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養護文化長城的根基(代序)
狄赫丹先生和我是多年的知交。我們不僅同是文字中人,抑且同對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對這片土地上保育的傳統文化,因血肉連繫而有入骨的了解。我們涵泳其中冷暖自知,對傳統文化具有理性認知。在此基礎上,對文化有脈脈的溫情與深深的敬意。
最近,赫丹先生傾情創作,完成了一部關於中華農耕文明特有的二十四節氣的文化專著。這部專著,不是那種蒼白乾癟的知識堆砌,更沒有賣弄文采的掮客把戲。行文中滿是溫馨的生活記憶和深切體悟,筆觸優美,情感真摯,詳盡介紹並熱烈稱頌有關傳統文化的精彩作品。
近代以來,繼日本脫亞入歐改用公曆之後,自民國起師學日本,易服改制,發布政令,採用了公曆紀年。西元一月一日,定名「新年」,稱作元旦。中國人過了數千年的「年」,改稱「春節」。
所謂西元,以基督教傳說的耶穌生年為起始元年。堂堂大中華,文明古久,史籍明確紀年連綿不絕至少有三千年,何以要屈從奉行他國他人紀年法?老百姓管不了那麼多,政令下達,誰也無可如何。中國採用公曆紀年,說來已然使用了一百多年,大家也就漸漸習慣了。況且,中華文明胸襟開敞,有容乃大,吸納容涵,公曆紀年又可方便國際交流,彷彿世界大同能見一斑。
但一百多年過去,公曆年任他叫作元旦,中國年任他改稱春節,億萬華人過年,在心理上和事實上,在習俗上和文化上,過的還是傳統的年。沒有政令號召,也沒有政策鼓勵,沒有倡導振興,也沒有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來保護,中華傳統,年味不改。僅此一例,足以見出中華文明的浩瀚博大、厚重強韌。
中華文明是人類文明史上的奇蹟,是唯一數千年不曾斷裂的偉大文明。她不是博物館裡的珍藏,她不是滔滔萬言的高頭講章,她是從遠古流淌至今的文明之河,她是滋生滋育的文明母體。她經歷過人類文明史上最酷烈的考驗,她經受過異質文明的衝擊、擠壓和滲透。是中華文明養育的億萬老百姓,自覺不自覺地堅守了這一文明。億萬人的堅守,築成了永遠堅不可摧的中華文明的長城。
西元紀年,大家約定俗成叫它是陽曆年。陽曆,或曰「洋曆」,當然是太陽曆。以地球公轉繞日一周為一年。但因之又將中華之年稱作了「陰曆年」,這便是一個巨大的誤會了。
相對於太陽曆,純粹的太陰曆是有的。比方伊斯蘭教國家所採用的「哈吉來曆」。太陰曆以月球公轉繞地球一周為一個月,即嚴格的朔望月。說到朔望月,中國人使用了數千年,簡直是太熟悉、太親切了。
朔望月,初一完全看不到月亮,而十五一定是滿月。月亮懸象於天,老百姓對於一個「月」,因之有了最直觀的概念。
一個月當中,和月相有關的紀日俗諺俗語有很多。比如「初三初四,月牙挑刺」、「初八是弓,十五是餅」、「十七十八,人定月發」、「二十數二三,天明月正南」、「二十四五,月亮上來雞吼」等等。
一個朔望月,月亮環繞地球公轉一周,實際時間是二十九又半天。
一年十二個月,一年的天數便是三百五十五天左右。上面所說的太陰曆如哈吉來曆就是這樣的。但如此一來,太陰曆的年,比起太陽曆的年,每年要相差十天左右。大致三年,便要相差一個月。
因之,伊斯蘭教國家過年,有時就過在了夏天。
中華文明,是農耕文明托舉起的古老輝煌文明。如果純粹採用太陰曆,一定會造成四季紊亂,違背「春耕秋收」的農時節令,後果將是災難性的。「堯之時,十日並出」,可能說的便是這樣的災難。「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的遠古神話,反映出的或許正是一場偉大的曆法變革。
偉大的先民聖賢,日影測竿,確定了冬夏二至,發明了二十四節氣。從冬至陰極陽生到夏至陽極陰生,正是一個嚴格的太陽年。一個太陽年,劃分出與農耕生產密切相關的二十四節氣。二十四節氣,成為中華傳統文化的極具代表性的象徵。
太陰曆與太陽曆如何使之有效的統一起來?天才的先民使用了「置閏」之法。十二個朔望月下來,一年要比太陽年少大約十天,差不多三年會少一個月,耳熟能詳的「十九年七閏」,說的正是置閏的規律。依照太陽年的嚴格而四季分明的週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系列農耕活動,則運用二十四節氣來分割掌控。
既嚴格採用了月相分明的朔望月,又嚴格遵奉了二至限定的太陽年,全人類唯有我們的夏曆——從夏朝就開始使用的曆法,是最科學的曆法。中華文明,天人合一,她是東方偉大的理性精神之體現。
迎送了一個個中華年,我們的成長刻滿了年輪;年年經歷二十四節氣,我們時時沐浴著華夏文明的恩澤。我們是中華土著,我們來自民間。這是我們的命定,更是我們的幸運。
中華文明滋養了我們,回饋與養護我們的母體文明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狄赫丹先生寫出這樣一本著作,令人感奮,帶給人信心。
文化長城哪怕僅僅剩下一段殘牆,在那根基上長城都將能夠重建。況且,我們的文化長城巍巍不倒,她的生生不息的子民正在奮力添磚加瓦。
是為序。
張石山