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祭截止加碼
我這一代人

我這一代人

  • 作者:胡晴舫
  • 出版日期:2010/06/25
內容連載 頁數 4/8

【序曲第一】
台灣人在上海


住進淮海路上的小公寓,天天經過宋慶齡紀念館。之後,兩個月,有人告訴我,這條路就是往昔大名鼎鼎的霞飛路。我的反應有點茫然。另一天下午,和朋友路過一間其貌不揚的舊公寓,手裡提著一袋水梨,沒有絲毫預警的情況下,忽然,朋友指著那棟建築物,隨口說那是當年張愛玲居住的常德公寓。我一身家常,完全缺少心理準備。把裝水梨的便宜塑膠袋換手拎,扯一下身上邋遢的襯衫,我尷尬胡亂點頭,算是聽見了。晚上,走過裝修過度新穎的靜安寺,對面一棟稍嫌俗氣的粉紅色大廈,樓下停了許多計程車,司機們站在車外,三五成群,抽煙聊天。夜很深,街很靜,街道顯得很空。啊,這曾是杜月笙的百樂門大舞廳,有人悄悄地在耳邊說。我抬頭。

我對上海一無所知。

從來沒有想過我會住進上海的公寓。雖然我喜歡的中文作家很多跟上海有關。但整件事卻是個意外。在我還沒理解發生什麽事情之前,我已經從烏魯木齊路買饅頭和菜瓜布,去華山路轉角上館子,到吳中路挑選窗簾和沙發布,上衡山路剪髮,還在東台路古董市場殺價,爲了一只看上去就是假古董的機械鐘。我讓老闆算我便宜些,因爲我不是觀光客,我只是要擺自己家裡用的。我一本正經地說。五分鐘後,我達到我的目的。

即便把這只老洋鐘擱在我的電視櫃上,我依舊沒有意識到我已經住在上海。我天天在那些法國梧桐林蔭夾道的老街上散步,享受初秋夜晚的誘人氣息。各色各樣雖然古老依然漂亮的小樓房嫺靜地站在兩旁,或隔著一方恬靜院子,或直接從我的頭頂俯瞰,拿她們夜晚發亮的眼眸,通過時光隧道,帶點好奇但十分節制,不緊不慢地注視著我這個陌生人,從她們的眼皮底下漫步走過。多少年,多少夜晚,多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闖入,驚鴻一瞥她們生命不同時期的風采,又迅速離開。當然,她們的外表有些老了,可骨頭仍硬,穿過樹葉的微風也還那麽輕柔穩定,彷佛時光不曾流逝。無數平常人的愛慾生死天天在她們鼻下活生生進行著,她們早已學會無動於衷。

我讓我的腦子活動著。如一般異鄉人該有的反應。想把腦海裡所有曾經讀過關於上海的書本段落,默默重新溫習一遍,隨即埋怨自己不爭氣的記憶力,焦躁地想要去書店搜刮一些關於這座城市的書籍,好好惡補一番。

我其實不懂這個城市。

而我已經進入它的管轄地,成爲它的子民。遠在我理解上海之前。遠在我對上海有任何想象力之前。遠在我知道有多少台灣人已經來到這個城市之前。

最後一點,很快,我立刻有了感覺。我看見他們在城市街道上開了麵包店、泡沫紅茶店、洗衣店、照相館,聽見他們在餐廳高談闊論台灣政治與電腦軟體,一家叫「真鍋」的連鎖咖啡店裡擺著聯合報和中國時報供人閱覽,俱樂部與夜總會裡跟上海小姐面貼面跳熱舞的中年人說一口台灣國語,當走進法國人開的超級市場家樂福時,那些標準台灣話給了我一個錯覺,以爲自己在台北縣的汐止。無論,我去到哪間店,他們都會告訴我,他們剛剛才做完一個台灣人的生意。書報攤上,包括新民晚報周刊等雜誌,標題印得斗大:上海新移民,台灣人。

這些台灣來的上海新住民,先是男人隻身前來工作,不過幾年,便個個在上海置産,舉家搬遷。無論食衣住行,他們輕易融入上海市景,無一不慣。甚至,很多台灣人因爲在上海住得太習慣而覺得不習慣。當初到大陸之前種種臆測,竟然不發生效用。

可是,當台灣人走在路上,無須開口,就能讓別人輕易猜測出他們的來歷。他們身上有一種氣味,肢體有一種語言,臉孔有一種神情,透露他們的台灣背景。他們走到哪里都四處張望,喜好評論,內容不外乎是拿上海跟台灣做番比較。例如,他們見著了上海的舊建築,就會提台灣的違章建築;搭了上海地鐵,就要提台北捷運;吃了一道上海菜,就要說台灣也有;看了上海的電視,就談台灣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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