緣附會,一直向上攀升的過程。但仔細看下來,這個人又決不是一無所長,而是全身皆是本領。他的本領,人人皆有,與生俱來,只不過有的人不敢做,不屑做,不會做,不能做,而韋小寶都做了,無所顧忌,不以為錯,所以他成功了。
從撒石灰迷人眼,遭茅十八痛打開始,韋小寶沒有認過錯,他堅決照他自己認為該做的去做。
這是金庸在《鹿鼎記》中表現的新觀念,突破了一切清規戒律,將人性徹底解放,個體得到了肯定。甚至在男女關係的觀念上,也釋放得徹底之極,韋小寶一共娶了七個妻子之多。
反英雄、反傳統、反規範、反束縛,《鹿鼎記》可以說是一部「反書」。
宣人性、宣自我、宣獨立、宣快樂,《鹿鼎記》又不折不扣,是一部「正書」。
《鹿鼎記》中有各種各樣的賭,參賭者有輸有贏。
美刀王下的賭注是他的一生,賭的是莫名其妙的戀情,是勝是負,竟不可知。
吳六奇輸得最不明不白。
吳三桂在長期苦戰後輸個精光。
康熙做莊,結果各家皆輸,莊家獨贏。
陳永華跟人下注,贏了輪不到他,注定要輸。
洪教主專落一門,結果連老婆都輸掉。
韋小寶做幫莊,又見好收性,自然也是大贏家。
阿珂、雙兒、洪夫人、曾柔、小郡主替幫莊收籌碼,吃紅錢,自然也各有所獲。
吳應熊輸得最慘。
馮錫範不肯認輸,死磨到底,輸得最不堪。
茅十八一上來就輸完。
俄國人想出詐術,結果幸保首領而歸,未曾輸清。
陳圓圓只在一旁觀賭。
九難也在旁觀賭,她已無可落注,早已輸光。
桑結喇嘛輸了手指。
俄國蘇菲亞公主是贏家,贏了人,贏了權力。
李自成賭品最差。
韋小寶的賭品最好。
康熙賭品最大方。
說《鹿鼎記》不是武俠小說,但卻又是武俠小說。試看洪教主創「美人三招」的詳細描述,有哪一部武俠小說有這樣好的有關「武」的描寫?所以,《鹿鼎記》是不是武俠小說的武俠小說,是武俠小說臻於化境之作,是武俠小說中的極品。
《鹿鼎記》是古今中外第一好小說,在金庸作品中排名第一。
(節錄自倪匡《我看金庸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