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生書局定終生(節選)
在當今的市場,不論是哪種類型的獨立書店都是顯眼的存在。不久以前,這樣的店其實還是主流。那時,它們就只是「書店」,無須冠上「獨立」之名。一九五八年,美國約有七二%的書籍銷售來自像三生這樣小型、僅此一間、個人經營的書店。而今,即使把各種稱得上是書店的店全部相加,數量也比過去減少許多。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統計,一九九三年時,全美還有一萬三千四百九十九間書店(平均每一萬九千二百五十三人就有一間書店),當中涵蓋獨立書店、綜合書店、超大型書店、主題書店,以及營收一半以上來自書籍的店家。然而,到了二○二一年,這個數字銳減至五千五百九十一間(平均每五萬九千二百八十三人才有一間書店)。如今,最大的書商甚至不再是書店,而是亞馬遜。若論實體店家,排名前兩大的書商竟是好市多(Costco)和目標百貨(Target),兩個同樣沒人會當它們是書店的地方。無論是獨立經營或企業體系,無論在紐約還是新墨西哥,書店都在消失。如果書店是一種動物,早就列入瀕臨絕種名單。
書店或許是瀕臨絕種的空間,卻也是強大的存在,只是它們的力量被古色古香的店面、穿著開襟毛衣的店員等揮之不去的形象遮蔽了。在對的時機將對的書放進對的人手中,足以改變一個人甚至許多人的人生軌跡。我們如何買書、在哪裡買,對讀者、作家乃至文學本身都影響甚鉅。普立茲獎得主小說家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稱三生是他的「心靈聖殿」,是「每當我需要找回創作小說的意義與價值時,最可靠的地方」。
書店不僅塑造我們每個人的品味、觀念和政治立場,也經常創造意想不到的驚喜。發生在書店的奇妙緣分多到讓托比忍不住拿本子記錄下來。好比說有一次,顧客來問某本書,結果那本書的作者恰好就站在旁邊。一九九七年,加州愛墨里維爾(Emeryville)的博德書店店員也做過同樣的事。他們在線圈筆記本上記錄下書店裡的溫馨時刻(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小男孩邀請熱心的店員加入他們的家族旅行)、難纏的客人(堅持現在立刻馬上要拿到法文原版《小王子》的「奧客」),以及可怕的顧客(「一個長得像泰德.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美國恐怖分子〕的人想知道數學書在哪裡。我慢慢領他過去」)。
書店也刺激了我們的感官。生活中有書很重要。社會學家發現,一個人若從小在充滿書籍的環境中長大,即使只是物理上的親近,就能賦予我們終生受用的智慧。書籍給予我們溫暖與安慰,是精神的避風港。難怪現在社群上有這麼多的帳號都在經營所謂的「書籍美照」(book porn),例如分享書店或圖書館頂天立地的書架場景,或是幽靜小巧的木質書房。與此同時,書籍也被賦予某種近乎神聖的光環,讓人難以想像隨意丟棄它們。這也是為何走進書店經常讓人有步入老教堂之感。
書店的力量不僅僅來自書籍、建築空間和店員,顧客也是為書店注入靈魂的關鍵。這些既非住家、也非工作場所的「第三空間」,是人們獲取知識、與他人互動、形塑政治觀點及交流文化的重要場合。書店不只凝聚本就存在的社群,也孕育新的連結。書店雖說是店,但本質上更像是公共空間,是人們得以相聚碰面的所在。誰都不必花錢就能進入書店。人們去書店往往只是圖一個陪伴。約翰.藍儂(John Lennon)遇刺那晚,是三生書局開業以來最擁擠的一天。
比起酒吧或咖啡館,書店更容易讓人一不小心迷失其中,讓人藉由書本逃離現實。書店每招呼一位健談的顧客,就會庇護另一位寧可獨處的讀者。他們想在人群中一個人待著,感受書的分量,聞一聞紙本書特有的氣味,品味慢下來的時光。
書店既是文學的遊樂場,也是一門賺錢的資本生意,有時前者更明顯,有時後者更重要,更多的時候似乎卡在兩者之間。就連明擺著想賺錢的書商,也常得假裝事實並非如此。有時,微薄的利潤反而成了值得驕傲的事。一九八八年的電影《愛在德蘭西》(Crossing Delancey)中,一位角色向「紐約最後一家真正的書店」舉杯致敬,感嘆這座城市已經被那些「乾淨、高得離譜、一心只想賺錢」的新型書店占領。做生意是冰冷的、錙銖必較的,書本則溫暖而無價。「書市」這個概念本身似乎天生就自相矛盾。一八二一年,美國第三任總統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寫信給繼任者麥迪遜(James Madison)時,稱書籍為「資本」,而非「純供消費」的產品。一百五十年過後,三生書局創辦人想像中的書店也更像是「客廳」,而非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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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書本上架的路徑大致相同。作者完成作品後尋找經紀人,經紀人將書稿賣給出版社編輯,出版社則負責編輯、包裝、行銷,並將書籍鋪給通路,通路再轉售給讀者。關關都站著守門人。作者得先說服經紀人,經紀人得說服編輯,編輯得說服行銷部的同事,行銷得去說服通路,通路則得說服顧客。
即使進入AI時代,親手推薦和口耳相傳仍是無可取代的根本途徑。當令人信賴的書店店員(全天下這種店員不只米莉安一個)告訴顧客一定要買這本書,顧客往往就會照做。如今,隨著市面上出版的書比任何時候都多,書籍也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需要慧眼挖掘。書島、書架、照明和店員的引導,都會影響讀者的選擇。顧客心裡想著某本書走進書店、離開時卻拿著另一本的情況,在實體書店的發生率是亞馬遜網站的兩倍左右。儘管電商知道你是誰、住哪裡、過去買過哪些書(以及哪一牌的電動牙刷),地方書店依然是不容忽視的意見領袖。
書店到今天還沒絕跡,某種程度上簡直是奇蹟一樁。許多專家曾斷言書店早就沒救了,就連開書店的人自己也這麼想。一位書商就曾開玩笑說,賣書這行「垂死了少說也有五千年」。這句話說於一九六一年,也就是後來許多書商口中的黃金年代。事實上,在這行工作的每個人,似乎人人心中都有一段剛入行時的「黃金年代」。
十九世紀的書商擔心公共圖書館會毀了他們的生意。到了二十世紀,大魔王變成收音機,接著是電影,然後是電視,再來是口袋版平裝書,最後是超大型連鎖書店。進入二十一世紀,電子書和亞馬遜成了最大的生存威脅。認為圖書產業岌岌可危、甚至已是風中殘燭的態度,向來是這個產業的常態。一八八七年,美國最老牌的出版商之一亨利.霍特(Henry Holt)就曾感嘆:「書店早已滅亡,至少不再是真正的書店,都變成了玩具店和冰淇淋攤」,只是假扮成書店罷了。一九三○年,新聞工作者兼作家孟肯(H. L. Mencken)著急地問:「該怎麼救救可憐的書商?」他預言書商最後要不淪為私酒販子,要不更糟,跑去當整脊師。一九五二年,芝加哥克羅克書店(Kroch's)的創始人阿道夫.克羅克(Adolph Kroch)寫了一本書,書名叫《書店還有救》(Bookstores Can Be Saved),開頭第一句話就是:「書店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提出十四條拯救方案,但全部石沉大海。
儘管如此,書店還是活了下來。甚至,對於那些支持個性化、在地化、獨立經營的人,相信道德消費的人,渴望被書本環繞、和真人聊書的人,以及重視網路購物所缺少的那股人情味的人來說─書店的生命力從未像今日一樣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