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拖拖拉拉的迷思
人類天生就是有理智的動物。我們的思辨能力,正是我們的發展之所以能夠迥異於其他動物的原因。這麼說來,我們應該理智非凡才對,我們的每項行為都應該先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再根據深思熟慮的結果,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做到最好。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就曾經困在這個理想的推論之中,但人在現實生活中就是無法達成理想中的結果,以至他們後來將之衍伸成為一個哲學概念:自律欠缺(Akrasia),即人類明明知道最應該要做的事是什麼,卻不做,反而選擇去做別的事情。
「人類是理性的動物,凡事都會仔細思量,計算出何者對自己最有利後再採取行動。」古代人得出這番結論後,以上這幅圖像就此深深烙印在我們心中。與數學較有關聯的社會科學學科(像是經濟學),大部分的理論都奠基於「人類是理性的,會選擇『最可能使他們最看重的欲望得以實現』的選項」這個概念。但是這前提頗為詭異,因為許多其他的社會科學領域,像是心理學和社會學,已提供了相當豐富的證據,證明人類的行為並不遵守著上述概念而行。
我真的不是要反對人的理性,也無意反對「做你認為最好的事」或是「做最能夠滿足你心中渴望的選擇」這種說法。這些策略我先前已試過非常多次,偶爾會有不錯的結果,但我認為「理性主體」(rational agent)這種理想化的概念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煩憂。我們多數人的心智並不是這樣運作的,當然也包括我。再說,如果用我們原本的方式來做事,最後的結果通常還不錯,而且我們沒有必要為此感到羞恥和絕望。
從「人是理性的動物」這種理想高調來看,我這個人最大的敗筆就是拖拖拉拉。我在一九九五年時有一陣子沒有照著我原定的計畫進度工作,因此開始感到自己快連根腐爛了。但我隨即注意到另一件事:大致說來,別人都認為我已經做了很多事,對我所任職的史丹佛大學及我身處的哲學系領域都有相當貢獻。真是矛盾啊!我放下手邊的重要工作,開始思索這個難題。此時我才了解,原來我就是我所稱的「結構式拖拉人」(structured procrastinator):藉由暫時不做某些工作,以完成很多其他工作的人。我寫了一篇文章,後來成為本書的第一章,寫完之後我的自信立刻提升不少。
那篇文章之後刊登在《高等教育紀事報》(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和犀利有趣的科學期刊《科學幽默雜誌》(Annals of Improbable Research),我也把同一篇文章貼到我在史丹佛大學的個人網頁上。如今我已成為一位專業哲學家,雖然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覺得這名號聽起來怪怪的。我寫過許多篇文章,也出了六本書,而且依我的淺見,這些作品都蘊含深刻洞見、充滿奧妙智慧、字裡行間皆是精闢分析,並能增進我們對所有趣味事物的理解——主題包括自由意志、人格同一性,乃至意義的本質。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因此唯一會給予我在哲學領域的成就高度評價的人大概只剩我自己。不過,儘管我用了比較便宜行事的方式成為史丹佛的一員,即擔任本校教師(我絕對無法以大學生或研究生的身分申請上這所學校),這些作品已足夠使我繼續保有哲學系教職的資格。因此上述作品絕對不是廢話連篇的。
不過,我的其他作品從未如這篇討論結構式拖拉的小文章一般,有這麼多的讀者、使這麼多人(根據他們的說法)有所收穫,而且許多日子以來人氣一直居高不下。長達數年時間,只要在google搜尋引擎打上關鍵字「拖拖拉拉」(procrastination),跑出來的第一個搜尋結果就是這篇文章。後來我從史丹佛官網上移除這篇文章,好讓我可以另外在非官方網站(www.structuredprocrastination.com)上販售「拖拖拉拉T-Shirt」,這篇文章在google上的搜尋結果次序一度滑落,但不久又回升,現在大概距離維基百科(Wikipedia)「拖拖拉拉」辭條不遠了。我每個月都會收到約莫十來封的讀者來信,他們的回應幾乎都很正面,說這篇文章改變了他們的生命。以下回應就是個實例:
親愛的約翰:
你寫的關於結構式拖拉的文章,已經改變我的人生了。現在我對自己的感覺比以前好上許多。過去幾個月來我已經完成了數千件工作,同時又覺得很可怕,因為這些還不算是工作清單上真正重要的工作!不過,長期以來那片盤踞在我頭頂的罪惡羞恥之雲已經日漸散去了……謝謝你。
我最喜歡的是一封來自某位女士的信,她說她終其一生都是個拖拉人,當一個拖拖拉拉的人很痛苦,其中主要原因是她的兄弟老是拿她這個性格缺點大做文章。她說她讀了我的文章後,終於能抬頭挺胸,了解自己雖然老是拖拖拉拉,卻也完成了非常多的工作,是個有用的人。她說她讀完我的文章後,她終於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氣,叫她的兄弟閉嘴然後滾蛋。她在信末寫道:「對了,我已經七十二歲了。」
數年來我一直打算要擴寫這篇短文,但由於個性如此,我還是頻頻拖延這件工作。後來我讀著一篇篇讀者來信,慢慢思索,終於了解「結構式拖拉」只不過是整個計畫的初步階段而已,這是一個我認為可以幫助包括我在內的大多數拖拉人的計畫。妙的是,一旦我們了解自己就是所謂的結構式拖拉人,我們不僅會提升自信,同時我們完成工作的能力也會多少有所改善。一旦罪惡感慢慢散去,我們就能看得更清楚,找出阻撓我們完成工作的真正原因。
這本書就是幫助拖拉人從沮喪中走出來的哲學自救方案。說句實話,把這叫作「方案」有點過於美化了。這方案一開始會提到幾個拖拉人可以採行的步驟,接下來則會說到幾個想法、幾件軼事,還有幾個可能有用的建議。我也會提到一些拖拉人常遭群起攻之的問題。
並非人人都是拖拉人,也不是每個拖拉人只要認識到「結構式拖拉」的策略便能就此獲得救贖,因為有時候拖拖拉拉代表了更深層的心理問題,這些人需要的是進一步的治療,而非輕輕鬆鬆的哲學討論。不過,如果把我信箱中的眾多信件當成某種指標,應該還是有很多人在閱讀過程中覺得心有戚戚焉,對自己的感覺因而提升不少。不但如此,他們接下來還能找到幾種挺不錯的概念和新字彙套用在自己身上,例如:「自律欠缺」、「結構式拖拉」、「水平式組織」(horizontal organization)以及「右括號欠缺症」(right-parenthesis deficit disorder)。有些人讀完本書後,完成事項可能還會變多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