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植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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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沒有人向我說明,為什麼我愛的兩個人,以為會保護、照顧我的父親與母親,是用仇恨彼此的方式互相攻擊?他們是因為我而吵架的嗎?是不是因為我被生下來,所以父親才不回家?我抱著無岸可靠的自責和自我懷疑,經過一間又一間旅館,失和的幽暗陰影,一遍又一遍刺入我的童年記憶。
 
這樣的情況一直維持到國小六年級,他們終於決定分開。母親將我送到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阿姨家寄住,獨自前往日本工作。
 
阿姨告訴我:「妳媽,是我這輩子遇見過最壞的人。」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新環境裡,身邊沒有熟悉的人可以信靠,聽見有人這樣描述自己的媽媽,我的情緒顯得更加焦慮、複雜。所以,媽媽是因為我才變得這麼壞嗎?我感覺自己彷彿是母親婚姻中的重擔,是父親生命中的雜質,是阿姨生活中的困擾,我的存在,到哪裡都不受歡迎。
 
同時,我卻一點也不希望其他人是這樣看待我的母親,但我似乎能夠理解為什麼阿姨會這樣評價她。從我所擁有的童年經驗來說,經歷過的不是母愛、溫柔關懷或陪伴教育,而是不負責任的遺棄、反覆的情緒勒索和各種以愛之名行使暴力的對待。
 
我想,母親不懂得怎麼好好地愛自己,始終糾結於想不透為什麼她所愛的男人,沒辦法如同她愛對方那般回應她的愛;於是,她選擇用一種極為自私的方式爭取他的愛,卻還是從來都沒有得到她想要的。
 
她將得不到愛的悲傷,轉嫁到我尚未經歷世事的心靈。在知道世界是有愛的以前,我最先接觸到的是這片充滿寂寞與斥責的悲傷沙漠。
 
二○一六年,正在歐洲出差的我,突然接到一通陌生來電,聲音落下:「妳的母親因心肌梗塞過世,若妳無法回臺處理,她將會一直存放在醫院的停屍間。」原以為是詐騙集團的新話術,要我轉帳安喪費,但當電話那端表示自己是一位警察後,那個消失已久到我幾乎以為她不存在的母親,頓時浮現在腦海中。
 
和老公經過多次深談,我決定中止行程,借了錢買機票,立刻收拾行李,獨自從羅馬尼亞回臺灣,直奔停屍間。
 
從沒想過再次和這個人見面會是在這樣的場合。
 
她閉著雙眼平躺在冷冰的鐵灰色架子上,罩上一條純白色的布,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沒說,把她人生的結和我人生的索,一起帶入永恆的沉默。
 
至少她維持了自己的一致性,暴力地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也以某種暴力的冷漠離開了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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