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關起門。讀書去。
唐朝之事。
王維友人張九齡寫了一首詩給他,說些什麼?原詩佚失,無人知曉。
按照禮數,王維也回贈一首,答謝他的好意。這詩還在,題名〈酬張少府〉,開頭四句: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年紀大了只想靜靜過日子,懶得理會人間事;自忖拿這世界沒什麼辦法了,能做的也只有回家去吧。)
少年十七八,意氣衝斗牛,看山都不是山,看水亦不是水。初讀此詩,但覺王維很不負責任,輕輕丟下人間不管,那麼多的不公不義,哪能這樣一一拋棄?
人應該學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或王陽明「起向高樓撞曉鐘,不信人間耳盡聾」,至少也得像那隻啣木石填大海的精衛鳥,「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才對。
從此不喜歡王維,這人太消極了!
四十多年過去,名場閱歷莽無涯,美人經卷葬年華,讀了某些書,寫了幾本書,編了幾十本書,認真看,亦不過生涯一蠹魚耳。
卻漸漸有了些感悟。昔時兼好法師自署名隨筆集曰《徒然草》,魯迅先生「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的那一點心情,略略竟然也能懂。
此時再說王維消極,或竟是一種誤會。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真是好事,值得費盡氣力去努力。卻也不能人人都去做,要不,誰的天地誰的命?如何繼怎樣開?都將成爭論。一如那個笑話:人人搶著當總統,誰來當被「統」的百姓呢?
於是知道,最美的不是「以天下興亡為己任」,而是也能允許「不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何必人人爭著成大功立大業?好好種田,好好做工,老實過日子,安心於生計,平穩端得一杯水不濺不潑,就算是一名童子,也成聖成賢了。——滿山遍野花團錦簇確實熱鬧好看,幽谷一枝花靜靜綻放也自有一種美。把心放寬,世界就大了。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再也不想跟這個世界爭辯了⋯⋯」王維的心情如此,想要的僅是這樣,靜靜看山看水看自己,靜靜渡水復渡水,看花還看花。
春風江上路,條條到君家。
於是,閉門讀書。留一切喧囂病毒在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