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自然生態展
沒有的生活

沒有的生活

  • 作者:言叔夏
  • 出版日期:2018/08/30
內容連載 頁數 1/3
沒有的生活

記不得那清晨入睡、午後轉醒的日子,究竟是從我年輕時代的什麼時候開始養起的。像養大一個孩子那樣地,白晝的日子漸漸矮小,夜晚慢慢長高。直到後來,照鏡子的時候,我就忽然有了一個臉面漆黑的孩子,陰影般地黏附在我的面孔上。像是夜晚的胎記。那奇怪的惡習起源,如今是怎樣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閒散無課的大四時代,我幾乎是把一整年的白天給大肆睡掉的。這個惡習持續到了研究所時代,至今仍跟隨著我,使我在亮晃晃的白日底下走路,都感覺背負著一團黑色的影子。有段時間我背著這團黑小人到事務所去,工作,排隊,辦事。感覺五臟六腑都疼痛了起來。

別人並不知道你背上的這團黑影子,只當是這個城市慣常陰霾的天氣。誰也不在意誰的心緒。可是那黑小人煙霧一樣地阻隔在你與他人的話語之間,遂使那話語聲響底下的意義,都三角鐵的尾音般地分岔了。白日裡的世界持續運轉,並不會因為你的作息而調整。於是我的掛號信件被耽誤,且永遠無法在郵局開張的時間去領取,工作電話始終接不到,下午茶失約(日久遂漸漸沒人在這時間約你出來談事吃食),醒來時圖書館常已趨近關門。夜晚我像小偷一樣地搬運那一綑又一綑逾期的書到圖書館去,一本一本地將它們餵給還書箱吃。因為每日都是由每個半日組成,我老是搞不清楚怎麼理解「今天」這個詞彙。午夜十二點過後,究竟該算在今天還是明天的帳上?於是在深夜回覆那些信件匣裡耽誤的郵件,鍵盤敲打到「今天」這個詞時,總有一種忽然陷掉進日子夾層的迷宮之感。

蟄居河邊的老舊公寓時,這樣的惡習達到了極致。學位論文寫到擱淺。我日日坐在陽臺對河發呆,唱歌,想念一些遙遠的人,為著不著邊際的事物哭泣。今天與明天的交界模糊,輕易地就被午夜給跨越了。那時我最常拜訪的是橋邊的便利商店。有三個圓臉蛋的胖店員總是輪流值著午夜的夜班。因為長相的緣故,我總分不清她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因那木柵深處的深夜裡什麼吃食也沒有,那便利商店架上的便當與麵包便被我一季吃過了好幾輪。我那長時未修剪的一頭亂髮紮成一條凌亂的馬尾,戴深黑色大近視眼鏡,拖一雙陳年破爛老勃肯鞋,出得門去,在凌晨三點的斑馬線上旋轉著過馬路。感覺一種踐踏,同時又在踐踏裡感到一種揮霍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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