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餅乾─史上最偉大的賽馬傳奇

很多很多年前的夏天，我在后里馬場參加了救國團騎士隊活動。和馬初見面，二話不說，當場先摔了一次。因為腳鐙的位置很高，我拚命抬腳搆腳鐙，一面擔心褲襠的縫線夠不夠牢靠，一面懷疑自己的腿是不是沒有想像的長。終於搆著了，奮力一躍，結果衝過了頭，沒落在鞍上，倒直飛上了馬脖子。馬脖子又扁又單薄，顯然不是設計來扛人的，那匹倒楣的馬哪裡吃得住我的重量，頭愈壓愈低，拚命想甩掉我，儘管我以無尾熊抱樹之姿死摟住馬脖子不放，最後還是從馬脖子溜到了地表，那匹可憐的馬居然沒被我拖垮，不能不謂奇蹟。

初接觸的場景，提示了今後雙方的相處模式。我和馬之間好像偶爾會出現相斥的磁場，不論情感再怎麼接近，彼此的軀體還是會沒來由地急速分開──通常是以我和地表的接觸為結局。

騎了幾天，儘管渾身痠痛瘀血，大家卻愈騎愈開心，到了換班時，採取無尾熊抱樹之姿拒絕下馬的人愈來愈多。有天練習小跑時，教官遞了一根竹枝給我，我一接過來，馬兒以為我要打牠，就開始抓狂大跑。那時我們只學過小跑，哪裡見過這種驚天動地的陣仗，嚇得全場學員一陣驚悚。 即便如此，基本上，我還算好端端地騎在這匹發狂的馬上，只是宛如顛在篩網裡的一顆豆子。漸漸地，兩腳踩住腳鐙的我，身體竟然從直立逐漸倒向水平方位，接下來，我就和馬鞍、鞍毯、馬鐙和所有馬背上里里扣扣的東西全都一起摔到了地上。這真離奇了，人墜馬是常事，但連馬鞍都能整個夾帶下來，絕對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我還是辦到了。原來是肚帶扣環壞掉，馬兒一大跑就把帶扣震鬆，馬鞍整個鬆脫，我才能連人帶鞍帶所有里里扣扣的東西摔下馬來，排在馬場上蔚為奇觀，彷彿垃圾車剛駛過。 有了兩次經驗，第三次墜馬就更加俐落。一群學員騎馬繞著跑道跑，前頭一塞，後頭一堵，我的馬一頓，我那並未配備煞車系統的身體決定繼續前進，於是飛離馬鞍落在黃沙土上，幸好沒被其他馬踩扁。

上述切身經驗讓我知道，騎馬絕對不像它看起來那麼寫意輕鬆。事實上，它極端費力、疼痛，但也極端迷人。馬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有情緒有感受也有智慧的動物。它全身都寫著美麗與速度，是風的具形，力量的飛翔。騎著馬奔馳，你覺得昇華了，從自己的凡軀，和所有俗世的微瑣中。即使在飛機發明之後，馬仍然是人類所能找到最接近翅膀的東西。

因此，翻譯《海餅乾》這本書時，我一路俯拾到許多切身的經驗，例如馬脖子絕對不足以攀附，在馬背上不摔下來多麼不容易，以及騎馬會讓人嗑上癮等等，經常一面譯一面興奮地自言自語「對、對、對，就是這樣。」可是，初看這本書時，實在有點不懂為什麼有人要寫跟馬有關的書。寫人的書都不一定賣得出去了，寫一匹賽馬、而且是三○年代的一匹馬，怎麼可能有市場呢？何況馬又不會講話，也沒什麼情色可言，讀者不跑得比馬還快才怪。

問題是，奇了，一行行看下去，一頁頁翻下去，這書還真好看，而且是不太說得出所以然的好看。故事很簡單，一匹樣子很矬、遭遇也很坎坷的馬，一個有錢馬主和他太太，一個潦倒了一輩子的老馴馬師，一個古靈精怪的騎師，外加其他一些配角，其中的相逢、訓練、競賽、挫敗與奮鬥，便織成了美國三○年代經濟大蕭條中的一則偉大傳奇。作者蘿拉．希林布蘭了解賽馬界，文筆優美，資料翔實，賽馬過程的描寫動感十足，讓人看了連氣都會不自覺地憋住。但更重要的是，她下筆有心、有感情。 而最後能真正打動人的，應該是其中的單純與真誠吧。我們都見識了太多的醜惡陰暗，了解太多的算計謀略，也對人生感覺到太多的疲憊無力。

《海餅乾》這本書卻簡簡單單，就是一點真心誠意的奮鬥，一匹不會講話的馬和一群人鍥而不捨的拚搏，一抹生命綻放的光華，這麼素樸的心，卻如綠洲般為心頭帶來一陣清涼。這陣涼啊，真是舒服，好像把心頭的灰塵都沖洗淨了。

也許因為如此，《海餅乾》竟然在美國大為轟動，不僅在排行榜上高居不下，還屢屢獲得重要獎項。《時代雜誌》並將它選入二○○一年的年度十大好書之列，《海餅乾》是五本獲選的非小說類書之一，可見更是精選中的精選了。儘管故事是時間是在幾十年前，但耐人咀嚼的一點小感動，總是不會褪色的。

台灣沒有賽馬運動，幾年前有人覺得賭馬有利可圖，積極運作成立賽馬場，最後政府當局認為太殘忍而沒有通過。偏財運極差又捨不得輸錢的我，對賭博毫無興趣，因此對賽馬也非常陌生，為了翻譯《海餅乾》，特地找了許多賽馬資訊，也因此對賽馬運動有了更多了解。而了解之後，坦白說，我覺得賽馬真是一種非常殘忍的運動。這些競速的純種馬或夸特馬之所以誕生、培育、淘汰，只為了服務人類的金錢遊戲。牠們出生後即逐步進行艱苦的訓練，接著不斷地競賽，通常終究會受到運動傷害，在跑道上拚了幾年後，可能轉而以配種費繼續貢獻主人。累得半死的是牠們，數錢的是人類，如果不是人類發明了這種賭博方式，大部分的馬可以優遊林間，一輩子過得輕鬆自在。我一向不認同人類基於自私而豢養或控制生命，對於充滿智慧與美麗的馬，人類所做的，其實更加殘忍。

看完《海餅乾》之後，雖然我更堅定地認為賽馬是殘忍的，卻也忍不住被這匹模樣不佳又個性十足的馬給迷住了。牠不懂人類社會的遊戲，只是以意志、毅力與求勝心，勇敢挑戰每道難關，因此而帶來一種超越、一種解放。由此觀之，倒是很可以理解為什麼這匹馬會成為經濟大蕭條時期的超級明星。

這本書其實很容易入手，不必有騎馬經驗，更不必有墜馬經驗。作者只是想簡簡單單講一匹賽馬的精采故事，拿起這本書的讀者，大可帶著毫無負擔的心情，泡杯咖啡，準備愛上海餅乾吧！（文／張慧英、本書譯者，平安文化提供）

• 謝詞
• 前言
• 譯序 張慧英
• PART 1
  1. 馬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2. 孤獨的平原人
  3. 壞、彆扭、消沈喪志
  4. 美洲豹與冰人
  5. 一腳穿靴，一腳掛著屍牌
  6. 光與影
• PART 2
  1. 了解你的馬
  2. 十五步
  3. 引力
  4. 海上戰將
  5. 沒有波拉，就沒有海餅乾
  6. 我需要的只是運氣
  7. 來硬的
  8. 聰明小子幫
  9. 被命運作弄的傻瓜
  10. 我的馬我自己知道
  11. 你長眼睛以來所見過最激烈的一場惡鬥
  12. 定案
  13. 第二次內戰
• PART 3
  1. 牠四條腿全斷了！
  2. 漫長而艱苦的奮鬥
  3. 我們一共有四條好腿
  4. 十萬大賽
• 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