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卡繆
對我而言,《薛西弗斯的神話》標誌著一種思想的開端,而這個思想我在後來的《反抗者》中進一步發展。本書試圖回答自殺的問題,《反抗者》則試圖解答謀殺。兩者的論述都沒有永恆的價值作為支柱,因為在當時的歐洲,這些價值或是暫時缺席,或已被扭曲而面目全非。
《薛西弗斯的神話》的核心主題是:「思考生命是否具有意義,既合理又必要」;因此,直面自殺這一問題同樣合理且必要。穿越層層悖論而顯現的答案是──即使你不相信上帝,自殺也並非合理的選擇。
本書完成於15年前,即1940年,當時正值法國與整個歐洲陷入災難之中。這本書表明了,即便在虛無主義的框架內,人類依然可以找到超越虛無主義的方法。自那時起,我的每一本書都在延續這個方向。雖然《薛西弗斯的神話》提出了一些關乎生死的問題,但對我來說,它總結為一種清晰的邀請──在荒漠之中活著並創造。
因此,本書附加了一系列哲學隨筆,雖然它們在某種程度上與我的其他作品相比稍顯邊緣。然而,本書以更抒情的形式展現了從接受到拒絕之間的本質波動。在我看來,這種波動正是藝術家及其艱難使命的核心所在。
我希望讀者能像我一樣,感受到這本書的內在統一性──那是一種冷靜與熱情交替的反思,藝術家藉此探究自己活著與創作的理由。15年過去,我已經超越了書中的若干立場,但我認為自己仍然忠於那些促使我書寫這些思想的根本需求。也正因此,本書在某種意義上是我在美國出版的書中最具個人色彩的一本。因此相較於其他作品,它更加需要讀者的寬容與理解。
──阿爾貝.卡繆
巴黎,1955年3月
導讀
命得自己活,生才真的算數──面對生命荒謬之感的「態度」
哲學新媒體專欄作家/邱獻儀(Lynn)
你上次真誠地面對自己是什麼時候?你多久沒有思考「生命有無意義」這個問題了呢?我想從這兩個問題來推薦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
卡繆因意外驟然中斷的一生並不長,只有四十七年,但他的哲學思想卻帶來巨大影響,這樣的人生或許是《薛西弗斯的神話》一書主旨的極端案例。卡繆在書中談到,一旦我們有意識地審視自己的生命和所在世界中的一切,就無法不感到荒謬;由此,他定錨了《薛西弗斯的神話》要處理的主要問題:人為什麼不自殺?
然而,我想卡繆自己戲劇性中止的生命,更把人類生命的荒謬感推到極致──人終有一死,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何時終結都無法控制,這讓有思維能力的人類更無可避免地感到荒謬。
現實如此,人能怎麼辦?死亡如影隨形,我們如何能帶著清明的意識活下去?讀者能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一書中跟隨卡繆的思緒,看到一種活下去的方式。說是「一種」,因為人要怎麼活(卡繆反對自殺),完全是自己的事情,即便是卡繆所說,你也不該照單全收。充其量,卡繆透過他的思考所提供的,是一種面對生命荒謬之感的「態度」,而非標準答案。
卡繆書中一開始就以理性與感性的推演方式,阻斷人們面對荒謬常有的其他種態度──譬如「逃避」,像是行屍走肉、日復一日地生活,假裝沒有荒謬;或者是自殺,以直接放棄面對荒謬來解決荒謬;又譬如「跳躍」,像是遁入神聖領域,將神搬出來抵擋荒謬,彷若是人「自己」面對了問題。但對卡繆來說,這些都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態度,更算不上是榮譽之舉。
如果我們真誠地面對自己、勇敢審思自己的想法,不逃避、不依靠別人(神)而自己面對的話,我們或能得出和卡繆一樣的邏輯結論:面對荒謬的唯一態度,就只能是反抗。通過反抗,我們才可能彰顯出生命的意義。至於是什麼樣的反抗,卡繆在書中留給思考者們自己去創造。
在數位時代,懶得讀書的人甚至可以透過生成式AI來幫忙摘要《薛西弗斯的神話》的重點。然而遺憾的是,就像自己的生命得自己活才真的算數一樣,你只能透過閱讀卡繆的文字,才能感受到卡繆文筆中所透出的生命力,也才能真正感受到他所要傳達的事情。警語是,這不是一本人生指南的書,而是哲學書。你在閱讀本書時可能無法理解所有的字句。沒關係,你可以一讀再讀、找相關資訊幫助自己讀,也可以先忽略繼續往下讀。但請不要粗糙地詮釋卡繆,看不懂就不懂,對自己的心靈誠實更為重要。
如果你已淹沒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遺忘自我許久,讀讀《薛西弗斯的神話》,你的存在意識將被卡繆的直率喚醒。如果你沒有問過生命有無意義,或者你已很久沒再想起這問題了,讀讀這本書吧!人容易習慣存在而遺忘存有,有意識地活著、清晰地意識到荒謬,你才可能有意識地反抗,進而活出自己的生命意義。
導讀
赴死,才能重生──薛西弗斯的選擇:在荒謬與靈魂之間尋找希望
心理學作家.愛智者書窩版主/鐘穎
關於自殺,卡繆這本隨筆是最受人重視的作品。雖然他提出了生命的「荒謬」,卻不鼓勵以自殺來解決這份荒謬,而是強調要與之共處,成為一位能夠接受生命之荒謬的英雄。
我們曉得,卡繆試圖在這無意義的世界給予我們希望;比較精確一點的說法應該是,使我們不至於絕望。但從榮格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沒有絕望,就不會有重生的希望。
榮格心理學關注的是靈魂的健康──「而健康,如同完整,是個體性的完成,其中也包含了生命的黑暗面:症狀、受苦、悲劇、與死亡。…它們是健康的必要條件。」榮格分析師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如此說道。
在生命每次的轉換階段中,靈魂都會也必須經驗死亡,這樣它才能以更好的姿態迎接下一段新生。例如,孩子告別兒童期、學生走出大學校園,或者新手爸媽初為人父人母。
人需要跟著一起適應的,並不只是外在的角色,更包括我們的整個人格。我們的靈魂不能再穿原本那雙太小的鞋子,它像一隻長得太大的小鳥,必須啄破蛋殼,否則就會困死在裡頭。
因此,自殺者的內心呼求並不是想要逃離荒謬,而是想要獲得新生。
靈魂有蛻變的需要,禁止或預防自殺,無論是法律層面的處罰,宗教層面的恐嚇,或者社會層面的控制,都否認了靈魂的獨立性,認為死亡只能來自外面,來自肉體的層次。
讀者或許發現了,榮格心理學跟卡繆一樣,在探討自殺這件事情上都使用了「靈魂」這個詞。做為唯一承認與使用靈魂一詞的心理學派,榮格心理學想要探討的,是自殺者的靈魂,而不只是他的資訊。
我們想要確認當事人發生了什麼,他的經驗為何,而不是去同意或反對、承認或否認。如希爾曼所說,我們想做的是留在當下,而不是給出解釋。解釋會遠離此刻,從而也遠離了自殺者受苦的靈魂。
分析師、治療師不能否認死亡。他的內心必須有接納死亡的空間。換句話說,我們縱然認同薛西弗斯的神話,欽佩他的偉大,但我們看重的不只是卡繆想強調的意識、自由、與對抗,我們同樣看重無意識、象徵、與陰影。
我們是否收到了來自無意識的邀請信?我們究竟認識了多少自己的陰影,或者毫無所悉?是把自殺意念當成隱喻還是命令?
比起其他領域更看重或避免生理的死亡,榮格心理學看重的是靈魂,靈魂正在和什麼議題鬥爭?它如何從舊的領域轉移到新的領域?分析師不僅不該防止當事人自殺,反而要幫助當事人「赴死」。
這裡的「死亡」是象徵性的,只有我們接受靈魂的觀點,我們才能向當事人傳達,靈魂與生命並沒有對立。因為靈魂並不屬於個人,它不是「我」的財產。靈魂獨立於「自我」之外,它屬於世界──如果你認同希爾曼的說法。
當然,你也可以認同佛教或印度的輪迴觀,認為靈魂有其責任,他來世上體驗、來世上學習;死亡與生命一樣,都是一個過度階段,我們不用自殺,而是可以平靜地想想該如何解決眼前的困難。
畢竟這一生沒有完成的功課,下一世還是得寫。
那些當事人看不見的解決方案,經常可以在當事人的夢境裡看到。榮格在談論自殺現象時這麼說:「也許無意識為生命暗示了一種新的可能性,從而打開了一扇這個人以前從沒有想過的門。」
當然,他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無論是意識或者夢境,當事人的一切都指向了自殺,榮格將其歸因給我們內心的死亡意志。他發現,死亡意志有時也會在正常生活裡出現,這就是為什麼自殺似乎無法完全解釋。
榮格對自發的反思又帶我們回到了這本書的起點:「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
它不僅是哲學問題,也是心理學問題。卡繆與榮格心理學各自提出了自己的觀點,雖然我們離終點依舊遙遠,但讀者們卻可以在此基礎上繼續探索下去。
或許,你會在荒謬與靈魂之外,找到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