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如夢,如詩,亦如讖—序阿米童話故事選集《藝術班底》
潘家欣
阿米的詩作,一直是現代詩壇上的逸品。
讀阿米的作品,必須先理解—作為一名精神疾患,阿米與自己的病的關係,是由詩與繪畫來進行串接的。讀阿米的作品,往往會驚豔於其中的奇思妙想,不過,如果試圖以邏輯去解讀這些脫俗的靈光,則往往會陷入迷惘。阿米的作品很難評論,她的作品既是現實的也是神秘的,不妨把這兩種相反的視角一起放入觀察,然後你會看見,詩人在瘋狂奔放的靈感之中進行的走索平衡。
阿米在衛生紙詩刊時期發表的作品,著重於生活中的殘缺鏡頭,生活中總是有太多挫敗,是以「要歌,要舞,要學狼」。不過,因為憂鬱症與思覺失調的複雜病症,使得阿米的現實本身就充滿魔幻的節奏,藥物干涉睡眠、夢與現實的邊界糾纏,解離經驗的懸崖,使她時常迸出作為一名與病共處的人類,所能吶喊出的最高音。《昨日痛苦變成麥》、《要歌要舞要學狼》等詩集,已經算是阿米的向陽面,她的向陽面搖滾又浪漫,例如最為知名的詩句:「當你說我一點都沒變時/一張蒼老的臉掉下來/飛鳥啄走了一些悲哀的糧/我的眼睛擦過火柴」,就以剔透的句子寫穿了現實與記憶的巨大背離,且一直迷路於存在與不在之間。
而與病相處的陰暗面,阿米則交付給小說和童話體裁;《慾望之閣》流淌著《浮士德》般的華麗感,意識流動如蛇,可以說是從自我分裂切磨的自傳體。《我的內心長滿了魚》童話般的語言藏著強大的毀滅與重生力量,這一類型的書寫,我以為頗接近於經過邏輯編排的《紅書》,而隨著時間流逝,邏輯也漸漸地剝離。
在這本《藝術班底:阿米童話故事選集》之中,阿米的童話、詩、小說、自傳與日記,同步呈現。書中有寫實到粗暴的自白:「那是一個你不吃人,就會被吃掉的環境,如果你不立刻反擊,馬上被霸凌,貼上好欺負的標籤。為了生存下去,女孩變成怕受委屈,怕被占便宜,處處計較的人,心也像鋼鐵一般愈來愈硬。柔軟的女孩成為強悍的生存者,她的面貌身材也開始變得跟以前不一樣,像男人了。」同時,也有柔軟的童話回聲:「洋娃娃是夢的使者/她們負責製造夢境/當人們不相信夢的時候/也就是洋娃娃該離開的時候」。有如同禱告般的呢喃:「五十幾歲的我仍在旅途中,我的葉子依舊又厚又綠,上面刻滿我的詩,我的悲啊,我的痛啊,我的愛啊,我的可愛啊,我的憂鬱,我的黑暗,我的光明,每一次的傷害,每一次的復原,每一次的重來,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的離開,每一次次的不安,批判,懷疑,每一次的睡眠,每一遍的醒來,每一遍的月光,每一次的超載,就這樣沿著淡水河,我寫完了我的自傳」更有如此純淨的自白:「小種子說,我是種子,我只想開花,我是屬於大自然的,你不能讓我違背我的天性,苦行僧的生活,太壓抑了,我想要蜜蜂和風恣意散播我的種子,我是一棵風流的種子,我要我的生命,飛滿天,我不需要不朽,也不想要永恆。」這是一名詩人能發出的最自然的呼喊。
閱讀此書,令我想起來小說《黑暗的左手》之中,關於寒達拉預言團的預言過程—文字充滿了慾望與現實的碎片,性張力與失落,恐怖與愛戀,視覺與記憶的黏稠漩渦,在這本書裡面,不懷好意的島小姐與救贖之貓都出場了,小種子正在長大而獨角獸奔逃,讀者被意識風暴席捲,這將會是非常過癮的閱讀經驗,一如她過往所有華美的作品。
但同時,透過此序,我要再次提醒,這樣的創作之舞,是一個詩人,一個病人,一個有尊嚴的受困之人,讓自己保持清醒的方式。她的迷醉販售著她的讖言,阿米創作的同時,一直試圖爬梳建設自己,生命中的困境已無從解答,而求索的道路上可以開滿了花,有風雨,有長滿刺的荊棘,有能划船的小河,有會說話的魚,也有無法飛越的深淵。通過阿米,我們能理解的,僅是生命如此不可控制,而人在各種艱難與不堪之淖,靠著創作,仍然可以過得如夢,如詩,如讖。
祝福阿米,祝福一切。
導讀
活小孩
在阿米過世後的一年,你∕妳思念阿米嗎?她會想跟你∕妳說什麼呢?到她的書裡來,在她的奇幻故事裡,有她的回答。
在〈活小孩〉中,洋娃娃莉莉被媽媽拿走,莎兒請求仙女崔麗的幫忙後,晚上莉莉到莎兒夢境裡唱了歌:
「也許是永遠∕我們無法再見∕妳知道思念∕能讓我成為永遠」
莎兒不斷找尋莉莉,她再次夢見莉莉的靈魂未曾離開,等候在幽暗的冥河,但莉莉似見未見莎兒,兀自跳著和莎兒兒時初次出遊時跳的旋轉舞蹈,又唱起來:
「明天一直來∕我卻不在妳的未來∕想妳格外開懷∕想被妳擁在懷∕不想分開∕我感受到妳的愛∕妳的色彩∕我都明白」
後來媽媽把莉莉還給莎兒了,那麼歡喜收場了嗎?沒有。阿米還是給了個成人童話式的結局。意外嗎?並不。早在媽媽還沒丟掉莉莉前的某個早晨起,莉莉就不再說話了。莎兒的內在,孕育著豐富、有趣的奇幻世界,但也可說部分不見容於現實生活。隨著時間的壓力(成長,也可說是生命呢?)無聲無息無情地逼近,她和莉莉的分離終將到來只待那一刻,莉莉還是神離了。
然而阿米說:「只要妳一直想念她,她就活在妳身旁。」故事中的青蛙男孩查理,過世於十二歲的幼年年紀,保有著赤子之心和青蛙為伴、也能懂樹語。查理的奶奶深愛著他,因此在莎兒的虛構世界中查理也活在美麗的地方,和朋友們吃著奶奶親手烤的好吃餅乾。這,就是阿米的回答。
藝術班底
雖然沒有言明,但本篇是阿米的自傳體魔幻故事。它有個神秘的開始,一隻很有智慧(竟想得出葉子這招)又仁慈的鹿,送給她一片葉子:有心事可以寫在上面紓壓、痛苦時可以吃下去會變舒服、死掉時可以躺在上面變蝴蝶飛上天。這不是太好了嗎?這片有魔法的金色葉子,她珍藏在心底,就是她用來療癒自己的方式。
一開始,她遇到欣賞她的人,但僅是欣賞她的文藝才華,並不擴及其他方面,因此很快分別了。接著遇到和她部份相類、能同行一段的人,但那人有自己的傷痕與界限,因此與她無法一直相依。不免俗地也曾遇過以地位壓制欺凌她的人,好在付出代價後逃離了。在靈魂受傷之後,所幸遇見雙頭蛇詩人給她筆,於是開始寫詩,吃下了葉子療傷。睡夢中她鼓起勇氣追問過世的媽媽心底深處的問題:妳愛我嗎?沒有得到答案,媽媽消失了,她只能帶著葉子繼續前進。
接下來旅程,遇見了傷害她的男人,也遇見了相愛但不幸過世的男人。她在美麗的異國經歷過兩段濃烈深刻的愛情,卻孑然一身的回到家鄉療傷了。她想求解於高僧,高僧告訴她「勿忘天賦」,然而也離開了她。至此人生的過客一一出場又一一離去,如媽媽和她自己所說,她是非常孤單的小孩。但導師西藏高僧和媽媽都告訴過她,還有「天賦」也就是「自由書寫」與她相伴阿!
生旅程對她而言是自己寫下畫下的藝術之旅。最後陪伴她在人生終站的,與其說有她的創作角色-兔子,不如說是她自己,以藝術療育、強大後的自己。在讀這篇故事末段時,能感染到阿米的自信與創作熱情,即使寫過各種題材,她還有很多的藝術班底要登場呢!但是今天我們只能抓住她的最後幾本遺作,再多讀點阿米獨特的文字創作。有著金色葉子的阿米,相信此刻一定已經化為蝴蝶,自由自在翩翩飛舞在她喜愛的景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