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從樂園到家園：讓花紋海豚為我們引路
林東良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終於要出海了！」當賞鯨船與碼頭連結的船繩被拋回甲板，船隻緩緩駛離碼頭時，內心湧出一股興奮。二○○八年第一次登上賞鯨船時，我對海洋與鯨豚都很陌生，帶著貧乏的海洋知識出航，只是對於大海與鯨豚的好奇而渴望親身經歷，那是我第一次對於旅程的「不確定」滿懷期待。過往的旅行要去的景點都很明確，只要規劃好行程，多數期待的都會依序發生，如果有「不確定」便是旅程中的意外了，而意外可能有驚嚇，也可能有驚喜。
賞鯨旅程的「不確定」
賞鯨旅程的「不確定」，不同於城市裡井然有序的環境與文明，進入自然野地一切的經驗都無法掌握，今天會遇見哪一種鯨豚？數量多嗎？有哪些行為？會遇到鯨鯊、海龜和飛魚嗎？這些不確定，對於第一次搭上賞鯨船出航的我而言，充滿了期待！
期待很快地，在賞鯨船出港不久後就破滅了。海的表情並不溫柔，船隻在起伏的小浪間搖搖晃晃的航行，沒多久我就感覺到暈船的無力。直到解說員透過麥克風傳來發現鯨豚線索，消息帶來的振奮讓我重新有了力氣，專注視線在船邊的浪間搜尋鯨豚的身影，是游速緩慢、容易觀察的花紋海豚，但在浪花與起伏的海面中顯得神龍見首不見尾，我笨拙地在海面與相機螢幕間轉換焦點，還沒捕捉到清楚的畫面，暈船的無力再次襲來，只能讓自己坐下並靠雙手緊握欄杆穩定身體，無法再有精神的雙眼，卻還是不停的望向海面搜尋花紋海豚在浪間的身影，直到賞鯨船緩緩加速遠離鯨群。
船隻終於泊靠碼頭，上岸後的雙腳終於踏實，身體也漸漸從暈船的狀態中恢復，脫離了身體的不適之後，卻還是對海上的經歷流連忘返，渴望有更多的機會能夠好好的觀察鯨豚與認識牠們，然而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實上我只能繼續讓自己走入野地，去接受自然回應賦予我與多樣生命相遇的機緣。
解讀與反思花紋海豚的日記
《黑潮尋鯨：遇見噴風的抹香鯨》做為書系的第一本書，我們以花蓮海域可以目擊，非最常見、但廣為人知的抹香鯨為主角，分享關於海上進行鯨豚生態調查的科學方法與黑潮夥伴們的經驗，透過科學的調查與研究，我們盼望臺灣的鯨豚生態資料可以持續累積。
第二本書則以在花蓮港賞鯨目擊占比排名第二的花紋海豚為主角，不僅因為花紋海豚可能是很多人第一次賞鯨觀察到的種類，更是因為牠們以身體做為日記本，將生命經歷的傷痕與成就都以花紋圖騰累積在身上，逐漸豐富花白的圖騰是個體的生命紀錄，也讓我們可以進一步瞭解花紋海豚與鯨豚、與環境、與威脅的關係。
野外能夠活得年長的花紋海豚，不論身上的傷疤是自然或人為的，都隨著時間反覆書寫而層層交疊，融合成足以代表個體生命的花白。而被捕捉離開海洋受圈養的花紋海豚，在人類的照養呵護下，甚少受傷而幾乎不再增加的花紋，在牠們的世界裡是否意味著生命的停滯？或生活經驗的貧乏？又可否評斷牠的身體或精神已經死亡？
我們無法透過語言與動物確認，但這些問題僅從主觀的評斷，或許只是反映了個人內在的投射。而新興的動物福利科學，目的則是希望透過更細緻的科學方法，以可測量的物理數據為基礎，盡可能客觀的理解動物的心理狀態。不過理解的目的，並非用來對人做道德評判，而是為了讓人找到更有效，也更人道的保育策略。
動物福利不僅是我們看待動物而已
「基於動物福利，應該要讓你好好休息一個月。」夥伴蔡偉立用一貫的柔和語氣，緩緩對我說完整句話，雖然已經是久遠的二○一二年八月底的事了。
當年我是大學畢業剛完成兵役的社會新鮮人，才剛進入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工作，就從春季開始籌辦「潮生活——通往美好生活的幾種途徑」，以年滿十八歲的成人為主要對象，規劃暑假為期兩個月的營隊。營隊期間活動豐富，每週都有室內講座、影片座談、戶外踏查、海上實習等課程與活動安排，期間所有的溝通協調、流程規劃、行政執行等都由我獨立統籌。
現在回想起來，也說不清楚當時的自己是如何度過前期籌備與兩個月的營隊時光。不過，夥伴蔡偉立說的這一句話，卻印象深刻至今。記得我當時的反應，大概如同看見讓人莞爾的迷因梗圖，因為在工作中關於動物福利討論的對象是被圈養的鯨豚，而蔡偉立話語中基於動物福利的關懷對象，卻轉換成在職場中的我。一瞬間理解，其實不論是鯨豚個體或者是我本人，在動物福利的哲學觀點下並無二致，個體的動物福利需要被妥善的評估與照顧，也因此在經歷近四個月高強度的工作後，她才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雖然當時的我在工作中玩得很開心，沒有特別感到疲倦，只有對於即將結束的夏季和營隊感到惆悵。然而，責任與熱情某種程度對我是有效的興奮劑或麻醉藥，當下沒有感受到的疲倦，在營隊結束後沉沉地席捲而來。幸好後來在前往東加王國與大翅鯨共游的旅程中，獲得了滿滿的療癒與能量。
可是現在想想，要是東加王國的賞鯨活動沒有好的規範，以確保業者和遊客會在商業的活動中，保有對鯨類的友善促使生態與產業可以持續，那麼我的狀態難道不是將自己從工作中累積的壓力，轉移到對另一種生命的影響與壓迫？
動物福利科學的目的是為了有效且人道的保育策略，但這不僅是出於人類為了與動物實現更和諧、公平的關係所追求，其實也是為了人類自己生命的和諧與公平而努力，持續實踐的過程正是人們與其他動物邁向關係的修復與提升的機會。
動物福利科學的跨域應用
「黑潮尋鯨」書系在剛開始出版規劃時，對於花紋海豚與動物福利的主題是有些茫然的，畢竟大多數人對於動物福利的瞭解可能都來自圈養場域，我們的經驗也是一樣，要如何讓動物福利可以透過花紋海豚，從圈養場域延伸、轉化討論到野地族群的保育，讓讀者對於動物福利可以有更寬廣的理解呢？
經過多次編輯會議後，我們分別從野外生態、圈養場域及擱淺救援三種情境下分別呈現，這三種情境也是黑潮一直以來持續投入的領域。像是黑潮與夥伴團體從二○一四年起積極倡議基於動物福利反對鯨豚展演及圈養議題，經過十年臺灣社會對於動物展演的態度與立場也更加成熟，二○二四年初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簡稱海保署）啟動「海洋保育類鯨豚展演輔導小組」，以輔導仍有鯨豚展演的場域將其展演內容轉型，朝向更符合教育與保育意義的內涵。
我們也長年與中華鯨豚協會合作，協助花蓮地區鯨豚擱淺救援的在地協力任務，並自二○二三年起，受花蓮縣政府委託執行轄下海洋保育類動物擱淺救援計畫，參與在救援任務中對於擱淺動物的案例，也會進行許多救援及人道處理評估的討論，以及解剖之後對於死因的探究，各項評估也與動物福利相關。
野外的鯨豚族群呢？臺灣近年幾則新聞，也都引發許多遊憩活動與動物福利的探討，例如宜蘭衝鋒艇高速衝入鯨群、大翅鯨母子對游經綠島遭船隻追逐，以及花蓮三艘賞鯨船包圍抹香鯨等案例。黑潮近年發起的「海洋綠洲：東海岸鯨類保育計畫」也期望能夠透過海洋保護區的經營管理，有效地降低鯨豚在棲地中遭遇的威脅。
我們從參與鯨類保育與倡議的過程中獲得經驗，當然在不同的情境下，對於動物福利的評估也會不同。不過在二○二四年十一月前往澳洲珀斯參與世界海洋哺乳動物雙年會（World MarineMammal Conference）時，我們在一場全體會議獲得很深刻的啟發，主題為「鯨豚福利——過去、現在與未來（Cetacean Welfare – Past, Present and Future）」，講者深入分享新興的動物福利科學領域，並討論鯨豚個體的身心健康如何為更廣泛的族群提供有效的保育策略，讓我們對於這本書的主題與架構更加篤定。
我想邀請你展開繼續閱讀的挑戰
「解放動物，實是解放人類。（Animal liberation is human liberation, too.）」 出自《動物解放》 一書，作者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是一位倡導動物權的哲學家。這句話是我放在心裡，不時反覆思考動物福利相關議題與意義的一句話。
我無法保證這本書會如何影響你，但影響本身即是黑潮規劃出版書系的核心意圖。不過，我們並非透過這本書提供答案，更不會對正在閱讀的你做任何道德評判。事實上，我們期待賦予這本書帶有動物福利科學的精神，盡可能提供客觀的資訊與不同立場的觀點，幫助、引導願意閱讀的你與我們一起思考與對話。
因為我們期望有更多海島子民，帶著好奇與期待從陸地上的「樂園」走向海洋的「家園」，不只是認識、關心，進而保育鯨豚生存，更是共同守護一個對人類與鯨類彼此都能夠健康且有品質的生活家園，促進我們共同的福祉。
陸曉筠（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署長）
《黑潮尋鯨：用身體寫日記的花紋海豚》是一段由海洋親筆書寫的故事。
花紋海豚的身體隨歲月留下斑駁傷痕，如同日記一樣，記錄著生命的旅程與大海的回聲。臺灣東部是可以經常遇見牠們的地方，這樣的緣分既珍貴，也提醒我們必須謙卑——海洋是牠們的家，而我們只是過客。
國際間，海豚是海洋館裡最常見的表演者，被捕捉、訓練、展演的身影，與牠們在浪間飛躍的自由模樣形成強烈對比。如今，隨著全球動物福利意識的抬頭，圈養鯨豚在臺灣正逐步走向退場。人類的選擇與態度，正深深影響著這些生命被對待的方式。若我們期待看到一片自由健康的海洋，就必須承擔守護的責任。從捕捉與圈養的歷史，到動物福利與野生保育的反思，這本書讓我們看見，人與鯨豚的關係不應是單向主宰，而是一場需要謙卑與尊重的對話。願透過這本書，讓更多人理解尊重生命權的意義，並一同努力，讓我們的下一代仍能在蔚藍大海中，看見花紋海豚優游的身影。
范欽慧（自然作家）
當人與鯨豚的相遇，就像是曾經分道揚鑣的家人重聚，於是在陸地上的我們，透過海下的牠們，重新領會了關於生命、死亡與自由的各種道理。在我看來，這就像是潛入某個黑潮部族的集體夢境裡。在藍色帷幕下，我們受到海中精靈的召喚而來，得以凝視那些穿越與冒險，所有的情節與故事都足以串聯起一個命運共同體的網絡。
望著遠方躍然而出的領路者，在濺起的水花中，終於明白人類永遠都是被照顧的一方，或許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起去創造更遼闊的夢境，一起潛航出更共生美麗的未來。
周朝崇（第一銀行總經理）
從古至今，海洋像一本神祕的書，而鯨豚正是最動人的靈魂篇章。本書以花紋海豚為主角，透過獨特花紋與優雅身姿，書寫環境變遷與生命紀錄。第一銀行長期以「綠色金融」為核心，結合金融本業推動環境永續，引導資金實踐生物多樣性承諾；並攜手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推動「海洋綠洲：東海岸鯨類保育計畫」，一同守護海洋，共築美好未來。
本書做為「黑潮尋鯨」系列第二部，邀請讀者從鯨豚與人類互動反思，透過為每隻鯨豚留下的名字，感受生命的珍貴與脆弱。這不僅是科普書，更是海洋發聲的永續藍圖，值得推薦。
劉上旗（國泰人壽總經理）
很難得有一個地方NGO組織已經持續二十七年在臺灣東部海域投入鯨豚調查與海洋教育。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不僅累積珍貴的科學資料，更讓我們知曉臺灣在太平洋海域可見到近全球四分之一鯨豚種類的身影，展現海洋豐饒的生命力。
國泰人壽能與黑潮同行，支持鯨豚調查並推動東部海域成為國際認證的重要棲息地，深感榮幸。願下一代依然能在臺灣東海岸，聽見海洋的心跳，也希望臺灣的海洋故事被世界看見。「海洋教我們謙卑，也教我們堅定；因為守護，才看見希望。」
海的跋涉
吳明益 作家
今年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演講時，一位讀者問我：「老師你的小說後面，為什麼都沒有QA？」我非常驚訝，回問：「為什麼要有QA呢？」讀者說：「這樣我導讀讀書會的時候，就能從QA出發啊。」我說：「您自己不能提出問題嗎？自己提出問題，不是比較有意思嗎？」讀者帶點不好意思，卻真誠地回答我：「我不是文學專業，過去也很少讀文學書，讀了您的書心底有感動，但真的要我說出來或提問題帶導讀，卻又提不出來，QA能讓我找到摸索的方向啊。美國這邊的小說，很多都會放QA。」我茅塞頓開，文學書為什麼不能放QA呢？那會不會也是一種專業的傲慢與自以為是？於是我跟她說：「下次我如果再出小說，一定會在書後放QA。」我沒想到，回臺灣後讀到「黑潮尋鯨」系列第二本《黑潮尋鯨：用身體寫日記的花紋海豚》的書稿，就是以QA開始引導閱讀，這是編輯的直覺與專業判斷，也暗示了這本書的寫作方向：它既是黑潮多年來成為年輕研究者、解說員的養成成果，也準備好對他者訴說——把初級提問視為深邃提問的開始，海的跋涉必然從港口出發。
描寫動物的作品，除去數據與資料分析外，其中必然蘊藏有觀察者對異種生命的情感。我在讀動物倫理學相關的論述時，曾讀到以動物名呼喚，和以專有名呼喚某個對象，產生的倫理反應並不相同。比方說叫「那隻花紋海豚」，和把特定海豚叫作「來」，對呼喚者來說意義大不相同。因此，科學界普專文推薦海的跋涉遍不認同對研究對象賦名，怕因此影響了觀察者的客觀性——對方的行為、互動反應，乃至於生育或死亡，都將走進你的生命史裡。打一個一般讀者必會有感觸的比方，如果你把一隻每天路過的黑貓稱為「貓」，和替牠取了名字叫「烏嚕嚕」，將局部地改變從你這方發出的感情訊號，很有可能使得兩者之間發生長遠複雜的化學反應。
我想許多觀察者都一面希望「觀察對象」發生「複雜的化學反應」，一面又希望這樣的反應不要發生，因為冷靜下來就會知道，野生個體的生存並不取決於這樣的異種情感互動。何況一旦各分東西，「失落」總在此端，而自由與盡可能以活著為目標才是生物在大海裡生存的真義。
《黑潮尋鯨：用身體寫日記的花紋海豚》當然不是一本「抒情散文」，從一隻被命名「來」的花紋海豚談到「Photo-ID」的識別、「來來幫」的群體觀察；從「玉嫂」談到花紋海豚的育兒模式，從「濟州海洋公園」、「遠雄海洋公園」的抗爭與轉變到此地《動物展演管理辦法》的修訂，從「放手」也是一種動物福利的反省，到更深層的捕捉、擱淺、圈養、野放⋯⋯這些都從一個簡單的問句，引向無法跳過的難題。這本書展示給初接觸者和想進階認識鯨豚議題的讀者，一場由易至難、忽易忽難的跋涉。
就像每次出海從期待興奮，到複沓的日常，可能出現的意外驚喜，以及隨之而來的問題糾纏與思考反應。答案永遠在更遠的地方。
我在今年出版圖畫故事書時，曾面對過各式各樣的倫理自我詰問：包括山豬吊或其他陷阱的使用、農耕地和野生動物的環境衝突、狩獵文化和傳承的實質困結。（誰能在一個禁槍的國度擁有獵槍？獵人是文化性的還是一種任何人都可以參加的職業？）林東良在第三部分第四篇〈野地與圈養鯨豚的隱憂〉最後一節的標題「政治正確之外」，或許不只是動物倫理討論的問題而已，也是當代社會在諸多問題上的重要困結。
海上跋涉，會影響我們的心靈跋涉。書的第四部分止於兩頭傳奇花紋海豚——蔡偉立寫的「羅盤傑克（Pelorus Jack）」（一隻紐西蘭海域的花紋海豚）、余欣怡寫的「Casper」（一隻美國加州海域的花紋海豚）。以傳奇做終，大概是每一趟不知所終的跋涉，最合理的方式吧？
這本書撰寫者都是我認識的海上跋涉者，從所謂的專業光譜，到接觸之後成為業餘觀察者的作者，彼此穿插而不妨礙。更重要的是，在我閱讀到的三校稿中，研究者和業餘觀察者在註解裡的互相提醒，意謂著他們對此書的謹慎，像是水手關注每一道暗示著海象變化的波浪，並且提醒另一個水手。每一幀照片都意謂著，這群海上跋涉者長存腦中的畫面以及大地美學的呈現；而插圖和簡明的文字，則透露了他們向「陸上的人」傳遞所見所聞的意圖。
我知道「黑潮尋鯨」這系列的著作會持續下去，正如這場海上跋涉，港口只是為了下一次的出發所存在的。跋涉也不一定是為了答案，即使跋涉的收穫只有跋涉本身，對我來說，這是一種迷人的期待，也是迷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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